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

更新 發佈閱讀 9 分鐘

致:這篇獻給正在與原生家庭和解、與過去的我自己。

能夠不計格式、自由自在地寫下我想表達的——我一直覺得,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讀書會結束後的這段時間,我在做什麼? 你可以說我在休息,也可以說,我正經歷一場大腦風暴。


讀書會之後

在「無路之路」讀書會之後(更精準地說,是「選擇,比被選擇自由」),我心裡種下了一個問題:

我的堅持,會不會反而把我拉回那條「既定之路」?

如果翻開當時的個人作業,我會看見自己只寫出了三件事: 一是撥亂反正、奪回時間、活成玩家,二是不為認可走預設路,去闖自己的無路路,三是能說「夠了」,且此生有色有光。

但我對自己的「為什麼」仍然朦朧。 說到底,我像是在拚命證明自己能「撥亂反正」,把原生家庭的謬誤扳回來。

給誰看? 我其實很清楚:那是一種執念。即使父母有一天不在了,我仍像是在追逐他們的肯定。

說穿了,就是想彌補那個「求不得被愛過」的遺憾。


我的學習方式:「聽萬卷書;行萬里路」

我一直知道自己的學習與思考模式,不是靠紙筆記錄。 我更像是把某個聲音、某個主題放在背景,反覆聽、反覆浸泡;在做其他事的同時,讓它慢慢滲透。

這段時間的載體,是長時間沉浸式地玩《歐卡2》(Euro Truck Simulator 2)。 一趟又一趟的路,更像是把我拉進某種內在的長征。


YouTube 推來一個人:我開始聽見「父母也是人」

接觸某些兩性/自我成長內容後,我知道:我的家族缺乏正向的男性典範。 而就在讀書會結束後,YouTube 演算法把一位直播主推到我面前——大冰。

一開始,我只是想多聽聽對岸的內容。 聽久了才發現,那些來電者問的根本不只是兩性:還有孝親、人生志業、原生家庭的缺口,甚至是「活著到底怎麼辦」。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在這類內容裡,「男性視角」其實並不常見。也因此,當我遇到一個能用男性語言談人生的人,我的注意力自然就被拉住了。

我反覆聽他為聽眾釋疑解惑。聽著聽著,我想到《我,刀槍不入》(David Goggins 的故事)。那本書給我的啟發是:

原來世界上起點比我更慘的人很多,而他仍用意志把自己拉起來。

而聽大冰,喚醒我的是另一句更尖銳、也更鬆動的話:

原來,父母也是人。他們也有局限。

當我真正承認這個客觀現實時,我內心某個長期堅硬的東西,開始鬆動。


我開始反求諸己:客觀不再只用來恨

網路上常見一種論調:「不夠格的父母沒有權力生孩子。」 說真的,我似乎終於有資格談這個題目。

我承認生命很美好,但生命的底色也確實是痛苦。 而在那段「歐卡2 的線上萬里長征」裡,我反覆遇到一個不新鮮、卻很難做到的詞:反求諸己。

或許是年紀到了中年,我越來越能理解「男人」或「父親」的想法。 過去,我追求客觀真相,客觀的證據讓我憎恨他們; 現在,客觀卻讓我照見他們的立場、局勢,以及當下的決策盲區。

比如我不會替父親的冷漠找藉口。 但我也不再苛求他必須做到什麼「高標準的自我覺醒」。 他也有他的原生家庭課題:愛的匱乏、探索的缺席、自省能力的不足…… 我理解因果,也接受他的侷限。

同樣地,我重新掰開我與母親衝突的核心事件。 我看見她的無能為力:當老師反映孩子在校發生肢體衝突,她既想保護自己的孩子,又怕被說「不會教」。 一個教育資源匱乏、甚至學歷都可能不完整的中年女性,要怎麼在學校的知識份子面前維護立場? 更何況,那時的老師早已偏向另一方。


換成我當父親呢?我就一定做得更好嗎?

我開始問自己:如果我現在有孩子,我會怎麼教?

我可以把過去在學校被壓抑的經驗整理成一句話: 我希望他能自我表達,不必被分數禁錮。

但另一個客觀事實也會逼我承認: 社會位階、財富、資源——並不是光靠「理念」就能破解。

也許我的下一代能在心靈與思想上更自由; 可在高度資本化的現實裡,他們可能仍會面對資源匱乏的限制。

簡而言之:就算是現在的我,也未必是一位好父親。 是這樣嗎?我不知道。

因為我們很難要求任何人「應該感受到什麼」或「必須怎麼想」。 當他們沒經歷我的一切、也沒站在我的立場,他們也很難理解我當下能做的最好決策到底是什麼。

我願意承認:我的父母其實有想維繫家庭的決心(也包含維繫他們心中那個「看起來像樣」的假象)。 只是面對問題時,他們不知道怎麼做——或是事情早已超出他們理解範圍,乾脆選擇逃避。

我在這裡看見並承認人的侷限性。 用一句直白的話說:他們吃了「沒文化」的虧,決策荒腔走板,最後局勢往不好的方向走。


我沒有宣布原諒,心裡的大石頭落下了...

