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薇做了一個夢。
像是身在其中。又像是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正在播放的一切。
——
不知道是幾百年、幾千年,甚至幾萬年前。
天空鋪滿流動的雲彩。
一道光,從雲層中破出。
一尊神明,降臨於世。
崇高。
美麗。
不可直視。
祂手中握著一條自天穹垂落的金鍊。
在天地之間遊走。
俯視人間。
祂讚頌大地。
歌詠萬物。
對世間的一切,滿懷慈悲與喜悅。
直到。
祂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滿身悲傷、幾乎被壓垮的人。
祂伸出手。
垂下一條透明的絲線。
絲線落下。
觸碰到那人的瞬間——
那人全身泛起微光。
原本陰鬱的神情,瞬間崩解。
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喜悅。
那人被絲線牽引。
像是被提起。
又像是在飛。
輕盈、自在。
活在當下。
——
神明看著。
滿心歡喜。
——
於是。
祂開始對更多人這麼做。
只要看到痛苦、煩惱、絕望之人。
祂便放下絲線。
一條、一條。
將人們連接起來。
垂掛於身下。
讓他們沐浴在自己的光之中。
然而。
沒過多久。
祂的身下。
已經掛滿了人。
——
空間不夠了。
祂沒有停下。
只是——
將絲線的另一端。
直接刺入自己的皮膚。
細微的血痕滲出。
順著肌膚滑落。
但祂沒有停。
也沒有痛。
——
只是繼續著。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人們。
開始改變。
有人,不再感謝。
開始嬉鬧。
有人,把絲線綁在財物、牲畜身上。
有人開始大幅度擺動。
像在盪鞦韆。
絲線被拉扯。
劇烈晃動。
神明的血。
順著絲線滑落。
染紅。
透明的絲線。
變成了紅線。
有人仰頭。
舔食那血。
然後——
狂喜。
——
「這是天物!」
——
消息傳開。
人們開始爭搶。
拉扯。
撕奪。
神明沒有阻止。
只是——
微笑著。
看著。
很快。
祂的衣物。
飾品。
被一一扯下。
得到的人。
無不癲狂。
接著。
是血肉。
——
在一片血雨之中。
人們歡呼。
——
那些原本沒有被絲線連接的人。
也看不下去了。
他們開始攀爬。
抓著那些人。
抓著絲線。
強行把自己掛上去。
然後。
一起撕扯。
神明的身體。
一塊一塊,被剝離。
——
紅色,逐漸覆滿祂全身。
——
祂依然在笑。
——
只是。
祂的右側——
長出了一張臉。
——
那是一張。
極度悲傷。
不斷流淚的臉。
——
一天。
祂看見一個小女孩。
蜷縮在地。
飢寒交迫。
——
祂再次拋出絲線。
卻在半空中——
被搶走。
那個搶走的人。
手中,早已有一條。
而且——
鮮紅無比。
——
祂沒有停。
繼續拋。
——
但每一條。
都被搶走。
小女孩。
氣息漸弱。
——
祂終於動了。
取出一把大剪。
「喀——」
一刀。
剪斷了數條絲線。
——
瞬間。
數人墜落。
——
哀號。
咒罵。
指責。
此起彼落。
——
祂沒有理會。
只想救那個孩子。
——
就在這時——
一顆石頭。
飛來。
砸在小女孩身上。
祂愣住。
接著。
更多石頭。
如雨般落下。
當一切停止。
——
小女孩。
已經沒有氣息。
——
人群短暫安靜。
然後——
繼續。
繼續搶。
繼續撕。
因為他們相信。
祂已經不會再剪。
——
神明依然在笑。
笑得更深。
——
而祂的左側——
再次長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
極度憤怒。
扭曲。
悲憤至極的臉。
——
之後。
祂停在原地。
不再移動。
——
任由眾人。
撕扯。
——
有人合力。
扯下一整根手指。
有人動用器具。
硬生生剝下一整塊皮肉。
——
一次。
又一次。
——
祂的笑。
越來越扭曲。
越來越猙獰。
——
直到最後。
祂的身上。
——
皮肉。
衣物。
飾品。
——
全數被剝奪。
——
什麼都不剩。
——
一點——
都沒有留下。
——
楚薇緩緩睜開眼。
眼角早已濕透。
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止也止不住。
「怎麼了?作惡夢喔?」
聲音從一旁傳來。
帶著一點輕鬆。
楚薇抬手抹了抹眼淚,轉頭看去。
——
若蘭坐在床邊。
脖子纏著紗布。
低著頭,翻著一本女性雜誌。
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妳……」
楚薇剛開口。
若蘭就先接話。
「沒事啦。」
她隨口說著。
「子彈擦過我的菩薩墜鍊,小傷而已。」
語氣輕鬆得像在講別人的事。
「菩薩……?」
楚薇怔了一下。
「嗯。」
若蘭點頭。
「我媽留下來的。」
她用下巴指了指桌面。
「可惜,被刮黑了。」
——
桌上。
一條項鍊靜靜放著。
佛像的部位,被子彈擦過。
邊緣焦黑。
——
楚薇盯著那條項鍊。
眼眶再次泛紅。
淚水不自覺又滑了下來。
「喂,妳還好吧?」
若蘭終於抬頭。
「要不要叫醫生?」
「嗯……沒有。」
楚薇搖了搖頭。
聲音還有點哽。
「沒事……還好,菩薩救了妳。」
若蘭聽了,這才鬆了口氣。
「對啊。」
她笑了一下。
又低頭翻起雜誌。
「真正的菩薩,是慈悲的。」
「才不會幹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嗯。」
楚薇點了點頭。
這次。
眼淚終於停了。
——
空氣安靜了一下。
若蘭忽然開口。
「欸,趁現在問妳。」
「那天在海邊,是怎麼發現有人在海裡開槍的?」
「嗯?開槍?」
楚薇愣住。
「對啊。」
若蘭抬眼看她。
「妳不是直接把我撲倒?不是因為先察覺到?」
楚薇想了想。
「沒有啊。」
她很自然地說。
「我只是跌倒……」
若蘭愣了一秒。
然後低頭。
繼續翻雜誌。
——
兩人沉默了一會。
——
「屁啦!」
若蘭突然炸出來。
「妳明明馬上就給小路下指令!」
「老是藏一手是在幹嘛啦!」
話一出口。
手上的雜誌也飛了出去。
楚薇反手接住。
順勢翻了兩頁。
語氣還是一樣平靜。
「就真的啊。」
「妳不信,我也沒辦法。」
「哼。」
若蘭別過頭。
氣氛又僵住。
——
過了一會。
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叩。」
門被推開。
是小路。
——
楚薇一看到她。
幾乎是反射動作。
把手上的雜誌放下。
雙手微微張開。
準備迎接。
但下一秒——
小路眼眶泛紅。
直接衝向若蘭的床。
「學姐——!」
她一把抱住若蘭。
整個人貼上去。
「還好妳沒事……嚇死我了……」
聲音顫抖。
越講越亂。
「要是妳怎樣……妳怎樣……哇——!」
直接哭了出來。
楚薇的手。
還停在半空中。
沒人理。
——
她默默收回。
——
若蘭一邊抱著小路。
一邊抬頭看向楚薇。
嘴角微微勾起。
露出一個壞笑。
眼神像在說:
「怎樣?我贏了。」
楚薇面無表情。
看著這一幕。
心裡只剩一句話:
……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