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受風管束的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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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裡的孩子們都知道,在那座沒有名字的山上,住著一位奇怪的女裁縫。她並不為人縫補衣裙,也不做任何穿戴在身上的東西。她只做一種東西,那就是氣球。她的氣球不是用普通布料,而是一種叫作「逆風絲綢」的輕薄材質,據說只有在山谷最深處、那片終年被雲霧壓得彎彎曲曲的草地裡,才找得到這種絲綢的原材料。那草地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手掌反覆揉捏過,每一寸都鼓著小小的弧度,踩上去會微微下陷,彷彿底下藏著神秘的東西。逆風絲綢就從那樣的草尖上抽絲得來,一年只能採收一次,而且必須在無風的清晨,趁霧還沒散、露水還掛著的時候,用木梳子輕輕梳理,像在替大地梳頭髮。

孩子們走過她的木屋時,總會忍不住抬頭張望,因為她的屋頂綁滿了不同形狀的氣球:圓的、尖的、像果實的、像波浪的。有些氣球的形狀根本叫不出名字,彷彿是從夢裡直接剪下來的。風一吹,它們就喧鬧地拍打屋簷,好像在爭吵,又像在說些大人聽不懂的話。村裡的大人都說那是沒用的東西,因為這些氣球不能升上太高的天空,只會飄到樹梢附近,然後在一陣旋轉後掉下來。可孩子們偏偏喜歡它們無法預測的掉落方式,每次都像是在玩遊戲 ── 誰也猜不到它會往左還是往右,會突然降落還是忽然停住,好像每一顆氣球都有自己的脾氣,有自己的想法。

有人說女裁縫年輕時也曾離開過山谷,去了很遠很遠的城市,學了一手好針線活。但她回來之後,就不再替人做衣裳了。她開始蒐集各種顏色的絲線,有些顏色山谷裡根本長不出來,像是那種會微微發光的藍,或者那種看起來像在流動的綠。沒有人知道那些線從哪裡來,也沒有人問。山谷裡的人不習慣問太多,他們只習慣生活,習慣每天重複同樣的路徑、同樣的話、同樣的靜默。女裁縫的木屋就在那條小徑的盡頭,再往前走就是上坡,坡上長滿了芒草,風大的時候,整片山坡像在翻白眼。

有一天,小女孩拉芙妮在山坡上撿到一張卡片。說是卡片,其實更像一片被裁剪過的什麼東西,邊緣不規則,像用手撕的,又像用牙齒咬的。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斜斜,像是有人故意寫得讓人看不懂,但多看兩眼之後,又覺得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如果想要一顆不受風管束的氣球,請於日落前來找我。」紙張很輕,又不像常見的紙。拉芙妮把它放在掌心裡,感覺不到重量,只覺得有一股涼涼的氣息從紙面滲出來,像薄荷,又像雨後的泥土。她把卡片翻了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只有幾道淡淡的摺痕,摺痕裡藏著細細的灰塵,灰塵的味道聞起來像很久以前的某個下午。

她看著那行字,覺得好像在眨眼。不是字在眨眼,是那行字整體給人的感覺,像一個瞇著眼睛微笑的人,正從某個遙遠的地方望著她。她想起村裡對女裁縫的議論,說她做過一顆會一直上升卻永不爆裂的氣球,只是最後不知道被誰帶走了。這傳聞被孩子們講得越來越誇張,甚至有人說那氣球會漂到星星旁邊,停在某顆最亮的星星底下,像一個小小的月亮。也有孩子說那顆氣球其實沒有消失,只是被女裁縫藏起來了,藏在某個連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還有一個版本說,那顆氣球是自己逃走的,因為它不喜歡被綁著,它想要自由。孩子們對於自由的理解各不相同,但他們都同意一件事:被綁著的氣球是不快樂的。