我所謂「鬆動」,不是因為我公開宣稱原諒。 而是務實地說——我心中一顆長期的大石頭,落下了。

今年農曆新年,我第一次體驗到一種很安靜的、只屬於我的農曆生日。 (十四歲那個時間點,我曾和原生家庭爆發衝突;二十多歲後的農曆生日期間,更像是我懷恨、舔舐傷口的日子。)

而這次不一樣。 那份平靜讓我知道:我真的走到某個轉折處了。


異常:當仇恨退場,其他情緒開始浮現

在一段平靜、甚至有點無趣的年假裡,異常從身體浮現。 你可以說是「戰勝命運」的後遺症,也可以說大腦是一種很奇特的迴路。

我曾學到一個殘酷的現象:人會下意識會尋找「相近」而非「互補」。 我們在明知痛苦的依附裡,相愛相殺地共生;親子關係是源頭,延伸到兩性、再延伸到社會。

我想起一位前同事。他非常厭惡母親,即使兩人相隔著海,他的厭惡仍像夢魘。 他不喜歡獨處,因為一獨處,母親過去惡毒的話就會在腦內重播。 他學歷高、工作也曾到管理階層,但童年創傷仍難抹滅。

我曾不理解: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還會自卑、不自信? 現在我懂了——那是下意識避開內心最痛的地方。

至於我自己,過去比較像「煉丹爐」: 把恨加壓、鑄煉,靠仇恨支撐生存意義。 偏偏那恨不是無中生有,而是背後確實有證據、有因果。

所以當這次「崩塌」發生時,它真正的影響才逐漸浮現。 我開始感到自我衝突:過去的我習慣把不公平壓下去,為了表面和諧、為了大局、為了權威——在家族裡尤其如此。

但這一次不一樣。

與其說是「不甘心的就範」,不如說我突然理解:

我會犯錯、你會犯錯、他也會犯錯。 我們都可能被當下的條件侷限。 而有些人甚至會在做出錯誤決策後,拒絕承擔責任。

我看見自己的侷限,也看見他們的侷限。 當手上的牌有限,有些事情未必真的有更好的解法。

於是,在情緒退場的狀態裡,我選擇把仇恨化解掉。

而仇恨一退場,其他被我壓制、麻木過的真實情感就浮上來了。 我第一次那麼清楚地感受到:我其實有脆弱且敏感的一面。


我又回到念佛:在喧囂裡留一塊安靜給自己

我最近看見一個很有趣的影片題目,大意是:大腦的某些路徑依賴,會在你靠近生死邊界時被「重置」或「駭入」。 我沒有那樣的重大傷害,但我能理解「路徑依賴」這件事。

掌管語言與邏輯的左腦,平常像一台勤勉的機器; 而當我長年執念的仇恨退場,它仍會沿著舊路跑——畢竟我在仇恨的世界裡浸泡太久了。

所以我又拾起念佛的法門。 在心裡一句句「阿彌陀佛」之中,我重新嘗到屬於自己的人生滋味,也在過度喧囂的世界裡留出一個安靜的角落。

我退訂了幾乎所有兩性相關頻道,屏息那些爭鬥、對立、嘈雜的聲音。 至少對現在的我來說——那些聲音不友善。


我到底該如何呢?我先停一下

原本在讀書會尾聲我規劃好的新計畫,我暫時讓它停滯。 原本參加的免費寫作體驗營,我也先停下來。 我想先讓自己這段敏感期穩定一點再開始——反正也不會落後太多。

最後,我想到「愚人」這張牌(或這個意象):

在面對未知而勇敢去做,叫做愚人。

在未知面前停住不前,叫做愚人。

在學習時體悟自己的未知,叫做愚人。

在需要節制時報復性放縱,叫做愚人。

當我面對自己正在轉變的命運時,彷彿愚人。

但也許,愚人是一種允許——允許自己在未知的路上。

留言
avatar-img
郭建倫的沙龍
0會員
4內容數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這趟旅程帶給我的,不只是關於學開車這件事,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心境變化,最能代表這種感受的,或許就是那張燈泡照片吧,它大概是我回想起來,可以擺放在內心很久的一件事…
Thumbnail
這趟旅程帶給我的,不只是關於學開車這件事,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心境變化,最能代表這種感受的,或許就是那張燈泡照片吧,它大概是我回想起來,可以擺放在內心很久的一件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這研究比較了東亞、南亞共10個國家,資料來源是兩個跨國進行的調查。兩份資料分析起來的排名沒有很一致,但日本都是排第一,台灣一個第五一個第十,加總後排最後。所以研究者最後有提到日本與台灣這兩個排頭、排尾。
Thumbnail
這研究比較了東亞、南亞共10個國家,資料來源是兩個跨國進行的調查。兩份資料分析起來的排名沒有很一致,但日本都是排第一,台灣一個第五一個第十,加總後排最後。所以研究者最後有提到日本與台灣這兩個排頭、排尾。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為什麼你早已成年,卻仍在父母面前感到無力?這篇深度專欄從原生家庭、心理成長與自我分化切入,帶你理解什麼是真正的「成人畢業」。不是切割關係,而是收回人生主權,停止向過去交作業,正式走向屬於自己的自由人生。
Thumbnail
為什麼你早已成年,卻仍在父母面前感到無力?這篇深度專欄從原生家庭、心理成長與自我分化切入,帶你理解什麼是真正的「成人畢業」。不是切割關係,而是收回人生主權,停止向過去交作業,正式走向屬於自己的自由人生。
Thumbnail
「孝順」又是什麼呢?是否有明確的行為準則?聽父母的話、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應該是大多數人對於孝順的基本期許;前者像是情緒勒索,後者又似乎變成某種債務關係。問題是:身為子女的我們,有欠父母什麼嗎?
Thumbnail
「孝順」又是什麼呢?是否有明確的行為準則?聽父母的話、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應該是大多數人對於孝順的基本期許;前者像是情緒勒索,後者又似乎變成某種債務關係。問題是:身為子女的我們,有欠父母什麼嗎?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