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認真在想要不要走自學或實驗教育的時候,最後通常會問同一句話:「那這些孩子長大以後到底怎樣了?」這個問題最重要,但也最少有人認真回答。大部分的討論都停在小時候或青少年時期,一旦問到長大以後,可以參考的資料就很少,而且很多都是各種團體在推銷自家做法。
先講清楚兩件事。第一,台灣這邊還沒有「從小追到大」的資料可以看。讓自學合法的那三條法律 2014 年才通過,第一批完整走完 12 年自學的孩子現在才剛要進大學或剛畢業,所以要看這些孩子長大後過得怎樣,時間還沒到。第二,因為這個空白,這篇文章主要靠國外的研究。每份研究都有自己的問題,沒有一份單獨可以給你答案,但把它們合在一起看,會看出一個方向。
先決定「成功」的定義,再看研究
這類「家庭自學的孩子長大後過得怎樣」的研究,用來打分數的標準幾乎都是同一套:大學讀了沒、大學畢業沒、後來賺多少、做什麼工作。這是一種標準,但不是唯一的標準。最近十年也有另一群研究者開始直接問大人:「你過得開心嗎?對人生有沒有方向?信不信任身邊的人?」這類問題[1] [2]。同一群人,換一種問法,結論就不一樣。
我選的是「生活過得開心 + 身體健康」。對我這個家庭來說,大學只是路上的一站,不是終點。一個孩子如果日子過得安穩、和家人關係好、對自己想做的事有方向,不管他有沒有讀大學,我都會覺得這樣很好;反過來如果這幾件事都沒有,他學歷再高,我也不會覺得算成功。讀者可以選不同的標準,但要先選一個,不然讀任何研究都會被研究者的角度帶著走。
先看大學念不念得完:比例偏低,但多半是不想念,不是念不來
如果你選的標準是念大學、拿到學位、找一份穩定的工作,目前最紮實的一份研究說:曾經家庭自學的人,大學畢業的比例比較低。
這份研究是哈佛公衛學院 VanderWeele 等人 2021 年發表的[2]。他們用一個叫 GUTS 的資料庫——這套資料長期追蹤美國護士的子女,從 1999 年(當時 11-19 歲)一路追到長大,總共 12,288 個人。結果顯示:曾經家庭自學的人,讀完大學的比例比讀公立學校的人少 23%。
但這個落差不一定就是壞事。Kunzman 與 Gaither 2020 年把這個領域的研究做了一次大整理[7],得到的觀察是:曾家庭自學的人用傳統的標準(SAT 分數、讀的是不是名校、薪水)來看,整體確實比其他學校的畢業生低,但這多半只是因為——這些家庭本來就不太把「念好大學、拿好薪水」當成功。多數家庭一開始就沒把名校當目標,自然不會發生「想念但念不上」的事。
還有一個角度可以對照:那些自學長大後進得了大學的人,在學校裡表現怎麼樣?Cogan 2010 在 University of St. Thomas 這所中型私立大學做的研究[3]給了答案——這些自學生第一年的學業平均成績明顯比其他同學高(3.41 vs 3.12),四年內中途休學的比例、畢業的比例,也都沒差別。這份研究只看一所學校,沒辦法代表所有自學生,但至少在這所學校裡,進得了大學的自學生不會輸。
進大學的比例偏低,但進得了的人在學校表現不會輸。差距比較像是「想不想進」,而不是「能不能進」。
再看開不開心、健不健康:多數是好的,但有兩個例外
如果直接去問「長大後過得開不開心、心理健不健康」,研究的方向就會翻過來。
三項偏正面的證據
Lillard 2021[1]。這份研究發表在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期刊上,請 1,905 位 18 到 81 歲的美國大人填問卷,問他們現在的生活感受(整體感受、做事有沒有投入、對人的信任、自信心),同時回想 2 到 17 歲每年讀的是什麼學校。結果是:童年至少讀過 2 年蒙特梭利的人,這四項的分數都明顯比較高,而且讀越多年分數越高。Lillard 自己也老實說:問卷是從網路上招募來的,受訪者偏向女性和白人,而且願意送孩子讀蒙特梭利的家庭本來可能就有某些特質,結論要打點折扣。
VanderWeele 2021 的另一邊發現[2]。GUTS 那份研究除了測大學畢業率,也問了好幾項生活狀態。曾家庭自學的人長大之後,當志工的比例比一般人高 33%、比較願意原諒別人的比例高 31%、覺得「人生有意義」的比例也比較高。受訪者超過一萬人,又經過學界正式審查,是這個主題上目前最紮實的一份研究。
