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魔女琪琪的第一次碰面發生在小六。當時導師帶來全套宮崎駿動畫，當作大家表現優良的獎賞。在所有的影片中，最受班上歡迎的是胖嘟嘟的《龍貓》，其次是《天空之城》，而我偏愛《魔女宅急便》，尤其是故事中的魔女年滿十三歲就必須離家修行的設定。
在那個年代，我就讀的鄉下小學，流行將成績較好的孩子送往城裡的寄宿學校。所以一升上小六，我和班上幾個成績較好的孩子們，都已做了心理準備，知道自己即將出門冒險，對於未來的世界充滿嚮往。看到小魔女在滿月之夜，跨上掃把，飛向天空時，我們也在心中暗自期許：「不久後，就輪到我出發了！」
長大後，偶然在圖書館看到角野榮子的原著，想重溫兒時舊夢便借回閱讀。沒想這套書除了魔法的情節外，還有更多成長的煩惱與徬徨，以及自我認同與傳統的拉扯，內容相當扎實且引人深思。
以下分享全套書籍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篇章：
(一)中心不知去向病
在第二冊開頭，琪琪接到一個神奇的宅配委託:宅配一隻生病的河馬去看病。病名是: 「中心不知去向病」。這個可笑的病名，由來也很可笑:河馬的短尾巴不小心被獅子咬進肚子，失去了那麼短短一截尾巴，牠整個重心失衡，走路時不斷偏向一側，最後因為陷入自卑，躲進水中不肯見人。
而治病的方法更是絕妙，山那一頭的獸醫拿出一截馬毛製成的假尾巴，用釘書機一釘，很有自信地對河馬喊了一聲: 「好!你治好了!」說也奇怪，河馬真的開始走動起來(只是偶爾會顛簸一下)。
那句強而有力的宣告就此深植在琪琪的內心。故事的後半段，好幾回琪琪因為挫折對宅配工作失去信心時，都會警覺到，自己跟斷尾的河馬一樣，也得了「中心不知去向病」。
對於角野榮子將成長過程中那種無以名狀、抽象的煩悶與焦躁，巧妙的轉化成「中心不知去向病」，我覺得這點相當高明。回想自己求學時期，好幾回胸口出現沉悶感，像顆大石頭壓在心上，對於學校的功課或是朋友的邀約，全然失去興趣。那時不懂自己在煩什麼，更不知如何傾訴，只能任由日子沈悶地流逝。
其實，那不過是暫時失去了心中的重心。解方或許很簡單，只需要對自己喊一句：「好!你治好了!」就能中斷思緒，挪走心頭那顆大石頭。
(二)謎一般的女孩
琪琪來到克里克城的第三年，城裡來了一位謎一般的女孩-蔻蔻，她身穿黑色洋裝，頭戴尖頂黑帽，向大眾宣稱自己是魔女，還要求住進麵包店的二樓。
這位不按牌理出牌的「剛出爐魔女」，行事作風和琪琪截然不同，她直言不諱的對索娜太太說:「我覺得店裡的麵包太一成不變了!」沒想到在她的刺激下，索娜太太研發出全新的氣球麵包，且大受歡迎。
蔻蔻也加入了飛行俱樂部，與蜻蜓還有其他男孩打成一片，大方的與他們交談，參與他們的飛行大夢，甚至以專家的姿態提點他們「要讓竹片的心情保持愉快，才能幫助飛翔」。
見到這幕的琪琪，氣鼓鼓的滴咕著:「明明就不會飛，卻要假裝很厲害…」「說什麼要快快樂樂的飛，說這話跟蜻蜓一模一樣。」
與蔻蔻爆棚的自信相比，琪琪顯得畏畏縮縮，裹足不前，總是拿著魔女的傳統，自己綁住自己。蔻蔻的出現，讓琪琪意識到自己深藏在內心，鮮少去碰觸的嫉妒與自卑。為了不輸給蔻蔻，琪琪一度放棄魔女的自豪與常規:她擅自停業、要求現金酬勞、花錢買洋裝自我陶醉，經過一連串心理風暴後，她才找回落腳克里克城的初衷。
