洪水計劃,若照後來留在歷史上的說法,只是下了整整一個月。
可實際上,不止。
遠遠不止。
利維埃自引下第一波雨,到最後真正停雨,
前前後後,足足用了一整年的時間。
因為洪水若真要完成它的任務,就不只是「下很多雨」而已。
它必須淹沒大地。
必須壓過山谷、平原、城與田。
還必須——不能退潮。
這不是短時間暴雨就能做到的事。
雨若只猛一陣,水會漲。可也會退。
地若只淹一時,人還會想逃、想撐、想等它過去,
想著:再忍幾天,也許就好了。
可這一次,不是那樣。
這一次,水不是來嚇人的。
是來收的。
所以利維埃不能只降雨。
他還得調潮。得引深水。
得讓低地、河道、湖泊與海的脈絡,全都一起往上抬。
第一波雨落下時,很多人還不信。
他們只是抬頭看天。
覺得:喔,下雨了。
甚至還有人鬆了一口氣,以為這不過是比往年更大的一場雨季。
可雨沒有停。
幾日。
十幾日。
一月。
數月。
河開始看不見岸。
田開始看不見埂。
屋開始看不見門。
低地的人往高處跑,
高處的人卻發現,水也還在往上來。
最可怕的,不是第一場大雨。
而是——雨一直都在。
天空沒有真正放晴過。
大地也沒有真正乾過。
水一層一層疊上來,
像整個世界正在被慢慢泡軟、泡散、泡到原本所有靠地而立的東西,
都一樣不再可靠。
人們一個接一個被淹進水裡。
所有地上的生靈,也一樣。
跑得快的、跑得慢的,
會飛的、會爬的、會藏的、會鑽的,
到最後,都得面對同一件事:
這不是躲幾天就能過去的災。
這是世界本身,正在被水重新接管。
只有海裡的生物們,沒有被影響。
不,
更準確地說——牠們甚至像是得了勢。
因為那一年,當陸地與海的界線整個被抹平之後,
原本只屬於海裡的東西,便開始往整片大地蔓延。
所有的貝類和海洋生物,入侵了整個世界。
河谷裡有螺。
石縫裡有貝。
淹過去的樹枝、屋瓦與殘牆上,全黏著海裡才有的殼。
有些地方水退得稍慢些,
等後來人再去看時,整片地竟像被另一重生態整個覆過。
原本屬於陸上的世界,
在那一年,短暫地活成了海的一部分。
所以後來的人若只記得:洪水下了一個月。
那其實只是他們替那場災,留下來的最短版本。
真正的洪水,不是一場月餘的大雨。
而是一整年,海與天聯手,慢慢把整個大地收回去的過程。
大地是被清滅了。
但冥界,卻爆滿了人潮。
那不是誇飾。
是真的滿。
每天都有人要入住。
每天都有人要被引導。
每天都有人剛從混亂、驚恐、窒息與死裡醒來,
一睜眼,還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還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也有人一醒來就問:
「我家人呢?」
「這裡是哪裡?」
「我是不是還活著?」
「那水呢?」
「我怎麼會在這裡?」
冥界才剛建好沒多久,
第一次真正承接這樣的洪流,
連眾神自己都忙得腳不沾地。
薩麥爾要定大界。
貝爾芬格得先把太驚亂、太不穩的那一批先壓進沉睡。
莉莉絲得去看那些死得太苦、死前還帶著太深恐懼與屈辱的女人和孩子。
利維埃則負責把從水裡進來、魂還沾著寒濕與窒意的人,一批批分出來。
可真正最忙的,是那些第一線接魂、帶路、分流、安置的引導者。
因為死人太多了。
多到若沒有一批能跑、能記、能辨、能在混亂裡先把魂一個個領開的存在,
冥界當場就要炸。
一開始,大家還沒給他們固定名字。
只知道:有一群總在最前面的。
來得快。帶路也快。
有的聲音很低,有的動作很穩。
不哄,不鬧,不多話,
卻能在一群亂掉的死魂裡,很快把路分出來。
後來死人多了,留下來的傳說也慢慢長了。
有人問:「那冥界裡,到底誰是帶頭的?」
有人便說:「你看那些帶著面具的就是。」
因為他們實在太好認。
有的戴著牛面。
有的戴著馬面。
有的則是長鼻尖耳、通身帶著黑夜與墓土氣息,
遠遠看去,像黑狼。
那樣子,既不像活人,也不像平常會拿天使形對外顯現的神。
更像是——
為了在死人面前工作,刻意長成了某種一看就知道:
你現在已經不在活人的地方了。
牛面的,穩。
馬面的,快。
黑狼面的,靜,卻有一種很準的嗅覺,
好像只要一靠近,
就知道這個魂是死在水裡、死在懼裡、還是死在不甘裡。
後來有人便開始替他們各自取名。
有些地方乾脆統稱:
冥界使者。
有些地方則更直白:
牛頭馬面。
至於那個長得像黑狼、總在死人最亂的時候安安靜靜走在前頭的,
後來有些地方便喚他作——
阿努比斯。
當然,最初不是誰正式冊封的。
而是大家實在太需要一個名字,去叫那些把死人從亂裡帶進秩序的人。
所以名字就這樣長了出來。
而薩麥爾一開始聽見這些名字時,其實也愣了一下。
「牛頭?馬面?」他皺了皺眉。
「怎麼越叫越像地下新長出來的某種官職。」
