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這篇獻給正在與原生家庭和解、與過去的我自己。
能夠不計格式、自由自在地寫下我想表達的——我一直覺得,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讀書會結束後的這段時間,我在做什麼? 你可以說我在休息,也可以說,我正經歷一場大腦風暴。
讀書會之後
在「無路之路」讀書會之後(更精準地說,是「選擇,比被選擇自由」),我心裡種下了一個問題:
我的堅持,會不會反而把我拉回那條「既定之路」?
如果翻開當時的個人作業,我會看見自己只寫出了三件事: 一是撥亂反正、奪回時間、活成玩家,二是不為認可走預設路,去闖自己的無路路,三是能說「夠了」,且此生有色有光。
但我對自己的「為什麼」仍然朦朧。 說到底,我像是在拚命證明自己能「撥亂反正」,把原生家庭的謬誤扳回來。
給誰看? 我其實很清楚:那是一種執念。即使父母有一天不在了,我仍像是在追逐他們的肯定。
說穿了,就是想彌補那個「求不得被愛過」的遺憾。
我的學習方式:「聽萬卷書;行萬里路」
我一直知道自己的學習與思考模式,不是靠紙筆記錄。 我更像是把某個聲音、某個主題放在背景,反覆聽、反覆浸泡;在做其他事的同時,讓它慢慢滲透。
這段時間的載體,是長時間沉浸式地玩《歐卡2》(Euro Truck Simulator 2)。 一趟又一趟的路,更像是把我拉進某種內在的長征。
YouTube 推來一個人:我開始聽見「父母也是人」
接觸某些兩性/自我成長內容後,我知道:我的家族缺乏正向的男性典範。 而就在讀書會結束後,YouTube 演算法把一位直播主推到我面前——大冰。
一開始,我只是想多聽聽對岸的內容。 聽久了才發現,那些來電者問的根本不只是兩性:還有孝親、人生志業、原生家庭的缺口,甚至是「活著到底怎麼辦」。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在這類內容裡,「男性視角」其實並不常見。也因此,當我遇到一個能用男性語言談人生的人,我的注意力自然就被拉住了。
我反覆聽他為聽眾釋疑解惑。聽著聽著,我想到《我,刀槍不入》(David Goggins 的故事)。那本書給我的啟發是:
原來世界上起點比我更慘的人很多,而他仍用意志把自己拉起來。
而聽大冰,喚醒我的是另一句更尖銳、也更鬆動的話:
原來,父母也是人。他們也有局限。
當我真正承認這個客觀現實時,我內心某個長期堅硬的東西,開始鬆動。
我開始反求諸己:客觀不再只用來恨
網路上常見一種論調:「不夠格的父母沒有權力生孩子。」 說真的,我似乎終於有資格談這個題目。
我承認生命很美好,但生命的底色也確實是痛苦。 而在那段「歐卡2 的線上萬里長征」裡,我反覆遇到一個不新鮮、卻很難做到的詞:反求諸己。
或許是年紀到了中年,我越來越能理解「男人」或「父親」的想法。 過去,我追求客觀真相,客觀的證據讓我憎恨他們; 現在,客觀卻讓我照見他們的立場、局勢,以及當下的決策盲區。
比如我不會替父親的冷漠找藉口。 但我也不再苛求他必須做到什麼「高標準的自我覺醒」。 他也有他的原生家庭課題:愛的匱乏、探索的缺席、自省能力的不足…… 我理解因果,也接受他的侷限。
同樣地,我重新掰開我與母親衝突的核心事件。 我看見她的無能為力:當老師反映孩子在校發生肢體衝突,她既想保護自己的孩子,又怕被說「不會教」。 一個教育資源匱乏、甚至學歷都可能不完整的中年女性,要怎麼在學校的知識份子面前維護立場? 更何況,那時的老師早已偏向另一方。
換成我當父親呢?我就一定做得更好嗎?
我開始問自己:如果我現在有孩子,我會怎麼教?
