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是去年12月4日在substack發佈的文章,重新發佈在VOCUS。
最近,市場上瀰漫著一種令傳統投資人感到困惑的現象,這讓我不禁思考起資本運作的本質。
我們看到許多知名的美國企業,無論是早期的Uber、還在築夢階段的特斯拉,甚至是透過鉅額補貼搶佔市場的電商巨頭。它們在財報上呈現的是數以億計的虧損,現金流像是打開的水龍頭般不斷流出。然而,讓許多人無法理解的是,這些公司的創辦人與早期投資人,卻在企業尚未賺進第一塊錢淨利之前,就已經累積了驚人的財富。
這違背了商學院學到的基本常識:企業的價值應該來自於其未來現金流的折現。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價值與價格的脫鉤——利潤的悖論
企業存在的目的是創造利潤。我們投入資本,生產商品或服務,扣除成本後產生淨利,然後將這些利潤以股息的形式回饋給股東,或是再投資以創造更多利潤。在這個邏輯下,一家長期虧損的公司,其價值最終將歸零。
但如果你觀察過去十年的矽谷或華爾街,你會發現這個邏輯似乎「失效」了。我們看到了像Uber這樣的公司,在其生命週期的大部分時間裡都在燃燒現金,累計虧損達到數百億美元;我們看到Tesla在實現穩定獲利之前,股價就已經將其推上了全球市值最高的汽車企業寶座;我們更看到無數的SaaS(軟體即服務)公司,以驚人的速度燒錢換取用戶增長,卻被市場賦予了極高的溢價。
這是否意味著市場瘋了?或許是,也或許不是。這取決於你是在玩哪一場遊戲。
市場上目前同時運行著兩套截然不同的作業系統:
- 損益表遊戲(The P&L Game):這是傳統投資人熟悉的,關注營收、利潤率和自由現金流。
- 資產負債表與估值遊戲(The Valuation Game):這是創投(VC)和新創創辦人擅長的,關注的是成長率、市佔率與「可預見的未來壟斷」。
這兩個看起來都是所謂的財報基本面,但是在第二個遊戲中,虧損被重新定義了。它不再是經營不善的證明,而被視為一種「戰略性投資」。對玩這種遊戲的投資人來說,現在的虧損是為了購買未來的市場統治權。如果一家公司能透過補貼和燒錢,把所有競爭對手都趕出市場,那麼它在未來就能擁有定價權,進而獲得超額利潤。
這種邏輯創造了一種奇特的現象:創辦人和早期投資人的財富,不再取決於「現在賺了多少錢」,而是取決於「下兩輪融資的估值能拉多高」。
那些當時「虧損」卻讓老闆發大財的巨頭
- Uber(優步):Uber在上市前累計燒掉了超過120億美金(約3,600億台幣)。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你每搭一趟車,Uber其實都在補貼你。但這妨礙創辦人Travis Klanick賺錢嗎?一點也不。Uber上市時,即使他已被趕出公司,他手中的持股價值仍高達86億美金(約2,500億台幣)。
- Amazon(AMZN):現在的電商帝國Amazon,在成立後的頭20年裡,絕大部分時間帳面上都在「微利」甚至「虧損」邊緣徘徊。貝佐斯(Jeff Bezos)把賺到的每一分錢都拿去蓋倉庫、搞雲端,而不是發股利。結果呢?他多次登頂世界首富。
- Tesla(TSLA):馬斯克(Elon Musk)的特斯拉在連續獲利之前,曾經歷了十幾年的虧損地獄,甚至差點破產。但這完全不影響特斯拉股價飛漲,讓馬斯克成為全球最有錢的人之一。
