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細雨如絲。
蘇州城外的柳溪村,青瓦白牆間,一戶姓顧的人家正忙得不可開交。顧家乃是世代書香,祖上出過進士,雖未大富大貴,卻也清名遠揚。如今顧家長房之子顧行之,年方二十,已是舉人之身,正備戰來年的春闈。顧家是個大家庭,祖母尚在,膝下三子兩女,枝繁葉茂。平日裡院中書聲朗朗,卻也不乏孩童嬉鬧,煙火氣十足。
顧行之自幼聰慧,卻不驕不躁。他常說:「讀書為明理,非為功名。」只是祖母年事已高,常念叨:「若能再見我顧家出一進士,便是死也瞑目了。」這話壓在顧行之心頭,既是期望,也是責任。
這日午後,雨歇雲開。顧行之在書房臨窗誦讀,忽聞院中傳來一陣輕笑聲,如銀鈴般清脆。
「你這丫頭,又把花枝折了,當心被管家責罵。」
「我只是想插在小姐房中,好看些罷了。」
顧行之筆尖微頓,側耳傾聽,心中竟生出幾分莫名的好奇。
他起身推窗,只見院中一株海棠花下,立著兩名女子。一人著淡青衣,神情溫婉,另一人年紀稍小,眉眼靈動,正踮腳摘花。
那青衣女子抬頭時,恰與顧行之四目相對。
她微微一怔,隨即垂眸行禮,聲音柔和:「打擾公子讀書了。」
顧行之略一頷首:「無妨。」
他本欲關窗,卻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女子眉目如畫,氣質端莊,與尋常丫鬟不同。
晚膳時,顧行之向母親問起。
顧夫人笑道:「你說的是沈家的姑娘吧。沈家前些日子遭了水患,田產盡失,便將長女送來暫住。那姑娘名叫沈清婉,讀過書,識禮數,我瞧著極好,便留她陪你三妹讀書。」
顧行之點了點頭,心中暗暗記下這名字——沈清婉。
此後的日子,院中常能見到沈清婉的身影。
她不似一般寄居之人那般拘謹,卻也不逾矩。晨起陪顧三小姐讀書習字,午後幫著顧夫人理家,偶爾還會在花園中整理花草。
顧行之與她並無多少交談,只是偶爾在長廊相遇,彼此點頭致意。
直到一日,顧行之在書房中苦思一篇策論,遲遲不得要領,心中煩悶,便隨手將草稿擱在案上,出門散心。
等他回來時,卻發現案上的紙張被人輕輕移動過。
他眉頭微皺,正欲責問,卻見紙上多了幾行娟秀的小字。
那字跡清麗端正,卻不失骨力。所寫之言,竟將他原本未能理順的思路,一一點明。
顧行之心中一震。
他正欲詢問,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沈清婉站在門口,神色略帶不安:「方才我來送茶,見公子稿紙未收,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顧行之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這幾句,是你寫的?」
沈清婉低聲道:「只是胡亂所想,不敢當。」
顧行之將那紙收起,語氣難得柔和:「寫得很好。」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女子與他所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自那之後,兩人之間的距離悄然拉近。
顧行之常將自己的文章給她過目,沈清婉也不再推辭,時常提出見解。她雖未曾正式入學,卻博覽群書,思路清晰,令顧行之受益匪淺。
顧家人漸漸也察覺了這份不同。
祖母笑而不語,顧夫人則暗中觀察,見沈清婉品行端正,心中頗為滿意。
只是顧行之自己,卻未曾深思這份情意。
他心中只有一件事——來年的春闈。
轉眼入冬。
顧行之赴京應試的日子臨近。
臨行前夜,顧家設宴送行。燈火通明,笑語不斷,卻掩不住離別的淡淡愁緒。
宴散後,顧行之獨自走到花園。
冬日的海棠已落,只剩光禿的枝條。
他正出神,忽聽身後傳來輕聲呼喚。
「顧公子。」
他回頭,見沈清婉立在月光下,手中捧著一個小包裹。
「這是……?」他問。
沈清婉將包裹遞上:「裡面是我抄的一本《策論要義》,還有一些乾糧。路途遙遠,或許用得上。」
顧行之接過,指尖觸及她的手,微微一顫。
兩人一時無言。
良久,顧行之低聲道:「待我歸來。」
沈清婉抬頭,眼中似有星光:「我等你。」
京城春闈,競爭激烈。
顧行之日夜苦讀,心中卻常浮現那個在海棠樹下輕聲說話的身影。
他將所有思念化作筆下文章,一字一句,皆傾盡心力。
放榜那日,人山人海。
顧行之站在人群中,心跳如鼓。
當他看到榜上自己的名字時,一切聲音仿佛都遠去了。
——顧行之,高中進士。
消息傳回柳溪村,顧家上下歡騰。
祖母喜極而泣,顧夫人忙著張羅喜宴,整個院子熱鬧非凡。
沈清婉站在廊下,聽著眾人的笑聲,唇角輕輕上揚。
她知道,他做到了。
數月後,顧行之衣錦還鄉。
那日,村口擠滿了人。鑼鼓喧天,紅綢飄揚。
顧行之騎馬而來,眉目間多了幾分沉穩與光彩。
他下馬後,第一眼便在人群中尋找那熟悉的身影。
終於,他看見了她。
沈清婉站在顧家門前,身著素衣,卻比任何人都耀眼。
顧行之走到她面前,聲音低而清晰:「我回來了。」
沈清婉微微一笑:「我知道。」
不久後,顧家張羅婚事。
祖母親自做主,顧行之迎娶沈清婉為妻。
大婚之日,紅燭高照,滿堂賓客。
沈清婉鳳冠霞帔,步入花堂。顧行之站在她身側,眼中只有她一人。
拜堂時,祖母笑得合不攏嘴。
「我顧家,不只出了進士,還得了個好媳婦。」
眾人皆笑。
婚後,顧行之赴任外地,沈清婉隨行。
她不僅打理家務,還常與顧行之談論政事,出謀劃策。
顧行之每每感嘆:「若無你,我難有今日。」
沈清婉卻只是輕聲道:「你本就會走到這一步,我不過陪你走一段路罷了。」
他們在異地安家,日子雖不奢華,卻溫暖踏實。
多年後,顧行之官至知府,清廉有為,百姓稱頌。
每當春日海棠花開,他總會與沈清婉一同賞花。
那時,他會想起柳溪村那個午後——
一扇窗,一樹花,一個低頭行禮的女子。
他輕聲說:「若當年我未推開那扇窗,會如何?」
沈清婉笑道:「那我大概會再多折幾枝花,引你注意。」
顧行之大笑。
風過花落,歲月靜好。
這一生,他既得功名,也得良人。
而那一切的開始,不過是——
春榜未開時,花已先開。

春榜花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