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第三次窺探這段記憶了。
明曦將解析度調到了極致,達到了處理裝置的上限,螢幕上的數據流像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傾洩,最後終於在破碎的像素中重構出那個慘烈的、充斥著火光與哭聲的二樓活動室,她的指尖,穩穩按下了讀取啟動鍵。這一次的墜落感非常真實,意識被拖入記憶的深淵,耳邊先是一片死寂,然後聲音如海嘯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十四年前的聖心孤兒院,王崇義警官視角的畫面在劇烈晃動,那是因為他在全神貫注地瞄準那個挾持孩子的歹徒。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名褐色頭髮的少年,一枚流彈擊中了他的胸膛,他的眼神在倒地的瞬間熄滅,鮮血迅速染紅了地板。
視線向右平移,越過翻倒的沙發和桌椅,她看到了一個熟悉卻稚嫩的身影,那是十二歲的余玄。
他死死地護在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身前,就在駁火最猛烈的時候,明曦看見一枚流彈穿過了沙發,直接沒入了余玄的左下腹部,他發出一聲悶哼,瘦弱的身軀劇烈抽搐,但他護住女孩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他腹部的槍傷,是他被置換記憶前,身體留下的最後證據。
最後,畫面轉到了那個被余玄拚命護住的、十一歲的女孩身上。
她縮在余玄的身後,雙手死死抓著他那件已經被血浸透的髒外套,整個人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顫抖。
當王崇義終於擊斃歹徒衝上前時,女孩抬起了頭。
雖然畫面因為年代久遠而充滿噪點,雖然那張臉上沾滿了灰塵與淚水,但當明曦看清那雙眼睛的瞬間,她感覺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凍結了。
那張稚嫩的,卻又無比熟悉的臉龐──
那是她自己的臉!
「不……」
聲音從她的喉嚨裡擠出,不是記憶中王崇義的聲音,而是她自己的、破碎的、帶著顫音的喃喃,那聲音聽起來如此陌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記憶場景開始劇烈晃動,不是王崇義的視角在晃,而是她的意識在崩塌。畫面邊緣出現裂痕,像被打碎的鏡面,每一片碎片裡都映出那張十一歲的童稚臉龐──哭泣的、恐懼的、沾著血污的她的臉。
「不可能……」現實中的明曦猛然地後退,撞倒了身後的椅子,木質椅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她整個人跌坐在地,讀取裝置的連接線被扯脫,靛魂石從接口彈出,滾落到地板角落,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在地板上輕輕滾動,最後停下,藍光微弱地閃爍。
她明明記得,她十一歲時剛完成跳級,還準備參加書法比賽,在她的記憶裡,有著父母溫暖的懷抱,有著一帆風順的童年,有著所有的「正常」,但螢幕上的女孩,卻出現在那個血腥的地獄裡,被年少的余玄用命護著。
這時窗外一聲驚雷炸響,電光照亮了雨夜,也照亮了房間。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衝上喉嚨,她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頭髮,呼吸急促而不規律,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水中掙扎上岸的溺水者。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不只余玄的記憶是被編輯過的,自己的也是。
她的人生,只是某人在實驗室裡精細修剪出來的盆栽。
黑暗中,明曦感覺整個房間都在旋轉、崩塌,那些牆上的獎牌、書架上的合照、自己對記憶工程的熱愛、還有剛剛在客廳關心自己的父親……難道全部都是虛假的?
她引以為傲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明曦?妳怎麼了?妳還好嗎?」也許是聽到房間裡的碰撞聲,父親關切而略帶焦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伴隨著輕柔的敲門聲。
她猛地抬頭,瞳孔在黑暗中劇烈收縮,她看向房門下方透進的那一線燈光,那是客廳的燈光,是她二十五年來視為「家」的光源。
她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發抖,眼神裡透出前所未有的恐懼。
「我……」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我沒事。」她強迫自己說出這句話。
「只是……不小心撞到椅子了。」她繼續說,一邊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雙腿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我在收拾東西,明天……明天要早點去公司。」
謊言如此自然就從嘴裡滑出,而現在的她已不知道什麼才是真實、什麼才是謊言。她的童年是假的、她的記憶是假的、她的父母……
門外安靜了幾秒,那一秒鐘的寂靜,對明曦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她在腦海中瘋狂想像「父親」此刻的表情──是擔憂?是懷疑?還是某種她從未察覺過的、深藏不露的審視?
是養父母嗎?還是涅槃派來監視她的特工?
那些溫暖是假的嗎?那些關懷都是演技嗎?
房門外這個熟悉的人究竟是誰?