- 拼多多(PDD):拼多多從成立到上市只花了短短3年。在上市的前一年(2018),光是帳面上的淨虧損就高達102億人民幣,基本上是在做賠本生意換取用戶增長。上市當天,憑藉著驚人的成長速度,創辦人黃崢的身價瞬間暴漲至138億美金(約4,100億台幣),直接超越了經營多年的前輩劉強東。
- 京東(JD):為了打造別人無法複製的自建物流護城河,京東曾經歷了長達12年的連續虧損。僅在上市前的兩年裡,公司就燒掉了超過30億人民幣。然而,這種看似無底洞的戰略性虧損,在資本眼中卻是未來的壟斷壁壘。京東上市時,創辦人劉強東(Richard Liu)的身價依然高達60億美金(約1,800億台幣)。
- 滴滴出行(DIDIY):滴滴是靠著瘋狂補貼「用錢消滅競爭對手」的典型案例。在2021年上市前的短短三年間,滴滴累計虧損了約353億人民幣(約50億美金),幾乎每一趟行程都在燒投資人的錢。但這並不影響資本市場對「市場壟斷者」的獎勵,上市當天,創辦人程維手中的持股價值高達44億美金(約1,300億台幣),讓他在公司的鉅額虧損中,照樣實現了財富自由。
🏃資本運作的接力賽——從100萬到1億的魔術
為了讓大家理解這個機制的運作,讓我們運用一點想像力,拆解一家典型「獨角獸」企業的資本路徑。這聽起來可能像是一場魔術,但它每天都在發生。
假設有一位充滿魅力的創業者,他有一個宏大的故事,姑且稱他為「造夢者」。
第一階段:天使輪(販賣夢想)
造夢者找到你,你需要的不多,只要投入100萬台幣。作為交換,他給你10%的原始股份。
此刻,這家公司的估值是1,000萬。
請注意,這家公司此時可能只有幾頁精美的投影片,沒有營收,更別提獲利。但對你來說,這張「彩券」已經握在手裡。
第二階段:A輪融資(數據的藝術)
一年後,公司燒光了大部分現金,但也許它真的做出了幾台原型機,並且有幾千個註冊用戶。造夢者透過優化數據,我們稱之為「成長駭客」,讓用戶曲線看起來像曲棍球桿一樣陡峭。
他找到了專業的創投機構。創投看中的是成長性,於是決定投資1,000萬,換取20%的股份。數學就在這裡發生了魔法。新的資金進入,意味著公司的估值被重新定價為5,000 萬。
你手中的10%股份(雖然可能被稀釋,我們暫且簡化模型),其帳面價值瞬間從100萬變成了500萬。公司賺錢了嗎?沒有,虧損更嚴重了。但你的財富卻翻了五倍。
第三階段:B輪、C輪與擴張(燒錢的競賽)
故事越講越大。為了維持高估值,公司必須展現出驚人的成長速度。於是,資金被用來瘋狂補貼用戶、開設分公司、搶佔頭條新聞。
這時,更大的資本玩家進場了,可能是主權基金,或是像軟銀願景基金這樣的巨無霸。他們投入5,000萬,換取20%股權。公司估值來到2.5億。你當初的100萬,現在帳面價值是2,500萬。
這時候,你可能會問:「公司什麼時候獲利?」造夢者會告訴你:「獲利是短視的,我們正在改變世界。」
第四階段:IPO上市(流動性的出口)
這場遊戲的終極目標,通常不是「每年分紅」,而是「上市」。上市意味著將非流動性的私人股權,轉化為可隨時交易的公共股票。如果公司成功以10億的市值上市,你當初的 100萬就變成了1億,百倍的回報。
而在這個過程中,公司可能累計虧損了5億。這就是發生在「瑞幸咖啡」上的故事,也是許多美國科技新創的寫照。創辦人和早期投資人賺的不是利潤分配,而是「股權溢價」。他們實際上是在從事一種「金融工程」,透過不斷拉高的估值,將風險一層層地傳遞給下一棒。
🫧泡沫的解構與「博傻理論」
當我描述上述過程時,敏銳的讀者應該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這聽起來難道不像是一個龐氏騙局嗎?不完全是,但兩者有著相似的心理機制。這在金融學上有一個專有名詞,叫做「博傻理論」(Greater Fool Theory)。
