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校園一隅的蓮池靜謐如畫。我架起相機,透過長鏡頭的窄角觀景窗,世界被濃縮成一片翠綠與粉紅。鏡頭的景深模糊了嘈雜的背景,意外捕捉到蓮瓣後方的一絲震顫—眨眼間,一隻火紅的蜻蜓已精準鎖定獵物,完成了一場大自然無聲的獵食。那些肉眼難以察覺的微光與暗影,唯有在屏息凝神的陪伴下,才能透過長鏡頭顯影。教學現場亦然。孩子們細微的抗拒、渴望或無助,往往藏在有意無意的眼神轉身處。為人師者,便如同那位手持長鏡頭的攝影師,我們需要的不是大聲疾呼,而是長時間的駐足、敏銳的守候。唯有當我們願意停留,才能在那些細碎的日常回饋中,對焦他們靈魂的核心需要。
我曾是鏡頭之外,那個被社會定義為「壞」的景觀。回首國中三年,校外流浪的風與訓導處冰冷的長椅,佔據了我三分之二的求學時光。那時的我,靈魂在義務教育的空殼裡荒蕪,與教室的距離,遠得像一場無法抵達的夢。如今,身份置換,我成了帶班的導師。眼前的孩子們聰明卻迷惘,他們用嬉鬧與混亂對抗學習,用氣跑科任老師的方式,換取短暫的「自由」。看著他們,我彷彿看見當年的自己,正試圖在學習的荒原中尋找出口。為了守住這方教室的安穩,也為了給自己一個救贖的機會,我決定推開教室後門,啟動一場「老學生計畫」。計畫執行幾週後,教室的磁場悄然改變。我坐鎮在教室後方,不再是以「管理者」的姿態巡視,而是把自己放回「學習者」的座位。當我拿起筆、翻開課本,與孩子們一起在英文老師的引領下,從最基礎的發音 A, B, C 讀起時,一種奇異的震顫從心底升起。
我突然驚覺,原來自己多年來英文發音的殘缺,竟是因為當年那棟「不會走就想跑」的危樓。英文老師在下課時與我並肩而行,他提起那些為了自我提升而重返講台的成人學生,那種「認清不足、重頭來過」的精神,在他眼中是無比動人的。
那一刻,我懂了。多年來不願承認的虛弱、越走越累的疲憊,竟在陪伴孩子上國中英語課的過程中,得到了最溫柔的指引。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補考,我正在補修那段荒廢的青春。
現在,我每日陪伴孩子的時間翻了數倍。當我真正坐滿八堂課,感受到腰痠背痛與腦力耗損時,我才真正生出了一份實質的同理心—原來,坐在課堂裡一整天,是如此疲憊的修行。
我常戲稱這是在補繳當年的「學費」,將不在教室的時間補回來,這很公平。但鏡頭拉遠,在這場老學生計畫中,獲利最豐的其實是我自己。我觀摩了同事的教學藝術,修補了知識的斷層,更重要的是,我用「身教」告訴這群孩子:學習沒有終點,亦無捷徑。即使是老師,也可以在斑駁的歲月裡,重新學習如何當一個學生。我們不在高處俯瞰,我們在基礎處並肩,一同在知識的田野裡,做一個謙卑的拾荒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