別西卜聽了倒是覺得很合理。
「有什麼不好?很好記啊。」
「而且死掉的人一看就知道,喔,這不是來聊天的,這是來帶路的。」
阿斯莫德則嫌那面具太醜。可後來看著看著,竟也承認:
「好吧。醜是醜,但很有辨識度。」
莉莉絲倒沒笑。
因為她知道,那些面具不是為了嚇。
是為了——讓死者在最亂的時候,還能有一眼就抓得住的東西。
你剛死。
你怕。
你亂。
你身邊到處都是跟你一樣剛被洪水沖進來的魂。
這時若有人還長得太像人、太像親人、太像活著時熟悉的樣子,
反而會叫你更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裡。
可面具不一樣。面具會先把界線劃出來。
這裡不是地上。這裡是冥界。
你已經過來了。
而眼前這些不是來跟你一起哭的,是來把你帶進去處的。
所以後來,冥界真正大規模運作起來時,
最先被人記住的,
除了彼岸花海,
便是這群戴著面具、在洪水之後日日夜夜奔走不停的引導者。
有人記得牛頭穩穩地把哭到站不住的老人扶起來。
有人記得馬面在隊伍快亂掉時,一聲喝斷,整條路就又排回去了。
也有人記得,那個像黑狼一樣安靜的引魂者,
總會在那些死得最慘、最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死去的人旁邊,
多停一會兒。
不多說。
只是等。
等他願意跟著走。
所以後來人們提起洪水之後的冥界,
總會說:
大地是被清滅了。
但冥界,卻因此真正活了起來。
不是安逸地活。
而是忙得翻天覆地、忙得每天都在接、每天都在分、
每天都在教死去的人怎麼接受自己已經不再是活人。
而那時候,若你問冥界裡到底誰最先讓死人知道:
你不是被丟下,你只是被接到了另一邊。
很多人都會指著那群面具使者說:「喏,就是他們。」
「那些帶著牛、馬、狼面具的——冥界第一批真正跑起來的引路人。」
那些在洪水裡死掉的人們,在冥界醒過來時,最先看到的,是一整片花海。
花開得很盛。遠遠望去像火,卻沒有火的燙。
而花海之上,還懸著一輪地下的太陽。
那太陽發著亮光,卻不像地上的太陽那樣灼熱。
它只是照著。安安靜靜地照著。
讓人一睜眼時,不至於以為自己落進了永遠的灰暗裡。
通常,人們會先愣住。
因為他們上一刻還在水裡。
還在窒息。還在驚慌。還在覺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結果再睜眼,看見的卻是花,是光,
是某種說不上來、既不像地上、也不像夢裡的地方。
然後他們起身。而這時,通常又會再被嚇一跳。
因為他們會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再有重量。
雖然還有腳。雖然形體也仍在。
可腳卻不真正踩在地上。而是輕輕地,飄在冥界的土壤之上。
像是站著。卻又不像真的站著。像是活著。可又明顯不是活著。
通常這時候,他們就會開始慌了。
然後問出那句幾乎每個新來的人都會問的話:
「這是哪裡?」
「天堂嗎?」
若再看看左右,幸運一些的,會先看到認識的人。
可能是家人。可能是同村的人。
也可能是一路在洪水裡一起被捲走、如今又一起醒來的誰。
不幸運一些的,便全都是不認識的人。
一張張同樣驚魂未定的臉。
一雙雙剛醒來、還不知該往哪裡去的眼睛。
然後,便會有幾位冥界使者出現。
有的帶著牛面。有的帶著馬面。有的長得像黑狼,
靜靜站在那裡,卻有一種讓人不敢亂跑的穩定感。
他們會走到新來的人面前,用很平穩的聲音告訴他們:
「這裡不是天堂。」
「這裡是冥界。」
「請跟著我們去報到。」
於是,那些剛死去、剛醒來、
還沒真正明白自己已經離開地上的人們,便只能半信半疑地跟著走。
報到的地方,是一道光門。
那光門不像天上的聖光那麼刺眼,也不像地下太陽那樣只是穩穩地照。
它更像一道界線。一道要你自己走過去,才算真正進入冥界秩序的門。
通過那道光門之後,便是不同的層。
曾有人問:「總共有幾層?」
那時,負責引導的使者便答:
「你們如今居住的地方,往上有十八層,往下有十八層。」
「往中間那區辦公與審理之所,也有十八殿。」
他頓了頓,看了看那人還有些發懵的臉,又補了一句:
「但整個冥界,仍在開發。」
「不只這幾層。」
那人聽完,往往會更愣。
因為這表示——冥界不是一個小小的、固定不變的死後之所。
它是一個正在長、正在擴、正在為越來越多死者與越來越複雜的生前因果,
一層一層開出新秩序的世界。
所以後來的人若回想起自己剛到冥界的第一印象,常常都不是恐懼。
而是:這地方……怎麼這麼大?
或者:原來死了之後,不是只有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