拉芙妮心裡一動,便在黃昏前往那棟木屋。她走過村子最後一排房子,經過那棵每年都結很少果子的老柿子樹,再穿過一片長滿蕨類的小徑。夕陽的光從山脊那邊斜斜射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她踩著自己的影子走,每一步都剛好踩在影子的頭上,這是她從小就有的習慣,一種沒有人教過她的遊戲。木屋在山坡上,遠遠看去像一隻蹲著的動物,屋頂上的氣球在暮色裡顯得很安靜,不像白天那樣吵鬧,而是輕輕地、慢慢地晃動,像在做夢。

屋裡亮著微弱的黃光,門沒關,虛掩著一條縫,縫裡透出暖暖的顏色。拉芙妮抬手敲了三下,卻沒聽到回應。她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聲音。正想轉身離開時,門忽然自己往裡滑了些,像是在邀請,又像是不耐煩地催促。拉芙妮探頭一看,只見一張長長的木桌上擺著許多未完成的氣球。有些只有形體,卻沒有色彩,像透明的果凍,光線穿過去的時候會彎曲。有些布料鋪開後,像風在裡頭亂亂跑,原先癟癟的,又慢慢鼓脹起來,彷彿裡頭關著一隻不安分的小動物。還有些則皺巴巴地蜷成一團,看起來正生著氣,像被什麼人得罪了,把自己縮得緊緊的,誰也不理。

房間裡有一種奇異的氣味,不是花香,不是木頭香,而是一種介於燃燒和凝結之間的氣息,像冬天裡第一口呵出的白霧,瞬間就散掉了,但你就是知道它曾經存在。牆角堆著各種顏色的絲綢,有些疊得整整齊齊,有些隨意地披在椅背上,像剛脫下來的皮膚。天花板垂下來幾條細線,線的末端綁著小石子,讓它們不至於被風吹得到處亂飄。那些石子看起來很普通,但拉芙妮注意到,每一顆石子的形狀都不一樣,有些圓得像眼球,有些扁得像舌頭,有些尖得像指甲。她突然覺得這個房間不像工作室,倒像某個女巫的工作坊。

「妳來了。」一個聲音從角落傳來。

拉芙妮轉頭,才看見女裁縫坐在最裡面的陰影處。她面前放著一個小小的暖壺,壺口冒著淡紫色的亮光,看起來既不像火,也不像燈。那光沒有溫度,但有一種很輕的魔力,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按著你的眼皮。女裁縫的臉上戴著一副很老的眼鏡,鏡片很厚,邊緣磨損得厲害,但她看東西的樣子不像是在看,倒像是在聽。她用指尖摸著絲綢的紋路,像在讀盲文,又像在跟布料說話。她的手指很細,指甲修得很短,指尖上有許多小小的繭,那是長期拿針留下來的記號。

她抬起頭,有些疲倦的表情卻帶著一種奇妙的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因為無所謂,而是因為見得太多了,知道有些事情急也沒有用。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山谷裡最常見的石頭,但仔細看,會發現裡面有細細的光點在流動,像沙子被風吹過地面時留下的痕跡。

「妳想要一顆不受風管束的氣球嗎?」她問。

拉芙妮點點頭。

「為什麼?」

拉芙妮想了想,說:「因為我想知道,它會帶我去哪裡?」

女裁縫聽完,輕輕笑了。那笑聲很短,像一片葉子掉進水裡,只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就消失了。

「能說出這句話的孩子不多。」她說,語氣裡有一種拉芙妮聽不懂的東西,不是讚美,也不是感嘆,更像是一種確認,像在說:「果然是妳。」

她從桌下拉出一個盒子,盒子是木頭做的,沒有上漆,表面被摸得發亮,像一層薄薄的皮膚。她打開蓋子,裡頭是一塊深紅色的絲綢,柔軟得像會躲開指尖。拉芙妮伸手想摸,但指尖還沒碰到,那絲綢就往旁邊縮了一下,像一隻怕生的貓。

