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問我,東羅馬人到底是希臘人還是土耳其人,我只能說,用現代國家來界定這個古早政權,是沒有意義的。
「東羅馬人」這個自我認同實際上並不存在,歷史當下這個帝國的公民,自我認知就是羅馬人。「東」羅馬也是後代加上的標記。而何者為羅馬人,定義隨著時代而變化。
對於我們稱之為「東羅馬」的帝國來說,大部分時間,羅馬人至少必須符合以下二點要件:一,他必須是希臘正教基督徒。二,他必須有公民身分。
怎麼樣算是公民,剛開始很清楚,後來則隨著時代越來越模糊。但大致可以說,基於東羅馬帝國自己視自己為基督教文明的最後守護者,擁有普世性的基督教權威,其帝力所及的基督教領域,都算做是「羅馬」,其上的人都有可能成為羅馬人。
至於是不是「希臘人」,那則不一定。希臘文化在多大程度上,從什麼時候開始,構成東羅馬帝國的羅馬性自我認知,據我所知,在學術界是有爭議的問題。
但可以確定的是,「東羅馬帝國」的全部壽命中,並不是每個時候,希臘文化都是必要條件。尤其是早期更是如此,這點我們從皇帝的出身點就明白了。
有好幾個早期皇帝,都是巴爾幹邊疆出身的,並且,「他們的母語是拉丁語」。最有名的案例,就是查士丁尼,還有他的義父查士丁。
同樣地,在俗稱東羅馬/拜占庭這個政權的前兩三百年,很大一批公民並不是希臘母語者,他們卻當然是羅馬人這個群體的一份子。反過來說,拉丁語也不是此時羅馬人的必要條件——否則將置一大部分希臘公民於何地呢?
正因為古代帝國自我認同和界定的方式,與現代民族國家(尤其是十九世紀那種單一語言的想像)的方式大相逕庭,所以我個人並不喜歡,現代民族國家直接說自己「是A古代帝國、B古代帝國」的延續。
歸根結柢,以單一文化、單一政治公民身分並且「以人民為主權主體」的現代民族國家,跟走向基督教普世帝國的東羅馬構成方式就不一樣。
因而,當重構成民族國家的那一刻,十九世紀的希臘民族主義者就已經主動「與東羅馬訣別了」。至於後來出於民族主義情懷想把東羅馬的歷史再拿出來用,我只能說那僅是種地緣政治的考量。
在這種情況下說,「羅馬作為一種嚴肅的政治符號」已經成為過去,羅馬的幽靈已經不再徘徊於歐洲,比較像是歷史愛好者的趣味。而恰恰正是趣味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對於現代在環地中海世界生活的人們來說,東羅馬的歷史跟他們都有或多或少的聯繫,東羅馬實際上已經是地中海世界、乃至於全世界共有的一種歷史遺產。在全球化的時代,大家無疑都受到各大文明多多少少的影響——即所有人的歷史都是所有人的遺產。
說到底,政權的興衰存亡其實沒有那麼重要,上頭生活、一代又一代的人們才是重要的。而現在輪到我們,我們這一代人的福祉才是重要的。並沒有必要特別為了過往的榮光去claim什麼。
這也是為什麼我前陣子臉書加上「條條大路東羅馬」前綴的原因,實際上條條大路可以通到任何地方,但如果君士坦丁堡的道路能很好地把這個世界聯繫展示出來的話,那麼通往東羅馬也是個很好的選擇。
希望大家在到路上相遇的時刻,古老的記憶可以充作交流的詩歌,而不是刀光劍影或唇槍舌劍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