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新租的房子,一陣清香迎面而來。業主將房子佈置得宛如精品酒店,廚房裡的廚具一應俱全。
然而,美好的幻象只維持了一天。第二天,我們便發現廚房的水槽塞了。我們用盡所有方法,希望能自己修復,可惜徒勞無功,最後只好硬著頭皮找業主來。
他一進門便氣急敗壞地指責:「你們一定是煎過牛扒!」我連忙抗辯說沒有。他拿著私人的通渠劑倒了半天,依然無補於事。後來才發現,根本是他自己漏接了洗碗機的去水喉管。沒多久,花灑也壞了,只剩下一條極弱的水流。我們提出更換,他一直沒有理會。
有了這個並不愉快的開局,那段日子,我們學會了盡量不聯絡業主。自己可以處理的事便自己動手,又或者默默忍下來。為了不破壞牆身,我連一幅畫都不敢掛。那些我喜歡的畫,哪怕是畫家朋友送給我的珍貴畫作,整整三年,都只是委屈地靠放在地上。
樓下的鄰居有天深夜跑上來,氣沖沖地投訴我兒子做運動的聲音,還順帶提了「其他聲音」。我知道她指的是兒子彈鋼琴。我立刻下樓找她。我承認深夜運動不對,但也平靜地表明,在自己家中彈琴是我們的權利,這點我不會妥協。
有一次,對面的波蘭年輕父親跑來敲門。他拿著手機,說昨晚被噪音弄得無法入睡。他按下錄音播放鍵,我湊過去聽,其實什麼也聽不到。我猜,那大概只是他樓上小狗走動的微弱腳步聲。
那一刻,我心裡突然竄起一陣火。為什麼這麼細微的聲音也要投訴?為什麼一有風吹草動,就理所當然地算到我們頭上?
我沒有退讓。我直視著他,告訴他我每天清晨七點多,是如何被樓上的洗衣機吵醒。但我從來沒有上去敲過他的門,也沒有拿著錄音去投訴半句,頂多是在實在受不了時,把家裡的音樂開大一點點當作回應。
他聽完,愣住了,沒有再說什麼便走了。
我們就這樣住著。不惹麻煩,準時交租,努力把自己縮到最小。就這樣熬到了一年後,續約。業主大概是看在我們安分守己的份上,態度終於軟化了。他換了新的熱水爐,也通了浴缸的去水。
後來,我的車窗被砸,背包被偷了。裡面有我喜歡的球拍、風褸,還有家裡的門匙。我把這事告訴業主。出乎意料,他非常體諒,甚至主動問我需不需要換門鎖。那一刻,我覺得我們終於用三年的謹小慎微,換來了一點點信任。
租約期滿,我們搬走了。舊單位很快租給了一對白人夫婦。拍照出租時,地產經紀告訴我,其實業主很捨不得我們,因為我們把房子保持得太好。
有次我回去舊居,是新租客透過業主通知我們取回一些信件。剛走近那扇熟悉的門,就聽到裡面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音。新租客似乎在牆上肆無忌憚地鑽著孔。
那一刻,我想起自己那些一直放在地上的畫。
經過他們門口時,地上掉了一張紙。我以為是垃圾,隨手拾起來準備扔掉。見上面有字,便望了一眼。只有短短幾行,是鄰居寫給他們的:提醒他們這裡的牆很薄,連夫妻間私密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下樓時,我剛好撞見當初投訴我們的那個鄰居。
她看著我,嘆了口氣說,她很懷念我們。因為我們以前,真的很安靜。
© 2026 采若 版權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