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33歲,手機螢幕亮著,網銀APP上的數字是56,327。
曾幾何時,聚會的話題變了。當話題從社團的迎新、期末的報告,不知不覺變成哪檔股票配息高、誰又買了學區房時,青春就已經徹底結束了。
仕源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標準的「中間值」。成績中上、長相中等,考上一間叫得出名字的大學。他曾以為,只要安分守己地走在軌道上,中產階級的生活就會像超商架上的便當一樣,只要付了錢就能微波加熱。
但此刻,坐在滿是落葉的長椅上,他才發現那個便當的標價,他根本付不起。
#同學會
仕源參加了大學同學會,那次是在一間燈光昏暗的日式居酒屋。
「你台積電那幾張還有抱著嗎?」阿明夾起一塊生冷的海膽,隨口問道。
「當然。加上每個月六萬五的薪水,準備看林口的預售屋了。」小凱喝了一口啤酒,杯子裡冒著細碎的氣泡。
仕源當時手裡握著溫吞的麥茶,他把一顆沒剝殼的花生放進嘴裡,咬碎,連同帶著苦味的薄膜一起吞了下去,後來同學們在講什麼仕源都沒記憶,他只覺得每聽一句頭就抽痛一次,更麻煩的是,不知怎麼他想起那張一堆鳥糞的公園長椅。
那晚回到四坪大的租屋處,他盯著天花板上一塊形狀像台灣島的水漬,心想,原來人與人的差距,是在不知不覺間裂開的。
人家是台積電,人家是準備買房,啊我咧?
#烤布蕾
小薇喜歡吃烤布蕾,尤其是上面那層脆脆的焦糖。剛認識時,仕源覺得她笑起來也有焦糖的味道。
週末的捷運車廂晃動著。小薇把手機遞過來。
「你看,」她指著螢幕上一張名車副駕駛座的照片,腿上擱著一個雙C標誌的包。「朋友的男友送的。你什麼時候也送我一個?」
仕源看著螢幕反光中自己的臉。那張臉看起來很疲倦。
「那個很貴吧......我們還在存錢。」他說。
「別人的男友週末開車去宜蘭住Villa,上次住長榮鳳凰,結果我們每次都在擠捷運。」小薇收回手機。
腳邊那把50元的透明塑膠傘,正緩慢地滴著昨夜的雨水,在車廂地板上聚成一灘小水窪。
仕源看著那灘水,覺得自己正一點一滴地融化在裡面,他靜靜地,沒有說話。
他不想告訴小薇,自己每個月薪水四萬五,扣掉房租和生活費,連買一顆兩百塊的烤布蕾都要在心裡盤算很久。
#老婆是你的
電話打回老家的時候,電視機裡正播放著益智節目「全民星XX」,爸媽正在分析答案。
「媽,小薇說結婚要有一個自己的家。你們方便借我一點頭期款嗎?我會算利息還你們。」
電話那頭傳來節目主持人誇張的笑聲,接著是母親的嘆息聲。
「仕源啊,」她說,「現在高麗菜一顆快要一百,連塑膠袋都要錢,我和你爸已經退休了,養老只能靠你爸爸的退休金,你三十幾歲了,娶的老婆是你的,當然得靠你自己啊!」
「好了,先這樣囉,拜拜。」電話那頭嘟嘟嘟,就這樣掛斷了。仕源握著話筒,電視節目的笑聲彷彿從遙遠的時空傳進了他的房間。
「靠自己,也不想想給過我什麼,要錢時候說我生你,拿錢就說靠自己。」他把這些話在嘴裡咀嚼了一遍,發現它們沒有任何味道。
#無本生意
同學阿明曾說過,信貸利率很低,只要投資報酬率大於利息,就是無本生意。
於是仕源在銀行APP點了幾下,過沒幾天,兩百萬就這樣掉進了帳戶,他想著原來借錢簡單到像是在超商買瓶水。
他用這筆錢換了一間新北蛋白區的公寓、一輛二手的日系休旅車,還有一個有著香檳塔的婚禮。
婚宴當晚,小薇穿著白紗,在IG上發了一張閃亮的照片。
謝謝老公給我的完美婚禮,真的超寵我!💕