這個理論的核心假設是:一項資產的價格,並不取決於其內在價值,而是取決於市場參與者的心理狀態。只要我相信會有一個「更傻的人」願意用更高的價格從我手中買走它,我就願意買進。
像剛剛的例子,
- 天使投資人指望A輪創投接盤。
- A輪創投指望B輪基金接盤。
- B輪基金指望C輪或私募股權(PE)接盤。
- 上市前投資人(Pre-IPO)指望公開市場的散戶(也就是俗稱的「韭菜」)接盤。
這場接力賽之所以能持續,必須滿足兩個條件:
- 充足的流動性:市場上必須有源源不絕的錢。過去十多年的低利率環境(零利率政策)就像是免費的燃料,助長了這種火勢。當資金成本趨近於零,投資人就會被迫去追逐高風險的標的,因為把錢存在銀行裡是沒有意義的。
- 令人信服的故事:必須有一個宏大的敘事,例如AI將取代人類、電動車將統治世界、元宇宙是人類的未來。這些故事必須大到足以讓人忽略短期的財務報表。
然而,這正是泡沫形成的溫床。泡沫的定義,就是價格嚴重偏離了資產所能產生的現金流價值。 當一家年營收1億、虧損5,000萬的公司,被市場定價為100億時,我們必須承認,這中間的99億是「情緒」,而非「價值」。
😖價值投資人的兩難與堅持
在泡沫膨脹的初期和中期,堅持基本面的價值投資人看起來總是像個傻瓜。我們看著身邊的人買進那些還在虧損、只會講故事的公司,然後在幾個月內賺到我們幾年才能賺到的回報。我們看著熱門題材股的股價衝上天際,而手中的傳統績優股卻在原地踏步。
這就是FOMO(Fear Of Missing Out),「錯失恐懼症」,是投資中最難克服的心理障礙之一。我們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我老了?是不是典範轉移了?是不是「獲利」真的不再重要了?
這裡,我想引用查理·芒格的智慧:「反過來想,總是反過來想。」
不要只看這些公司描繪的美好未來,我們反過來問:如果要支撐現在這種天價估值,這些公司未來需要創造多少現金流?這通常意味著它們必須壟斷整個地球的生意,或者經濟成長必須無視地心引力。但歷史告訴我們,100家新創公司中,可能只有1家能成為亞馬遜,剩下的99家最終都會歸於塵土。
價值投資的核心在於「安全邊際」。我們買入一項資產,是因為我們計算出它的內在價值高於市價。如果我們買錯了,或者運氣不好,這個價差能保護我們不至於血本無歸。
而在「博傻遊戲」中,是沒有安全邊際的。你唯一的安全感來自於市場情緒的熱度。一旦音樂停止,可能是聯準會升息,可能是經濟衰退,或者僅僅是市場對故事感到厭倦,流動性就會瞬間枯竭。
那時候,你手中握著的高估值股票,將會發現找不到下一個「更傻的人」。這就是為什麼在2000年網路泡沫破裂時,那斯達克指數跌掉了近80%。這也是為什麼許多曾經風光的 SPAC(特殊目的收購公司)在熱潮退去後,股價腰斬再腰斬。
當然,很多人在題材股的驚人漲幅中獲得了財富,我們不必否認運氣與趨勢造就的傳奇。但對於執行價值投資策略的投資人而言,必須清醒地認知到:那可能並不在你的「能力圈」之內。
投資界有句至理名言:「每個人最終只能賺到自己認知範圍內的錢。,靠運氣賺來的錢,往往最後會憑實力虧回去。」如果投資人無法理解一家公司為何值這個價錢,無法看懂它的商業模式如何兌現獲利,那麼它的漲跌其實與你無關。
如果投資人真的渴望捕捉這類機會,解決之道絕非盲目跟風,而是沉下心來學習,先擴大自己的認知邊界,像是學習不同策略、投資邏輯等等,進而擴大能力圈。在此之前,守住原則,忍受孤獨,賺那些我們真正看得懂、睡得著覺的錢,才是長期致勝之道。
🤡週期、均值回歸與最後的接盤俠