兩份小型追蹤調查[4][5]。Peter Gray 與 David Chanoff 1986 年做了一份追蹤調查,對象是 Sudbury Valley 民主學校(學生自己決定要學什麼)的畢業生,多數人對自己的人生過得還不錯。Gray 在 2014 年又調查了一群長大後的非學校化教育(unschooling)者,收到 75 位回應,多數人說他們選工作的時候比較看重「有意義、有樂趣」,而不是錢多。這兩份調查的人數都不多,1986 年那份的原文現在也不容易查到了,只能把這些人的回答當作參考,不能當成普遍現象。
但有兩處重要的反面
HARO 2014 調查[6]。HARO 這個組織的成員,都是長大後的家庭自學生,他們 2014 年做了一次網路調查,共 3,702 個人填答。結果很沉重:大約一半的人曾經得過心理疾病,超過 1/4 有過自我傷害的經驗,將近 1/10 曾經自殺未遂。另外大約 67% 的人說,他們的父母或主要照顧者把心理問題當成宗教或超自然問題在處理,所以小時候幾乎沒有得到專業的治療。
但這些人本來就是受傷最深的那一群,這份數字沒辦法代表所有自學家庭,也不能代表所有宗教家庭。它代表的只是一種特定的家庭——封閉、把心理問題當成宗教問題處理的那種。這種家庭確實存在,但很少有人去研究他們。
VanderWeele 2021 自己標出的負面結果[2]。同一份 GUTS 研究也顯示,曾家庭自學的人比較容易出現創傷後壓力(也就是俗稱的 PTSD)的問題。這個結果是 VanderWeele 自己在論文裡老實寫出來的,不是反對者翻出來的。
多數研究偏正面,但有兩處重要的反面。「只要選體制外就會自動開心健康」這個說法,目前的研究撐不起來。
願意填這些問卷的家庭,本來就和一般家庭不同
看到同一個主題冒出正反兩面的研究,讀到這裡你大概會想問:這些研究到底能不能信?願意參加追蹤的家庭本來就比較積極,所以結果不管是好是壞,都不能直接算到「自學」這件事頭上。
這個質疑是對的,而且這個問題永遠解決不了[7]。所以任何說「研究證明自學會讓孩子更幸福」的講法都是在亂用研究。
不過這不代表現有的研究沒用。當不同研究者用不同的人、問不同的問題,最後卻得到同一個方向的答案,這就比只看一份研究強。所以接下來我只問一個比較實用的問題:那些過得好的家庭和那些受傷的家庭,差別到底在哪裡?
同樣是家庭自學,家裡的狀況差很多
前面提過的 Kunzman 與 Gaither 領域整理[7],在這裡有另一個觀察:拉開差距的主要是家裡的狀況,不是選哪一條教育路。同樣是家庭自學長大的人,有人過得很好,也有人過得很差,而走向兩個極端的原因,往往跟家裡有關。
最具體的證據來自 Green-Hennessy 2014[10]。她用美國國家藥物調查 2002 到 2011 年的資料(一共 18 萬人),把家庭自學的青少年依家裡的狀況分成兩群。結果發現:家裡比較鬆散的那一群,落後年級的比例是公立學校學生的 3 倍、完全沒參加課外活動的比例是 2.5 倍,爸媽對孩子喝酒和用藥的態度也比較放任。Green-Hennessy 說:這群孩子是處在風險裡的。
HARO 那群受傷的大人[6]則是另一種狀況:家裡管得太緊、又把心理問題當成宗教問題的家庭。
兩種狀況看起來相反,但都指向同一件事。
同樣是家庭自學,分出過得好和受傷兩群的,是爸媽自己的狀態跟家裡怎麼運作。
回到台灣:在本土的資料出來之前能做什麼
開頭講過,台灣的長期追蹤資料還是空白[8]。除了三條法律通過得太晚之外,台灣現有的本土研究多半是碩博士論文,研究生訪談 5 到 15 個自學家庭或畢業生,整理他們的經驗,主題大多在「為什麼選擇自學」、「自學的過程是怎樣」、「親師關係如何」,很少有人寫到長大以後過得怎麼樣。教育部統計處有「現在有多少自學生」的人數統計[9](依年度公告),但沒有「畢業 5 到 10 年後過得怎樣」的追蹤。
所以在台灣自己的資料出來之前,國外研究指向的「家裡的狀況」就是讀者今天唯一可以拿來盤點、可以馬上動的事。給三個具體的問題:
- 我自己的心理狀態怎麼樣?我有沒有在面對自己的情緒,還是長期把它放著不管?