「真的沒事嗎?」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依然溫和,卻是此刻她恐懼的來源。
「不用了。」她的聲音終於穩定了一些,「我真的累了,想直接睡。你也早點休息吧。」
「好,那妳早點睡,別太累了,身體要緊。」
「二十七加一。」余玄低聲說著。
「咩呀?」老周不解地問。
「這是一個巨大的陰謀……」余玄的大腦迅速拼湊著所有線索,「小樂的記憶被重新編輯了,他現在是一個全新的人。」
「聖心孤兒院不是什麼慈善機構,那是涅槃的人力資源篩選廠。」余玄冷冷地說著,「篩選出有天分的孩子,然後像『格式化』一樣消去他們在孤兒院的記憶,植入客製化的背景,最終培養成一位他們想要的記憶工程師。」
老周靜靜地聽著余玄的分析。
「至於剩下沒有天賦的孩子,也會被格式化,但他們不需要精細的人生,只需要一段簡單的、服從命令的記憶,他們被送往安納芙琳,成為挖取靛魂石的礦工。」
「這波孤兒院的人數是二十八人,安納芙琳礦業新增了二十七人,少的那個就是小樂……不,他現在已經是杜懷安了……」
老周聽著起初還半信半疑,但當所有線索像拼圖般一塊塊嵌合,他也不得不贊同他的推論。
「不對啊,那你呢?」老周說,「你也是當年的孩子,雖然有被植入虛假的記憶,但你現在不也在這兒?沒去挖礦,也沒成記憶工程師。」
窗外電閃雷鳴,暴雨如注,狂亂的雨點猛烈地撞擊著地下室那扇窄小的通風窗,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啪嗒聲。
余玄沈默了很久,他的手下意識地覆上左下腹部,隔著薄薄的襯衫,那塊星狀的疤痕像是感覺到了當年的冷意,微微發燙。
「我不知道。」
「不知道?」老周眉頭鎖得更深,吐出一口濃煙,菸霧在潮濕的空氣中扭曲,「你這陰謀論要是真的,那涅槃那些人真是罪該萬死,這些罪該萬死的人,會讓你這條漏網之魚游出來咩?」
余玄沒有回答老周,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小樂的例子像是一道極其刺眼的強光,照亮了他腦海中那個一直被他忽略的死角。
如果杜懷安這個身份是刻意製造出來的,如果他的過去是一場徹底的格式化與重新灌裝……那沈明曦呢?
余玄突然站起身,動作大得帶倒了旁邊堆放的零件盒,金屬零件灑了一地,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像是他此刻內心的寫照。
「你做麼?」老周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我要去找她。」他一把抓起吧檯上那件半乾的黑色防風外套,動作粗魯地套在身上。
「喂!你瘋了咩?外面這鬼天氣……」
老周的話還沒說完,余玄已經拉起那扇沉重的鐵捲門,雨聲從遠處的模糊背景音變成震耳欲聾的咆哮,瞬間,一股帶著冷冽水氣的狂風灌進室內。
然而,余玄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末日般的狂風和暴雨像瀑布般從漆黑的夜空倒灌下來,在昏暗的巷口形成了一道厚重的水幕,一個單薄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站著,她全身濕透,原本平整的套裝緊緊貼在身上,長髮散亂,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就在這瞬間,一道閃電猛然撕裂了漆黑的夜空,那強光將她的輪廓勾勒得異常尖銳。
是沈明曦。
雷聲隨後而至,震得鐵捲門嗡嗡作響。
而在那閃電隱去後的黑暗中,她的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
「明曦……」
聽見余玄呼喊的瞬間,她積壓已久的防線徹底崩潰,猛地撲向他,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混著冰冷的雨水在臉上橫流。
她死死抓著余玄的領口,像是抓著這世界上最後一根浮木
原來他們都被困在同一個地方,只是現在,他們終於找到了彼此。
在狂風暴雨中,在真相的廢墟上,兩個被篡改、被遺忘、被重塑的靈魂,用最原始的方式──擁抱、眼淚、顫抖,確認了彼此的真實性。
她倒在他懷中,如同那十四年前,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她護在身下時那樣。
儘管記憶被抹除,兩人卻都覺得這一刻好熟悉,像是隔世的雨終於落下,澆醒了土壤深處的根系,一份恐懼和一份責任,跨越了十四年的時空,在這一刻奇跡般地銜接了起來。
「余玄……」她哽咽著,聲音在雷鳴與雨聲中破碎不堪,「救救我……」
她把臉埋進余玄那件帶著淡淡菸草味的防風外套裡,單薄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我現在能信任的人……」她雙手死命地攥著眼前的男人,語氣間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毀滅性的依戀。
「只有你了。」

#4-06 現在能信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