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陷入了溫柔的死寂。窗外偶爾吹過的風，撩動著宿舍那扇略顯破舊的木窗，發出輕微的、規律的摩擦聲。
宋語湘為了隔絕外界所有的紛擾，親手將手機調成了靜音，那微弱的螢幕亮光在黑暗中熄滅，彷彿也一併掐斷了她與宋家、與法律、與那個高高在上的「正確世界」的最後連繫。
她側身躺著，纖細的手臂像藤蔓般環繞住江彥珩的腰，淺茶色的瞳孔在稀薄的月光下閃爍著琥珀般的光澤。
她那頭褐色的長捲髮凌亂地散落在雪白的枕頭上，幾縷髮絲貼在微紅的臉頰旁，精緻得像是一尊不染塵埃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洋娃娃。
她睡得並不安穩，纖長濃密的睫毛不時顫動，呼吸間帶著一絲依賴的溫熱。在這間不到六坪、充滿潮濕氣息的偏鄉宿舍裡，她卻彷彿找到了最奢華的安眠。
自從那晚在浴室的沈溺與隨後對哥哥那聲近乎決裂的宣告後，宋語湘已經整整兩週沒有踏進宋家大宅，甚至連自己原本那間五房三廳、空曠得近乎冷清的住處也懶得回去。
江彥珩將頭埋在她的頸窩，在那抹熟悉的、帶著一絲法醫科室特有的清冷香氣中，他閉上眼，任由意識墜入五年前那場名為「初戀」的血色夢魘。
在他的記憶宮殿裡，五年前的江彥珩，曾是體院裡最純粹、最陽光的風景。他第一眼見到程瀅時，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
那時的程瀅與宋語湘截然不同，她美得極具侵略性，像是一捲帶著毒性的古典名畫，眉眼間盡是妲己般的魅惑。
她那頭烏黑如漆、長至腰際的直髮，襯著冷白的膚色，微微上翹的丹鳳眼只需一個輕飄飄的回眸，就能讓周遭所有的喧囂瞬間沈寂。名字裡的「瀅」字給人清澈的錯覺，可她的美卻像是一團燒得最旺的火，足以焚毀周遭的一切。
江彥珩對她一見鍾情。為了追求這名如同「禍水」般的女神，他拿出了運動員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展開了最熱烈的直球告白。整整三個月，他每天雷打不動地送早餐，在寒風中排隊兩小時，只為了買她隨口提過的一款法式甜點。
為了滿足程瀅那些昂貴的奢侈品需求，他在高強度的訓練課後，利用所有休息時間去兼職、當健身教練，甚至去工地搬運建材。
而江彥珩，則是那個昏庸且瘋狂的周幽王，為了博取她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弧度，他甘願親手點燃烽火臺，讓自己所有的前程、尊嚴與原則，都在那場名為愛的烽火中焚燒殆盡。
當程瀅終於答應交往的那一晚，江彥珩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交往半年後，程瀅拿著那支帶著兩條紅線的驗孕棒，依偎在他懷裡，怯生生地說她懷孕了。
那時的江彥珩，驚喜得幾乎瘋掉。他在腦海裡規劃好了所有未來，甚至已經偷偷看好了幾款嬰兒床的樣式，用那支簡陋的鉛筆，在筆記本上一遍又一遍地勾勒著未來的輪廓。
然而，在他此刻對這段往事的「修剪」中，他選擇性地跳過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他跳過了自己當時是如何沒日沒夜地跟蹤程瀅，如何像個幽靈般躲在她家門口旁的暗巷裡，死死盯著那扇不屬於他的窗。
他更忘記了，當初他在拉扯中那種近乎失控的爆發，曾驚嚇得程瀅當場劇烈宮縮，差點在那條陰暗的巷子裡導致流產，甚至害得程瀅在後續好長一段時間，都必須接受專業的心理治療才能勉強入睡。在他的視角裡，這一切都被過濾掉了，他只是一個被辜負的、聖潔的愛徒。
真相大白的那天，雨下得極大。他意外發現程瀅正頻繁進出豪門會所，甚至準備與一名富商遠走高飛。江彥珩瘋了似地攔住她，他以為她是為了錢要帶著他的孩子去認別人當爹，他卑微地拉著她的衣角，只想求一個說法，求她留下來。
可那個曾經溫柔如水的女人，卻在那把黑傘下露出了最冷酷的真面目。她看著他，眼神裡只有看垃圾般的厭惡：
「江彥珩，你真以為這孩子是你的？你也不照照鏡子，你給得起這孩子什麼樣的生活？這孩子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別再糾纏我了，看見你就讓我噁心。」
在警局冷冰冰的、帶著消毒水味的燈光下，程瀅流著眼淚控訴這個「體育狂徒」如何因為發現被分手而想要強行帶走她，甚至想要殺了她腹中的胎兒。因為這場控告，他失去了本該到手的教職名額，檔案上留下了永久的污點。