女裁縫把它攤在桌上,一邊拿出針線,一邊說:「這絲綢叫『逆息』,是風不願觸碰的東西,它只能順著人的心意飄。」

「我的心意?」拉芙妮皺眉:「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

「那妳就試著問問它。」女裁縫說。她開始穿針,動作很慢,但沒有一絲猶豫。針眼很小,線卻像自己找到路一樣,輕輕一送就過去了:「風不知道答案,但氣球會知道。風只會吹,它不問方向,不問目的地,它只是很愛到處跑。但氣球不一樣,氣球是被做出來的,它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在等待一件事 。」

「什麼事?」拉芙妮忍不住發問。

「被鬆開。」

拉芙妮不懂,但覺得那布料本身確實在輕微的顫抖,好像對她的靠近感到愉快,又好像因為即將被縫成什麼形狀而感到緊張。她站在桌邊,看著女裁縫的手。那雙手一旦拿起針線,就完全變了個人。原本疲倦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她的針線像是不斷在空中畫弧,也像在跳一支優雅的舞。每一次下針都精準得可怕,但看起來又極其輕鬆,好像那些針腳早就存在於布料上,她只是把它們找出來而已。

縫合時,絲綢會微微脹起,像吸進了山野的涼氣,又像在深呼吸。拉芙妮聽見一種很細微的聲音,像心跳,又像遠遠的雷聲,悶悶的,沉沉的,從布料的纖維之間傳出來。那聲音不大,但很固執,一直持續著,像在數著什麼。女裁縫的呼吸也跟著那個節奏,一針,一吸,一線,一呼。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了,變得稠稠的、黏黏的,像陷進了一鍋還沒煮開的糖漿。

等到最後一針落下,女裁縫拿起那枚深紅色的氣球,遞給拉芙妮。那氣球在她掌心靜靜躺著,像一顆剛剛摘下來的心臟,還帶著體溫。它不像普通的氣球那樣輕飄飄的,而是有一種沉甸甸的存在感,好像裡頭裝的不是空氣,而是某種更重的東西。但當拉芙妮接過去的時候,它又忽然變輕了,輕得像只剩下顏色。

「這顆氣球不需要繫繩。」女裁縫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像怕驚動什麼:「只要妳一鬆手,它就會知道該往哪兒。妳不用拉它,不用追它,也不用擔心它會丟下妳。它會等妳,因為它知道妳會跟上。」

外頭天色更暗了,山裡的風從門縫吹入,帶著溫度差形成的一些奇怪氣味。那氣味裡有泥土、有露水、有快要凋謝的花、有剛剛發芽的草,還有一種拉芙妮從來沒聞過的味道,像很久以前的某個記憶,被時間壓扁了、風乾了,只剩下一縷淡淡的影子。她抱著氣球走出屋外,木門在她身後輕輕闔上,沒有發出聲音。屋頂上的氣球們微微晃了晃,像是在跟她道別,又像是在替那顆還沒綁上去的紅色氣球騰出位置。

深紅色在暮色裡看起來像一顆小太陽,但不是那種刺眼的、炙熱的太陽,而是一種溫溫的、軟軟的光,像被水洗過一遍,邊緣帶著淡淡的橘色。拉芙妮忍不住心跳加快,手心微微出汗。她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放開。

氣球並沒有立即上升,而是稍微傾斜一下,像是在辨認方向,又像在傾聽什麼。它懸在那裡,離她的臉大概一個手臂的距離,一動不動。拉芙妮以為它壞了,正要伸手去接,它卻輕輕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像在說:「跟上來!」

然後它開始往山坡下飄去,速度不快,但方向極為堅定。它不會被風推動,也不會左右搖擺,而是像在讀一張她看不到的地圖,每一步都走得很篤定,好像它已經走過這條路很多次了。

拉芙妮愣了一下,立刻追上。

她跑下坡,穿過那片長滿芒草的空地,經過那棵被雷劈過的枯樹。氣球在她前方大約兩步遠的地方飄著,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有時候她跑得快了,它就會稍微升高一點,像在說:「不要著急。」

