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課綱：被擦掉的歷史
W.E. 3324年 / 起衡 123年B 區第一公立高中（零區事件後 11 年）
盛夏。蟬鳴聲嘶力竭叫著，教室裡的冷氣機轟隆作響，勉強維持著令人昏昏欲睡的低溫。
講台上，社會老師正用粉筆勾勒一張舊時代的都市示意圖。
高樓的頂端懸浮著淡淡的虛線光環，街道乾淨得沒有一絲陰影，空中沒有電線，地面沒有電纜。整座城市在他的筆下，呈現出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沒有雜質的潔白。
「老師，這不合理吧。」
一名戴著眼鏡的男學生舉手打斷，帶著這個年代常見的、理所當然的懷疑。
「如果以前的零區真的這麼先進，為什麼現在網路上，連一張清楚的照片都找不到？」
「我搜過『零區 舊照片』，只有幾張模糊到看不清的遠景。搜『全域無線供電』，不是資料過期就是檔案損毀。連影片都沒有。」
他推了推眼鏡，抬頭直視老師，充滿了拆穿謊言的自信：
「現在是雲端時代耶。如果真的存在過，不可能什麼都留不下來吧。這聽起來比較像三流科幻小說。」
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冷氣的聲音沒有變，但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變得更清楚了。
站在講台前的老師回過神來，捏著粉筆的指尖微微顫抖。
他年輕時在零區外圍工作過。那裡的富人需要人服侍，像他這樣的人，打了適應針、貼上奈米貼片，才能踏進那個邊界。皮膚會在序場裡泛出淡淡的光，那種光他記得很清楚，那不是反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
他見過那種乾淨，見過那種秩序，只是從來沒有資格真正住進去。
但現在，看著台下這群充滿質疑的臉孔，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懷念」有多麼致命。
這些孩子，是在「平權時代」長大的。11年前那場浩劫發生時，他們才五、六歲。他們早已習慣了腳踏實地的柏油路，習慣了頭頂交錯如蛛網的實體電纜，習慣了灰塵、噪音、塞車，並被教育這就是常態。
他們從未見過神蹟，自然不會相信神曾經存在。
老師苦笑了一聲，眼底的懷念瞬間熄滅，轉為一種劫後餘生的妥協：「所以，這就是關於零區的……都市傳說。」
他轉過身，拿起板擦，以極快的速度用力擦掉了黑板上那不該存在的東西。
接著，他在黑板上寫下考綱標題：
【3313年・零區拆解工程】
「現在，老師說的是『真實的歷史』。」
他停頓了一下，切換成教科書式的僵硬平穩：
「考試重點只有一個。當年的零區拆除，是因為早期試驗性能源結構極度不穩定，存在重大的輻射與爆炸隱患。政府為了保護國民的安全，才進行的預防性拆除。」
台下一名女學生小聲開口，聲音有點猶豫，像是說了又怕說錯：
「可是……我爸爸說，那天晚上整個天空都亮起來，像白天一樣。他說那不是拆除，是被導——」
「那只是大氣放電現象！」
老師幾乎是本能地吼了出來，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尖銳，甚至破了音。
粉筆在他手裡斷成兩截，劃過黑板時發出刺耳的聲音。
教室裡瞬間死寂。
學生都愣住了，驚恐地看著一向溫和的老師。
老師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的胸口起伏得有點快，臉色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勉強把聲音壓回原本的頻率，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
「抱歉……老師只是不希望你們被毫無根據的說法誤導。」
他轉過身面對黑板，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敢回頭。
聽說他的前任，只是在課堂上展示了一張沒被系統清乾淨的舊照片。隔天，人就被「借調」到C區礦業學校。
從此，沒有人再見過他。
老師清了清喉嚨，恢復平穩，像在念誦早已背熟的東西：
「如果真的對前沿技術有興趣，別去翻那些沒用的舊資料。好好念書，考進源境。」
他在黑板上寫下兩個端正的大字：
【源 境】
「源境是目前國家唯一的一級科技體系。能進去的人，都是經過三大輪國家考試、精心篩選的菁英。只要進去了，就享有終身保障的絕對福利，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讓那個空白吊著學生的注意力。
「源境有一樣東西，是現在任何地方都拿不到的。」
「生命回溯劑。VitaRecall。對國家有貢獻的精英，免費施打。」
這句話就像一句咒語。
台下，原本死氣沉沉的學生們，眼睛瞬間亮了。
「那不只是抗衰老。」老師的語氣變得更柔和，也更具有引導性，「它可以讓你的大腦維持最佳狀態，讓身體長期保持在高效運作。」
老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輕敲兩下：
「但記住，這不是買斷，是配額。」
「如果你的績效評價下降，配給純度就會降低，甚至無配給。到那個時候，你會清楚地感受到身體的衰退。」
他沒有再多解釋。
「來，翻開課本第 42 頁，我們來繼續講『安全拆除』的歷史意義。」
黑板上，只剩下一層淡淡的白痕。
窗外，蟬鳴依舊聲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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