我可以把過去在學校被壓抑的經驗整理成一句話: 我希望他能自我表達,不必被分數禁錮。
但另一個客觀事實也會逼我承認: 社會位階、財富、資源——並不是光靠「理念」就能破解。
也許我的下一代能在心靈與思想上更自由; 可在高度資本化的現實裡,他們可能仍會面對資源匱乏的限制。
簡而言之:就算是現在的我,也未必是一位好父親。 是這樣嗎?我不知道。
因為我們很難要求任何人「應該感受到什麼」或「必須怎麼想」。 當他們沒經歷我的一切、也沒站在我的立場,他們也很難理解我當下能做的最好決策到底是什麼。
我願意承認:我的父母其實有想維繫家庭的決心(也包含維繫他們心中那個「看起來像樣」的假象)。 只是面對問題時,他們不知道怎麼做——或是事情早已超出他們理解範圍,乾脆選擇逃避。
我在這裡看見並承認人的侷限性。 用一句直白的話說:他們吃了「沒文化」的虧,決策荒腔走板,最後局勢往不好的方向走。
我沒有宣布原諒,心裡的大石頭落下了...
我所謂「鬆動」,不是因為我公開宣稱原諒。 而是務實地說——我心中一顆長期的大石頭,落下了。
今年農曆新年,我第一次體驗到一種很安靜的、只屬於我的農曆生日。 (十四歲那個時間點,我曾和原生家庭爆發衝突;二十多歲後的農曆生日期間,更像是我懷恨、舔舐傷口的日子。)
而這次不一樣。 那份平靜讓我知道:我真的走到某個轉折處了。
異常:當仇恨退場,其他情緒開始浮現
在一段平靜、甚至有點無趣的年假裡,異常從身體浮現。 你可以說是「戰勝命運」的後遺症,也可以說大腦是一種很奇特的迴路。
我曾學到一個殘酷的現象:人會下意識會尋找「相近」而非「互補」。 我們在明知痛苦的依附裡,相愛相殺地共生;親子關係是源頭,延伸到兩性、再延伸到社會。
我想起一位前同事。他非常厭惡母親,即使兩人相隔著海,他的厭惡仍像夢魘。 他不喜歡獨處,因為一獨處,母親過去惡毒的話就會在腦內重播。 他學歷高、工作也曾到管理階層,但童年創傷仍難抹滅。
我曾不理解: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還會自卑、不自信? 現在我懂了——那是下意識避開內心最痛的地方。
至於我自己,過去比較像「煉丹爐」: 把恨加壓、鑄煉,靠仇恨支撐生存意義。 偏偏那恨不是無中生有,而是背後確實有證據、有因果。
所以當這次「崩塌」發生時,它真正的影響才逐漸浮現。 我開始感到自我衝突:過去的我習慣把不公平壓下去,為了表面和諧、為了大局、為了權威——在家族裡尤其如此。
但這一次不一樣。
與其說是「不甘心的就範」,不如說我突然理解:
我會犯錯、你會犯錯、他也會犯錯。 我們都可能被當下的條件侷限。 而有些人甚至會在做出錯誤決策後,拒絕承擔責任。
我看見自己的侷限,也看見他們的侷限。 當手上的牌有限,有些事情未必真的有更好的解法。
於是,在情緒退場的狀態裡,我選擇把仇恨化解掉。
而仇恨一退場,其他被我壓制、麻木過的真實情感就浮上來了。 我第一次那麼清楚地感受到:我其實有脆弱且敏感的一面。
我又回到念佛:在喧囂裡留一塊安靜給自己
我最近看見一個很有趣的影片題目,大意是:大腦的某些路徑依賴,會在你靠近生死邊界時被「重置」或「駭入」。 我沒有那樣的重大傷害,但我能理解「路徑依賴」這件事。
掌管語言與邏輯的左腦,平常像一台勤勉的機器; 而當我長年執念的仇恨退場,它仍會沿著舊路跑——畢竟我在仇恨的世界裡浸泡太久了。
所以我又拾起念佛的法門。 在心裡一句句「阿彌陀佛」之中,我重新嘗到屬於自己的人生滋味,也在過度喧囂的世界裡留出一個安靜的角落。
我退訂了幾乎所有兩性相關頻道,屏息那些爭鬥、對立、嘈雜的聲音。 至少對現在的我來說——那些聲音不友善。
我到底該如何呢?我先停一下
原本在讀書會尾聲我規劃好的新計畫,我暫時讓它停滯。 原本參加的免費寫作體驗營,我也先停下來。 我想先讓自己這段敏感期穩定一點再開始——反正也不會落後太多。
最後,我想到「愚人」這張牌(或這個意象):
在面對未知而勇敢去做,叫做愚人。
在未知面前停住不前,叫做愚人。
在學習時體悟自己的未知,叫做愚人。
在需要節制時報復性放縱,叫做愚人。
當我面對自己正在轉變的命運時,彷彿愚人。
但也許,愚人是一種允許——允許自己在未知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