有時候她落後了,它就會停下來等她,輕輕晃兩下,像在說:「沒關係,慢慢來。」

拉芙妮一路跟著,穿過矮樹叢,越過地面凹凸不平的草丘。她的膝蓋沾了泥,鞋底黏著土團,頭髮被樹枝勾得亂七八糟,但她完全不覺得累,甚至不覺得自己在跑。她覺得自己在飛,但她的腳明明還踩在地上。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好像身體變輕了、變薄了,風可以從她身體裡穿過去,而不會碰到任何東西。

不知何時,山谷裡的霧變得更稠密起來,像是從地面升起的,又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上下夾擊,把她裹在中間。霧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種介於灰和藍之間的顏色,像舊床單,像用太多次的抹布。它沒有味道,但有一種觸感,涼涼的、滑滑的,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舔了一下。她看不清前方,只能靠氣球的那一抹深紅帶路。那紅色在霧裡顯得很不真實,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像一顆還在搏動的血管。氣球偶爾會停一下,好像感受到她離太遠,或者太近,然後才繼續往前。它像是在測量什麼,測量她的耐心,測量她的勇氣,測量她到底有多想找到那個地方。

路越走越深,霧像是在後頭封住路,每一步走過之後,身後的路就消失了,被霧吞掉,連腳印都不留下。但拉芙妮沒有害怕,她甚至覺得霧裡藏著某種期待,像一個屏住呼吸的人,等著看她會不會轉身逃跑。她沒有轉身,只是跟著那顆紅色的氣球,一步,一步,再一步。她的心跳很平穩,呼吸很均勻,她的身體比她的腦袋更早接受了這一切。

忽然間,紅色的光在前方停住了。拉芙妮趕上去,發現氣球懸浮在一片她從未見過的空地上。那片空地像是被誰用圓規畫出來的,邊緣整整齊齊,但地面覆滿柔軟的長草,像水中的植物,每一根都在輕輕搖晃,即使沒有風。中央有一塊像桌面般平坦的石頭,石頭表面很光滑,像被人摸了幾百年,但上面沒有青苔,也沒有灰塵,乾乾淨淨的,像剛擦過。石頭上放著一個奇異的物件 ── 一枚金屬環,大約手掌大小,中間嵌著一片帶紋路的薄片,像是某種古老的掛飾,又像是某種儀器上掉下來的零件。金屬環的顏色不是金,不是銀,也不是銅,而是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顏色,介於灰色和紫色之間,會隨著角度不同而微微變化,像肥皂泡泡的表面。

拉芙妮走近時,氣球輕輕拍了拍那石頭,發出一個很細的聲音,像彈指甲。

「你要我看這個?」她問。

氣球沒有動,但也沒有上升,看起來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守護。拉芙妮蹲下來,湊近看那枚金屬環。薄片上的紋路宛如某種文字,又像自然生成,像樹的年輪,像水的波紋,像指紋,像葉脈。那些線條不是刻上去的,而是長出來的,從金屬內部往外凸起,摸起來暖暖的,像是有體溫。她伸手拿起那枚金屬環,輕得不像真的金屬,像紙、像羽毛,像一個念頭。

她把金屬環翻過來,背面也有一樣的紋路,只是方向相反,像鏡子裡的倒影。她把它舉到眼前,透過那個環看出去,霧突然變了顏色,變成一種淡淡的金,像日出前的天空。她放下金屬環,霧又恢復成灰藍色。她再舉起來,霧又變成金色。她反覆試了幾次,確定不是眼睛的問題,是這個環在改變霧的顏色。或者說,是這個環在改變她看東西的方式。

她端詳許久,突然覺得心裡湧出某種奇異的感受 ── 不是悲傷、不是快樂,而像是一扇本來闔上的門突然被推開,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就是忽然開了。門後面沒有光,沒有風,只有一種空空的、寬寬的感覺,像走進一個很大的房間,但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地板、牆壁,和頭頂上遠遠的天花板。那種空不是讓人害怕的空,而是讓人安心的空,像終於找到一個沒有人會來打擾的地方。