底下一排羨慕的留言,總共有五十三個讚,仕源數了兩次,所以應該不會錯。沒有人知道那些讚是用兩百萬和百分之四點五的利息買來的。他喝了一口香檳,覺得像在喝感冒糖漿。
#副作用
數字很快就開始反噬。
房貸兩萬五,車貸一萬,信貸一萬五,薪水四萬五,怎麼算都沒辦法畫上等號。
更糟的是,他偷偷買的科技股跌了,綠色的數字像毛毛蟲一樣在螢幕上爬行,啃食著他的睡眠。
於是週末,他戴上帶有汗酸味的安全帽,騎著機車去送外送,他沒跟小薇講實話,他笑著說公司訂單太多,而且周末加班拿的錢比較多。
跑到第二個月,有次在一個紅綠燈前,他看見公司的人資主管牽著狗走過斑馬線,他們倆四目相交,好像該說些什麼但都沒說出來,小綠人的標誌開始閃爍,總算結束這一回合。
隔天上班時候,人資主管撥了內線找他,說要當面聊聊,他的領帶上印著幾隻黃色小鴨,和他臉上的嚴肅不成正比。
「公司規定不能兼職,再有下次,就走解僱程序。」小鴨們在主管胸前隨著呼吸起伏。
仕源點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天仕源請了兩小時的假提早下班,他沒直接回家,他繞到公園坐在長椅上,恰好又坐在第四坨和第五坨之間。
回到家,小薇正對著鏡子看著他抱怨,「這房子真的太小了,連放個化妝台都擠。我朋友佳芸,那個住竹南那個,他們去歐洲度蜜月了,可是我們連日本都沒去過。」
仕源看著客廳角落那個放不下化妝台的空隙,突然很想把自己縮成一團,塞進那個空隙裡,永遠不要出來。
#第十二坨鳥屎
現在,仕源又坐在這張長椅上,他正在數那些乾涸的鳥糞。
一坨、兩坨、三坨......第十一坨。
每一坨都像他人生中一個被砸碎、乾涸、最終卡在木板縫隙裡的夢想,第十一坨,是他對自己撒的最後一個謊:這一切華麗的佈景都是值得的。
就在他數完第十一坨的時候,一聲細微的「啪」聲響起。
第十二坨。
一坨新的、濕潤的鳥糞精準地砸在第十一坨上,把它覆蓋得嚴嚴實實。
仕源看著那一坨新的鳥糞,嘴角突然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更像是哭泣。老天爺連讓他自欺欺人的機會都不給。
「叮鈴!」手機響了,原來是銀行催繳的簡訊。
「您好,本期帳單應繳金額為35,987,截止日至4/22,若已繳納.......」
56,327。
仕源腦海中浮現這個數字,「好險還夠,」他想著。
遠處,一個穿著黃色雨鞋的小女孩騎著腳踏車經過。
「叮鈴!」腳踏車的鈴聲清脆地響起,一對年輕夫妻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兩支快要融化的冰淇淋,笑容也燦爛得快融化。
「叮鈴!」手機又亮了。「您好,約定帳戶內餘額不足,本行將於次日進行扣款......」這次是房貸的催繳通知。
56,327。
「原來一筆錢是不可能當作三筆錢用的,扣款後還是會減少的。」
仕源想著想著眼淚掉了下來,無聲地砸在手機螢幕,他以為借貸是通往中產階級的捷徑,卻沒發現自己只是買了一張通往懸崖的單程車票,他正處在被吞噬前的黑洞,正在最後的倒數計時。
這個數字現在不是絕望,而是殘酷的日常,更像一張超商便當的標價。他看著那對慢慢走遠的夫妻,看著他們手中快融化的冰淇淋。
他想,那兩支冰淇淋的標價是多少?他口袋裡還剩多少?他是否連這點簡單的幸福都買不起了?
風又吹過,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