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我搭上北上的高鐵,耳機裡播著一個芳療圈的線上讀書會。
讀書會是幾個禮拜前預訂的,參加者不明,但吸引我的是《永遠記得》這本書。作者麥克西原本靠出版與媒體插畫維生,但數位浪潮漸漸讓他的工作被取代,2015年左右,六十多歲的他開始在Instagram上用畫說故事,意外地感動許多人。我早在中文版出版之前就一路追蹤他;我也買過他的書當聖誕禮物送人,但我從來沒有為自己買過這本書。因此,一看到這場讀書會的主題是《永遠記得》,我不加思索就報名,因為我好奇其他的大人們是怎麼讀這本繪本。
主持人的聲音很輕,但說的話很重:她在帶大家討論「我不夠好」跟「追求完美」這件事。參與者在主持人的帶領下在Canva白板上分享著心聲:職場的競爭,年齡的壓力,社會的期待,那種隨時覺得自己還差一點、還需要再證明自己一次的感覺。從各地的網路連進來的文字,匯成一種集體的疲憊。
最後主持人說,麥克西的書想告訴我們的,就是那句話:
「我現在的樣子就足夠了。」
我坐在高鐵車廂裡,聽著這句話,台北快到了,窗外是永不打烊的亮。我突然想起幾個小時前,我還在另一個世界。
那天早上我從后里出發,沿著舊山線鐵馬道往東騎。
出了九號隧道,過了花梁鋼橋,我停下腳踏車,俯看大甲溪的河床。早春的河岸是薄薄的水,枯黃的芒草和甜根子草大片鋪在灰色的岩層上,像一幅還沒調好顏色的畫。風從溪谷吹上來,帶著河水的腥和細沙的乾,有點冷,是跟著陽光流動的冷。
但那只是出發,春天還沒開始。

二月枯水期的河床是蒼茫的
繼續前行,樟樹正在換葉,嫩綠得幾乎透明,陽光從葉縫篩下來,在柏油路面上留下晃動的光斑。空氣的草香裡有一種淡淡的樟腦清香,不濃,是那種吸進去才意識到它一直在那裡的味道。咸豐草的小白花長在路緣,平凡,細小;兩旁的櫻樹、梨樹、梅樹各自開著花,不管別人,只是把自己的顏色推出來。再往前,杜鵑沿著路緣一路開,白的、粉的、紅的交錯,沒有規律,只是各自開著。
然後我看見了莿桐。
那串花開在路邊的樹上,細長,微微彎曲,鮮紅得幾乎不像植物,成串聚在枝頭,像一把把收攏的爪子,像什麼東西正在伸展、正在攫取、正在用盡全力迸出來。我停下來看了很久。
春天的欲望不是溫柔的。
它是這樣的——在青黃交接的底色上,用最不客氣的紅,把自己推出來。
到了東勢段,兩側的剛抽芽的樟樹遮天,卻也形成了一條綠色隧道。陽光從葉縫落下來,光斑隨風晃動,地面上的影子一直在動,像水底的光。我騎進去,速度自然慢下來。
石岡水壩一帶,成群的綠繡眼從一棵樹飛躍到另一棵,動作很快,叫聲更快,和麻雀混在一起嘈雜覓食,但交錯的鳥叫聲不讓我心情煩躁,只是讓我知道這裡有很多生命,正各自忙著各自的事。