他回到空蕩蕩的宿舍，看著桌上那支用來記錄嬰兒床尺寸的鉛筆。他想寫申訴材料，想向世界證明自己的清白，可那雙能投出精準三分球的手，此刻卻因為憤怒與絕望而不受控制地顫抖。「嘶——」地一聲，筆尖劃破了單薄的信紙，「啪」地一聲，鉛筆掉在地上，斷成兩截。
那一刻掉落的，是他對「陽光」與「善良」的所有信仰。
江彥珩在黑暗中緩慢地睜開眼。臥室裡很靜，只有宋語湘綿長的呼吸聲。他看著懷裡的女孩，她那如洋娃娃般純真的睡顏，與記憶中程瀅那張妖冶且冰冷的臉重疊在一起，又緩緩分開。
宋語湘與程瀅不同，宋語湘是柔軟的、是可以被隨意揉捏的橡皮泥。他在她身上實施著當初在程瀅那裡失敗的掌控計畫。
他聽著宋語湘剛才發給主任檢察官的那條語音。一股陌生的、酸澀的情緒突然從胸腔 湧起。這算什麼？ 他自嘲地問自己。目的明明已經達到了，她已經為了他與家庭決裂，徹底成了他的信徒。可為什麼，當看著她即便在睡夢中都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不放時，他竟然感覺到了一種驚恐？
如果徹底愛上她，是不是他這場復仇戰鬥中最大的錯誤？他甚至在幻想，如果這個昂貴的洋娃娃有一天也懷了他的孩子，她絕對不會像程瀅那樣嘲諷他，她會哭著求他不要離開，會帶著孩子跟他一起爛在這間偏鄉宿舍裡。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這一次，掉落在地上的不再是他的鉛筆，而是宋語驍最珍視的妹妹。然而，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江彥珩，你輸了。你以為你在狩獵，其實你早已自願走進了她用溫柔編織的牢籠。
他低頭，在語湘的額頭落下一吻。就在這時，窗外的風聲劇烈了一下，一張原本被壓在教案底下的陳舊照片被風吹落。照片上，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少年，身後站著一個模糊的黑影。如果宋語湘此刻睜開眼，她就會發現，那個照片背後寫著一個不屬於這座城市的、被紅筆圈掉的名字……
第二十一章 鉛筆斷掉的瞬間：他在月光下修剪，妳在謊言中沈溺
臥室陷入了溫柔的死寂。窗外偶爾吹過的風，撩動著宿舍那扇略顯破舊的木窗，發出輕微的、規律的摩擦聲。
宋語湘為了隔絕外界所有的紛擾，親手將手機調成了靜音，那微弱的螢幕亮光在黑暗中熄滅，彷彿也一併掐斷了她與宋家、與法律、與那個高高在上的「正確世界」的最後連繫。
她側身躺著，纖細的手臂像藤蔓般環繞住江彥珩的腰，淺茶色的瞳孔在稀薄的月光下閃爍著琥珀般的光澤。
她那頭褐色的長捲髮凌亂地散落在雪白的枕頭上，幾縷髮絲貼在微紅的臉頰旁，精緻得像是一尊不染塵埃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洋娃娃。
她睡得並不安穩，纖長濃密的睫毛不時顫動，呼吸間帶著一絲依賴的溫熱。在這間不到六坪、充滿潮濕氣息的偏鄉宿舍裡，她卻彷彿找到了最奢華的安眠。
自從那晚在浴室的沈溺與隨後對哥哥那聲近乎決裂的宣告後，宋語湘已經整整兩週沒有踏進宋家大宅，甚至連自己原本那間五房三廳、空曠得近乎冷清的住處也懶得回去。
江彥珩將頭埋在她的頸窩，在那抹熟悉的、帶著一絲法醫科室特有的清冷香氣中，他閉上眼，任由意識墜入五年前那場名為「初戀」的血色夢魘。
在他的記憶宮殿裡，五年前的江彥珩，曾是體院裡最純粹、最陽光的風景。他第一眼見到程瀅時，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
那時的程瀅與宋語湘截然不同，她美得極具侵略性，像是一捲帶著毒性的古典名畫，眉眼間盡是妲己般的魅惑。
她那頭烏黑如漆、長至腰際的直髮，襯著冷白的膚色，微微上翹的丹鳳眼只需一個輕飄飄的回眸，就能讓周遭所有的喧囂瞬間沈寂。名字裡的「瀅」字給人清澈的錯覺，可她的美卻像是一團燒得最旺的火，足以焚毀周遭的一切。
江彥珩對她一見鍾情。為了追求這名如同「禍水」般的女神，他拿出了運動員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展開了最熱烈的直球告白。整整三個月，他每天雷打不動地送早餐，在寒風中排隊兩小時，只為了買她隨口提過的一款法式甜點。
為了滿足程瀅那些昂貴的奢侈品需求，他在高強度的訓練課後，利用所有休息時間去兼職、當健身教練，甚至去工地搬運建材。