讀到這一冊時，我從記憶底端撈出了一段關於嫉妒的往事。多年前，我加入一個書法社團，是當中最年輕的學員，由於少有新血加入，老師和其他前輩們，都熱情鼓勵，我也極其認真練字，短時間內便從一手爛字，進步到能寫完全開作品。
當時我很珍惜每周的書法時光，也認為自己會一直寫下去。
一年後，另一位學員加入，她已有書法底子且手腕很靈活，一下子就走完隸書訓練，進入到草書階段，在紙上恣意揮灑著《蘭亭集序》。而我總是被叮囑:「手要放鬆、肩膀勿提」，進度卡在隸書，遲遲無法突破。
看著新學員輕易融入群體，和大哥大姐們自然互動，而我每說一句話，都得在心中斟酌再三。一點一滴的，嫉妒之心慢慢滲透進我的血液，做什麼都不對、寫什麼都不順。
我當時的心情或許跟魔女琪琪一樣，認為原本的生活被破壞，感到渾身不對勁!最後，我草草找了一個藉口退出社團，結束書法之路。
不過角野榮子並沒有讓故事停在嫉妒階段。她用一整冊的篇幅，來書寫這兩位女孩的互動。透過許多事件和衝突，讓兩人從排斥、較勁、猜疑，直到故事末尾，終於在月台上達成和解。
讀完後你會發現，蔻蔻其實是琪琪的「陰影面」，象徵了琪琪所有不敢展現的渴望。若沒有這場痛苦的衝撞，琪琪的自我，恐怕會一直躲在「魔女的框架」背後。理解到這一切後，我才對當年的學藝中斷的事件，多了一分感謝，我想，我終究是有從中學到些什麼吧!
(三)因為獨處，所以才能長出真正的自我
長大後，讀完這六冊《魔女宅急便》，發現一個過往在看動畫時，沒能察覺的事實。雖然琪琪擁有魔法，但隻身一人在外修行，沒有家人可以商量、也沒有閨蜜可以傾吐心事。凡事都得自己解決。
遇到生活上的挫折，或是人際上的衝突時，多半時候，她會選擇退縮到自己小小的二樓暗室、和黑貓吉吉對話，慢慢反芻、慢慢的等待時間發揮治療的功效;或是透過每一次的宅配工作，透過人與人之間的對話，從中獲取一些想法、一些力量，慢慢形塑出自我。
而當初和我一樣，為了求學，早早離家在外，散布在台南、嘉義、彰化、台中的這些孩子們，離開貧瘠的家鄉，闖進繁榮的大城市，擠身在一群在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群中，一方面得自己張羅食衣住行，又得應付艱深的功課、複雜的人際互動。
好幾回因著功課跟不上，或是不小心在上課時講錯話，被老師斥責了，那些情緒和眼淚，也只能自己扛下來。
因著這樣，我們那批離家在外的孩子們，早早就長出自己的力量，成長為獨立的大人
但時空換到現在，現在的我也是一位女孩的母親了，若女兒長到了十三歲，我會捨得(或是勇於)讓她隻身在外，闖蕩世界嗎?
又或者現在的孩子，遇到人際上的挫折、在課堂上與老師發生衝突了、在學業上失落了…諸如此類的事件，還有機會自我消化、自我尋覓嗎?是否一點點小低落，就會轉向網路尋求情緒價值，或是找AI尋覓解答呢?
這樣想來，這一代的孩子，恐怕是沒有機會進行一場魔法的修行之路了。
這是我看完這一套書，在最後的最後，所留存的一點點感嘆。
書名:魔女宅急便
文:角野榮子
譯: 王蘊潔、韓宛庭
圖:林林明子, 廣野多珂子, 佐竹美保
出版社:小麥田
魔女宅急便1-6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