我們現在處於週期的什麼位置?我無法給出確切的時間點,長期追蹤我的都知道我不會預測未來,我只會在股價低於我認為的便宜價時買進。巴菲特、查理芒格、彼得林區也常提到預測市場時機愚蠢的。但我們可以觀察市場的溫度。
當我們看到:
- 虧損企業的IPO數量創下新高。
- 散戶投資人開始使用槓桿融資買進熱門股。
- 人們開始嘲笑那些看重本益比(P/E Ratio)的投資人是「老古董」。
- 社群媒體上充斥著「少年股神」的暴富神話。
這些都是週期進入後期的一些特徵。
在這個階段,前文提到的那些「賺取鉅額財富」的創辦人和早期投資人,往往已經開始在進行「套現」。在估值遊戲中有一個殘酷的事實:財富並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而是被轉移的。
當一家嚴重高估的公司上市,創辦人賣出股票買入豪宅的那一刻,他賺的錢,其實來自於那些在公開市場上高位接盤的散戶養老金。這就是為什麼我常說,投資時要清楚知道自己的「投資週期」是什麼?是否清楚自己玩的是哪種遊戲?對於一般大眾而言,參與這種遊戲極其危險。因為當你被邀請參加派對時,通常意味著派對已經快結束了,而你是去負責買單洗碗的。
🤔第二層思考的必要性
寫這篇文章,並不是要大家完全避開科技股或成長股。許多偉大的創新確實需要前期的虧損來孵化,Uber、亞馬遜、特斯拉證明了這一點。但我想強調的是「區辨能力」。
第一層思考者會說:「這家公司正在改變世界,股價會一直漲,我要買進。」
第二層思考者會問:「這個改變世界的故事,是否已經過度反映在股價裡了?市場是否太過樂觀,忽略了競爭風險和資金成本?如果故事沒有成真,我的下場會是什麼?」
如果投資人無法區分一家公司是「暫時的戰略性虧損」還是「商業模式根本行不通」,那麼就不該參與那場估值遊戲。像我偏保守,我通常不參與,就算參與也是用短線的策略去賺取該賺的報酬。
台灣擁有極高素質的工程師和對科技產業的敏銳度,這使得大家非常熱衷於投資美國的科技股。然而,投資人往往有一種「看重硬體規格,忽視資本架構」的傾向。大家容易被先進的技術名詞(如AI、量子計算、固態電池)吸引,而忽略了這些技術背後的公司財務狀況是否健康。請務必記得,好技術不等於好公司,好公司不等於好股票。
許多在美國上市的「概念股」,其背後的資本運作邏輯正如我文中所述,是為了讓早期投資人退場而設計的。當投資人買入這些「還在賠錢但極具未來感」的公司時,請務必問自己:「我是在投資這家公司的未來,還是在幫大股東解套?」
不要讓辛苦積攢的錢,成為華爾街資本遊戲中的燃料。在投資之前,請多看一眼資產負債表,多算一次安全邊際,花點時間評估一下公司體質,這或許是避免成為泡沫受害者的最後一道防線。
我認為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長期在市場上生存的秘訣不在於抓住每一個暴漲的機會,而在於避免那些可能導致毀滅性打擊的風險。在這個充滿誘惑與噪音的時代,保持清醒,堅持關注公司的真實價值,或許聽起來很無聊,但這是通往財務安穩最可靠的路徑。
巴菲特常常提醒投資人,只有退潮的時候,你才知道誰在裸泳。而在資本市場的大潮中,永遠不要讓自己成為那個沒穿泳褲的人。
最後套用一句我常提到的一句話:「短期市場由情緒主導,長期由公司體質主導。」了解自己的投資週期、了解自己參與的是何種遊戲,這些是投資前最基本的注意事項,主導了投資人的決定。
很多人其實沒有意識到自己處於短週期的估值遊戲,但卻用長期投資、價值投資的思維來玩,最終成為那個「最傻的人」。
祝 投資順利,思考清晰。
博吐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