她腦海裡浮現的並不是故事,也不是畫面,只是一種很久以前就想問卻沒問出的疑惑:「我是不是一直都在找這個地方?」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確實覺得胸口有一陣輕微的發熱,像有人在那裡點了一盞很小的燈,燈光不亮,但很穩,不會被風吹滅。那盞燈照亮的不是外面,而是裡面,讓她第一次看清楚自己身體裡面的樣子 ── 不是骨頭,不是肉,而是一條路。一條彎彎曲曲的、細細的、沒有盡頭的路,路的兩邊長滿了草,草的顏色她叫不出名字,但她知道那些草是真實的,因為它們在動,在呼吸,在等待什麼。

就在這時,那枚紅色氣球輕輕碰了她的肩,像是在說:「可以了。」

然後,它慢慢向上飄。

這一次,它不再只飄到樹梢,而是不停上升、上升、再上升。霧氣也跟著被它撐開,像拉開一扇簾子,露出頭頂上深紫色的天空。星星已經出來了,一顆一顆,像撒在絨布上的鹽粒。那顆紅色的氣球越升越高,變成一個點,再變得更小,最後融進星星之間,分不清哪個是氣球,哪個是星星。拉芙妮站在原地仰望,脖子仰得發酸,但她沒有低下頭。她不知道它會飄到哪裡,但她有一個奇妙的感覺 ── 不是因為找到答案,而是發現自己竟然能跟著氣球走到這裡。不是走到一個地理上的位置,而是走到一個心裡上的位置。那個位置沒有名字,沒有座標,但確確實實存在著,像夜空中一顆尚未被命名的小星星。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金屬環,那薄片在霧中反射出淡淡的亮光,像一枚沉睡在海底的貝殼。她決定把它帶回去,不是當作寶物珍藏,而是一種證明 ── 證明她真的來過這裡。不是用想像的,也不是虛幻的夢境,而是用自己的腳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每一滴汗都是真實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真實的,每一秒鐘的猶豫和流連也都是真實的。

霧開始消散了,山谷裡的空氣逐漸恢復清晰。她順著來時的路走回去,只是這一次,她沒再跟著任何光。她不需要了。她已經知道路在哪裡,不是因為記得,而是因為身體記得。她的腳知道哪裡該停,哪裡該轉彎,她的身體比她的記憶更加深愛這裡。

等她回到村子時天已黑,家家戶戶的窗戶透出黃色的燈光,遠遠看去像一排在打呵欠的嘴巴。她一點都不覺得陌生,也不覺得害怕。風從山頂吹下來,像是拂過她身旁,帶著氣球曾經飄過的味道 ── 那味道很淡,像雨後的泥土,像清晨的露水,像某種她還不曾熟悉的東西。她走進家門,沒有人問她去了哪裡,她也沒有說。有些事不需要說,說了反而會變得不真實。

那晚,女裁縫沒有出現在門口。屋頂上的氣球們晃動得特別憂傷,像是替那顆紅色氣球留著一個空位,像一群記得某個不在場朋友的人,安靜地坐在一起,什麼話也不說,但心裡都知道那裡少了什麼。

拉芙妮把金屬環放在枕頭旁,閉上眼時,她沒有期待氣球會再回來,也沒期望它告訴她什麼。她只是覺得胸口那扇門還在微微敞開著,裡頭像有一條路正等著她慢慢走進去。那條路很長,很安靜,沒有路標,沒有盡頭,但她不著急。她知道只要那扇門還開著,她就隨時可以走進去,走多遠都可以,走多久都可以。

她不知道那條路會通向哪裡,但她知道,不受風管束的氣球帶她到的第一個地方,就是她自己。那個自己不是她原本以為的那個自己 ── 不是那個會害怕、會猶豫、會懷疑的自己,而是一個更深的、更安靜的、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地方的自己。那個自己一直等在那裡,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等這一刻,等她帶著一顆紅色的氣球,穿過霧,穿過黑夜,穿過所有的猶豫和恐懼,終於走進來,說一聲:嗨!我來了。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窗外的風停了,蟲鳴也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個還沒有被放開的氣球。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覺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每一跳都像一個小小的上音符,飄向那個她想去的地方。