- 我每天實際投入在孩子身上的時間與品質如何?是被動陪伴,還是真的在互動?
- 當孩子出現情緒困擾或學習挫折時,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是認真對待,還是訴諸「再忍忍」「長大就會懂」「不要想太多」這類迴避?
回到最開始的問題
開頭那個問題:「體制外的孩子長大後怎樣了?」目前最老實的答案是兩句話。
第一,如果你問的是「能不能開心、能不能健康」,國外研究的正面證據比負面多,但有一個前提:你自己心理狀態穩定、真的有在花時間陪孩子、孩子有情緒問題時不會迴避。
第二,如果你問的是「能不能念大學、拿到學位」,數字上顯示比例偏低,但進得了大學的人在學校表現不輸其他同學。把這個領域的研究合起來看,差距比較像是「想不想念」而不是「念不來」。
所以在決定要不要走自學或實驗教育之前,先問自己兩件事:「我說的『成功』到底是什麼?」「我自己這個家裡的狀況怎麼樣?」這兩題比「該選哪一條路」更值得先想清楚。
下一篇會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 AI 開始改變我們學東西、找工作的方式,過去那套「文組理組分科」加上「一路念上去」的路線,還剩下多少意義?
參考來源
[1] Lillard, A. S., Meyer, M. J., Vasc, D., & Fukuda, E. (2021). An Association Between Montessori Education in Childhood and Adult Wellbeing.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2, 721943。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psychology/articles/10.3389/fpsyg.2021.721943/full
[2] VanderWeele, T. et al. (2021). School types in adolescence and subsequent health and well-being in young adulthood: An outcome-wide analysis. PMC8580227。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8580227/
[3] Cogan, M. (2010). Exploring Academic Outcomes of Homeschooled Students. Journal of College Admission, Summer 2010。https://files.eric.ed.gov/fulltext/EJ893891.pdf
[4] Gray, P. & Chanoff, D. (1986). Democratic Schooling. American Journal of Education, 94(2)。https://www.journals.uchicago.edu/doi/10.1086/443842
[5] Gray, P. & Riley, G. (2014). Grown Unschoolers' Experiences with Higher Education and Employment. Other Education。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freedom-learn/201406/survey-grown-unschoolers-i-overview-findings
[6] HARO 2014 Survey of Homeschool Alumni, Installment 8: Mental Health (n=3,702)。https://crhe.org/wp-content/uploads/2020/05/haro-survey-8.pdf
[7] Kunzman, R. & Gaither, M. (2020). Homeschooling: An Updated Comprehensive Survey of the Research. Other Education, 9(1), 253-336。https://www.icher.org/files/Kunzman_and_Gaither_An Updated_Comprehensive_Survey.pdf
[8] 行政院實驗教育三法說明。https://www.ey.gov.tw/Page/5A8A0CB5B41DA11E/d0f42a96-289c-4bb2-8c1a-87575a998a50
[9] 教育部統計處實驗教育概況統計。https://stats.moe.gov.tw/statedu/chart.aspx?pvalue=51
[10] Green-Hennessy, S. (2014). Homeschooled adolesce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Developmental outcomes. Journal of Adolescence, 37(4), 441-449。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4793392/
工程師,一歲女兒的爸。正在用做產品的方式研究台灣自學與實驗教育,把找到的東西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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