而江彥珩，則是那個昏庸且瘋狂的周幽王，為了博取她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弧度，他甘願親手點燃烽火臺，讓自己所有的前程、尊嚴與原則，都在那場名為愛的烽火中焚燒殆盡。
當程瀅終於答應交往的那一晚，江彥珩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交往半年後，程瀅拿著那支帶著兩條紅線的驗孕棒，依偎在他懷裡，怯生生地說她懷孕了。
那時的江彥珩，驚喜得幾乎瘋掉。他在腦海裡規劃好了所有未來，甚至已經偷偷看好了幾款嬰兒床的樣式，用那支簡陋的鉛筆，在筆記本上一遍又一遍地勾勒著未來的輪廓。
然而，在他此刻對這段往事的「修剪」中，他選擇性地跳過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他跳過了自己當時是如何沒日沒夜地跟蹤程瀅，如何像個幽靈般躲在她家門口旁的暗巷裡，死死盯著那扇不屬於他的窗。
他更忘記了，當初他在拉扯中那種近乎失控的爆發，曾驚嚇得程瀅當場劇烈宮縮，差點在那條陰暗的巷子裡導致流產，甚至害得程瀅在後續好長一段時間，都必須接受專業的心理治療才能勉強入睡。在他的視角裡，這一切都被過濾掉了，他只是一個被辜負的、聖潔的愛徒。
真相大白的那天，雨下得極大。他意外發現程瀅正頻繁進出豪門會所，甚至準備與一名富商遠走高飛。江彥珩瘋了似地攔住她，他以為她是為了錢要帶著他的孩子去認別人當爹，他卑微地拉著她的衣角，只想求一個說法，求她留下來。
可那個曾經溫柔如水的女人，卻在那把黑傘下露出了最冷酷的真面目。她看著他，眼神裡只有看垃圾般的厭惡：
「江彥珩，你真以為這孩子是你的？你也不照照鏡子，你給得起這孩子什麼樣的生活？這孩子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別再糾纏我了，看見你就讓我噁心。」
在警局冷冰冰的、帶著消毒水味的燈光下，程瀅流著眼淚控訴這個「體育狂徒」如何因為發現被分手而想要強行帶走她，甚至想要殺了她腹中的胎兒。因為這場控告，他失去了本該到手的教職名額，檔案上留下了永久的污點。
他回到空蕩蕩的宿舍，看著桌上那支用來記錄嬰兒床尺寸的鉛筆。他想寫申訴材料，想向世界證明自己的清白，可那雙能投出精準三分球的手，此刻卻因為憤怒與絕望而不受控制地顫抖。「嘶——」地一聲，筆尖劃破了單薄的信紙，「啪」地一聲，鉛筆掉在地上，斷成兩截。
那一刻掉落的，是他對「陽光」與「善良」的所有信仰。
江彥珩在黑暗中緩慢地睜開眼。臥室裡很靜，只有宋語湘綿長的呼吸聲。他看著懷裡的女孩，她那如洋娃娃般純真的睡顏，與記憶中程瀅那張妖冶且冰冷的臉重疊在一起，又緩緩分開。
宋語湘與程瀅不同，宋語湘是柔軟的、是可以被隨意揉捏的橡皮泥。他在她身上實施著當初在程瀅那裡失敗的掌控計畫。
他聽著宋語湘剛才發給主任檢察官的那條語音。一股陌生的、酸澀的情緒突然從胸腔 湧起。這算什麼？ 他自嘲地問自己。目的明明已經達到了，她已經為了他與家庭決裂，徹底成了他的信徒。可為什麼，當看著她即便在睡夢中都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不放時，他竟然感覺到了一種驚恐？
如果徹底愛上她，是不是他這場復仇戰鬥中最大的錯誤？他甚至在幻想，如果這個昂貴的洋娃娃有一天也懷了他的孩子，她絕對不會像程瀅那樣嘲諷他，她會哭著求他不要離開，會帶著孩子跟他一起爛在這間偏鄉宿舍裡。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這一次，掉落在地上的不再是他的鉛筆，而是宋語驍最珍視的妹妹。然而，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江彥珩，你輸了。你以為你在狩獵，其實你早已自願走進了她用溫柔編織的牢籠。
他低頭，在語湘的額頭落下一吻。就在這時，窗外的風聲劇烈了一下，一張原本被壓在教案底下的陳舊照片被風吹落。照片上，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少年，身後站著一個模糊的黑影。如果宋語湘此刻睜開眼，她就會發現，那個照片背後寫著一個不屬於這座城市的、被紅筆圈掉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