她閉上眼睛,終於睡去。夢裡沒有氣球,沒有霧,沒有金屬環。只有一條路,很長很長,路的兩邊開滿了花,花的顏色她從來沒見過,但她叫得出每一個顏色的名字。那些名字不是語言,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像記憶,像直覺,像風不願觸碰的秘密。

她知道,明天醒來,她會記得這個夢。或許不是全部,僅僅是一點點印象,但也足夠了,足夠她再走一次那條路,足夠她再找到那個地方,足夠她再遇見那顆紅色的氣球 ── 如果它願意回來的話。

如果它不願意回來,也沒關係。因為她知道,有些東西不需要一直存在,只需要存在過一次,就夠了。一次,就可以改變一輩子。像一枚針,輕輕扎進去,不會流血,但永遠不會忘記那個位置。

她在夢的最深處,聽見女裁縫的聲音,很遠很遠,像從山谷的另一頭傳來的:「風不知道答案,但氣球會知道。」

她笑了,在夢裡笑了。笑聲很輕,像一片葉子掉在水面上,只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然後就消失了。但那個漣漪會一直往外擴散,一圈,又一圈,直到碰到岸,再彈回來,再擴出去,永遠不會停。

就像那顆紅色的氣球,不受風的管束,一直上升,上升,再上升。沒有人知道它會去哪裡,但它會一直上升。這就夠了。


【註】該圖片由Lynda Smith-McDaniel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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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
20會員
700內容數
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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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房市2025年近況更新,買賣移轉棟數下滑,預售屋交易量創新低,央行維持信用管制,房價呈現量縮價穩,中南部修正,北部相對穩定。建商推案量將年減三成,營建股建議選擇2025年大量建案入帳、高股息配發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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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房市2025年近況更新,買賣移轉棟數下滑,預售屋交易量創新低,央行維持信用管制,房價呈現量縮價穩,中南部修正,北部相對穩定。建商推案量將年減三成,營建股建議選擇2025年大量建案入帳、高股息配發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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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銀行在今年9月宣布第七波選擇性信用管制,被稱為「史上最嚴厲的打炒房政策」,目的在於引導資金從不動產市場流出。然而,外界仍質疑房價持續高企,對是否會推出第八波信用管制抱有疑慮。針對此問題,央行總裁楊金龍今(11/14)日回應,指出本次管制措施的三大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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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銀行在今年9月宣布第七波選擇性信用管制,被稱為「史上最嚴厲的打炒房政策」,目的在於引導資金從不動產市場流出。然而,外界仍質疑房價持續高企,對是否會推出第八波信用管制抱有疑慮。針對此問題,央行總裁楊金龍今(11/14)日回應,指出本次管制措施的三大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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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3年7月實施的台灣平均地權條例已經滿一年,這項被稱為「史上最強打炒房」的法規,旨在抑制不動產投機行為,促進房地產市場的健康發展。根據最新的數據分析,北北桃地區的預售案開價表現顯示,政策實施後,房價普遍上漲了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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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3年7月實施的台灣平均地權條例已經滿一年,這項被稱為「史上最強打炒房」的法規,旨在抑制不動產投機行為,促進房地產市場的健康發展。根據最新的數據分析,北北桃地區的預售案開價表現顯示,政策實施後,房價普遍上漲了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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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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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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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高雄房市因台積電設廠等利多題材而熱度不減,房價屢創新高。然而,隨著2024年9月央行實施第七波選擇性信用管制政策,市場買氣明顯降溫。根據內政部不動產資訊平台資料,2024年第四季全台平均房價降至每坪33.86萬元,較前一季下滑6.6%,其中高雄跌幅達10.4%,為六都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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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高雄房市因台積電設廠等利多題材而熱度不減,房價屢創新高。然而,隨著2024年9月央行實施第七波選擇性信用管制政策,市場買氣明顯降溫。根據內政部不動產資訊平台資料,2024年第四季全台平均房價降至每坪33.86萬元,較前一季下滑6.6%,其中高雄跌幅達10.4%,為六都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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