石岡水壩
路邊有一隻乾癟的野貓,橘白色的,趴在一塊曬得暖的水泥台上,四腳舒展,眼睛瞇成一條縫。我騎過去,牠連頭都沒抬。再過去一點,一條黑色的野狗側躺在樹蔭邊緣,肚子隨著呼吸慢慢起伏,陽光剛好曬到牠的背,牠也沒有動。
我突然意識到,在這條路上,連警戒都是多餘的。
一條小水圳在車道的另一側流著,水聲不急,就是在那裡。
一路往回走,春風微燙,從田野那側送來,帶著濕度和泥土的重量,貼著皮膚的時候有一種熟悉感,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整條路,大自然是安靜的。不是沒有聲音——有風,有鳥,有遠處的水聲——但那些聲音不要求我做任何事。風吹來,我不需要回覆。鳥叫了,我不欠牠一個答案。那種安靜是有寬闊的靜謐,我的輪廓在裡面慢慢變得模糊。
我來回騎了快四十公里,沒有想起任何一件待辦事項。
回程從后里搭火車,窗外的綠色開始墜落。
到台中轉乘高鐵,擁擠的車廂,整齊劃一的座位,密封的空調,流動著便當與疲憊的氣味。附近人在開視訊會議,聲音從耳機縫隙漏出來,說的是某個案子的deadline。手機訊號回來了,通知一條一條跳出來。
門一開,月台的聲音湧進來——廣播、鞋底摩擦地板、遠處有人在講電話,聲音很大。搭乘手扶提向上,金屬扶桿是涼的,送風口送出來的風,不是春風那種貼著皮膚的熟悉,而是無差別的冷冽。頭頂上冷白色的日光燈,明明白白地照著車站的每一個角落。四面八方走動交錯的人群,互不認識,卻有邊界地交錯。
就在那一秒,我意識到一件事。城市的感官是另一種邏輯。
社會學家齊美爾在一百多年前就說過:城市用持續不斷的刺激轟炸人的神經,逼著人們建立一道保護層——變得理性,計算,對周圍的一切慢慢麻木。這道後天習得的保護層讓人們得以在城市裡存活,但也讓人與自己的感受之間隔了一層。
在台北這個車水馬龍的城市,每一個聲音都在要求你回應,每一個空間都在提醒你是一個有邊界的個體:你有名字,你有職稱,你需要知道自己是誰、要去哪裡、在這個系統裡佔據什麼位置。
在城市的斷裂與刺激裡,人本能地收緊,把自己找回來。
在自然的靜謐與寬廣裡,人本能地鬆開,想融合在一起。
這不是選擇,是身體的反應。在一天來回換車北上的歸途中,我同時感受到兩件事,才發現它們是多麼不同。
然後我明白了,麥克西為什麼把他的故事場景設定在冬天的森林。
除了刻板印象中的陰鬱荒涼,冬日的森林是靜謐且寬廣的收藏。書裡沒有複雜的情節,只有四個角色在雪地裡走——男孩迷路了,鼴鼠帶著蛋糕,狐狸沉默,馬最後出現,把男孩馱起來。他們沒有找到出口,只是在那片安靜裡,慢慢靠近彼此,說出了「我現在的樣子就足夠了」。那句話不是在都市叢林裡長出來的,是在雪地的安靜裡長出來的。
稍後,春節期間,我讀完了韓江的《素食者》。
讓我說起來還是有點害羞的,是第二部。
女主角英惠的姊夫是攝影師,他迷上了英惠背上的胎記,因緣際會開始在她身上以胎記為中心彩繪花朵——藤蔓、花瓣,蔓延到四肢。為了拍下他心中的藝術作品,他身上也畫上了花,兩個人交媾,身體上的花紋交接,像兩株植物彼此纏繞生長,兩朵花綻放。我第一次讀這個段落時,臉有點熱。不是因為它露骨,是因為它說出了一個我在后里騎腳踏車時、隱隱感受到卻說不清楚的欲望:想讓身體的邊界消失。
不是消失在另一個人裡面,是融入在某個更大的東西裡面。像植物一樣,根長進土裡,皮膚變成葉子,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輪廓,只是生長,只是成為那片風景的一部分。
我想起莿桐那串鮮紅的花,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推出來。英惠想要的也許就是這個——不是成為更好的人,而是放棄「人」這個身分,回到某個更早的、更誠實的狀態。
麥克西的書說的是情感的靠近:在孤獨裡伸出手,讓另一個生命知道你在。那是人與人之間的融合。韓江說的更深一層:不是人與人的交會,而是人與生命本質之間的消融。英惠不想靠近任何人,她想變成植物,想回到那個不需要個體化、不需要名字和輪廓的地方。
周圍的人說她瘋了。但回想日前在后里騎腳踏車那兩個小時,我想我能理解她。
台北捷運出口的風是寒冷的,帶著汽油和人群的氣味。
我走出捷運,轉乘公車,手機開始震動。
我想起莿桐那串紅,樟樹新葉透光的嫩綠,綠繡眼與麻雀充滿生命力的嘈雜,還有大甲溪、東勢河那層泥土的腥。那些東西不需要被記住,它們只是存在著,用力地,毫不猶豫地。
春天能給的,也許不是讓我變得更好,不是讓我想清楚什麼——而是溫暖地讓我短暫地忘記,我是一個需要隨時證明自己存在的人。
莿桐不知道自己叫莿桐。
它只是開了,因為時間到了。

英惠 •〈素食者〉
《永遠記得:男孩、鼴鼠、狐狸、馬與風暴》
作者:查理.麥克斯(Charlie Mackesy)
譯者:呂玉嬋
出版社:皇冠文化
出版日期:2025年10月
《素食者》
作者:韓江(한강)
譯者:胡椒筒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出版日期:2023年5月(全新完整翻譯版)
#讀懂春日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