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5年1月1日(星期四)|00:32
台北捷運板南線的車廂內,空氣沈悶得令人窒息。剛從市政府站擠上來的跨年結束人潮,將這節不鏽鋼結構的密閉空間填塞得不留一絲縫隙。
悅清禾整個人幾乎縮在闕恆遠的胸口,她那件粉紅色的羽絨衣被擠得有些變形,手裡卻還死死抓著那隻在西門町夾到的拉拉熊。

「恆遠,我快要被擠成肉餅了啦……」
她微弱的聲音隔著厚實的布料傳來,帶著一絲撒嬌與疲憊。
闕恆遠兩隻手臂撐在車門兩側的扶桿上,像是一道堅固的人肉防線,為縮在角落的四個女孩撐開了最後一吋生存空間。
他的針織衫已經被汗水浸濕,掌心傳來陣陣刺痛,那是剛才在月台上為了擋住瘋狂推擠的人群而留下的紅腫。
但在這嘈雜、充滿汗臭味與興奮殘餘的車廂裡,他看著身邊的女孩們,心底卻有一種踏實的平靜。
千慕羽站在他的左側,正溫柔地替睡眼惺忪的悅清禾撥開擋住眼睛的髮絲。
「再忍一下,清禾。」
「過了忠孝復興應該就會好一點了。」
她轉頭看向闕恆遠,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忍。
「恆遠,要不要換我撐一下?」
「你的手在發抖了。」
「沒事,我還行。」
闕恆遠露出一抹安撫的微笑,那是這四位女孩從小看到大的、最讓她們安心的笑容。
伊凝雪則在另一邊不停地用手帕掩住口鼻,她精緻的妝容在悶熱的環境下顯得有些疲憊,語氣依然不饒人。
「這副模樣,簡直像是第三世界國家的交通工具。」
「早知道就讓司機開車來接我們了。」
「雖然會塞車,但至少不用聞這些……」
「噁心的味道。」
她雖然嘴上抱怨,但當列車因為過站而產生慣性晃動時,她的手卻下意識地抓緊了闕恆遠的衣角,甚至有些過於用力。
而玥映嵐始終沈默地貼在最角落,她那雙冰冷的眸子在人群中不斷掃視,像是在警戒著任何潛在的威脅。
列車在隧道中高速疾馳,鋼軌磨擦發出的尖銳高頻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
一切看起來都與往年的跨年夜沒什麼兩樣。
直到那個瞬間。
……咚!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來自地殼深處、直接震撼靈魂的悶響。
闕恆遠的神色瞬間一變。
他突然想起了連柏睿在萬年大樓提到的「地板發麻」。
那一刻,他感覺到腳底下的車廂地板不再是平穩的滑動,而是一種帶有旋轉感的、劇烈的震顫。
「都抓穩!」
他近乎咆哮地吼了出來,聲音蓋過了車廂內所有的喧囂。
緊接著,真正的地獄降臨了。
整個世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瘋狂搖晃的火柴盒。
原本平穩疾行的列車突然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
那是轉向架與軌道強制脫離的慘烈哀鳴。
車廂內的燈光在瞬間劇烈閃爍,隨後伴隨著一陣電火花的爆裂聲,徹底陷入了死寂般的黑暗。

「啊——!」
驚天動地的慘叫聲瞬間填滿了車廂。
那是兩千多人同時陷入極度恐懼的聲音。
在失去重心的瞬間,闕恆遠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慣性將他整個人往前方甩去。
但他沒有放手。
他的雙手像是鐵鉗一樣死死扣住扶桿,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知道,如果他倒下,他身後的這四個女孩會瞬間被後方翻滾的人群與傾倒的重物活活壓死。
隧道內傳來震耳欲聾的崩塌聲。
那是板南線老舊的隧道壁支撐不住這場規模空前的強震,混凝土結構開始大面積剝落、砸落在車頂的聲音。
車廂內,原本緊密排列的人群像是被倒進攪拌機裡的碎肉。
尖叫聲、骨頭斷裂聲、重物撞擊聲交織在一起。
闕恆遠感覺到自己的背部,像是被一個沉重的行李箱重重擊中,喉頭湧起一股腥甜,但他連悶哼一聲的時間都沒有。
「恆遠——!」
那是悅清禾恐懼到破音的呼喊。
他在黑暗中看不見她的臉,但他能感覺到她纖細的手正死命地抓著他的腰際。
「我在!我在這裡!」
他大聲回應著,聲音因為用力而變得沙啞。
「清禾、凝雪、慕羽、映嵐!全部縮到我肚子下面!快!」
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支架。
他雙腳蹬在對向的座椅邊緣,背部頂著混亂的扶桿,用身體構築出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空間。
四個女孩在極度的混亂中,憑藉著對他聲音的本能信任,像受驚的小獸般縮進了他的羽翼之下。
隨即,車廂發生了二次翻覆。
整節列車像是失控的巨蟒,在狹窄的隧道內翻滾、衝撞。
玻璃在瞬間粉碎成無數透明的凶器,在黑暗中肆意切割著一切生物的肉體。
闕恆遠感覺到有無數冰冷的東西刺入了他的手臂與背部。
但他依舊沒有鬆開那撐起空間的手。
他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倒下。
如果這就是新的一年開場模樣,那他絕對不會讓這場跨年成為她們人生的終點。
車廂最終在一次巨大的震動後停了下來。
那是撞擊隧道底部的悶響。
周遭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靜,只有遠處傳來電纜短路的嗶啪聲,以及那種……地底深處、永無止盡的隆隆餘震。
黑暗中,濃稠的塵土味鑽入鼻腔。
血腥味,開始蔓延。
「清禾?凝雪?」
闕恆遠試著開口,聲音虛弱得連他自己都害怕。
他感覺到自己的右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溫熱的液體正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還……還活著嗎?」
一聲微弱的咳嗽聲從他身下傳來。
那是千慕羽的聲音。
「我……我們沒事。」
「恆遠,你呢?」
「你……」
「你流了好多血……」
她的聲音在顫抖,卻依然努力保持著那種讓人安心的冷靜。
「沒事就好。」
闕恆遠閉上眼睛,感受著斷裂的肋骨傳來的陣陣劇痛。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這列被埋在台北地底深處的廢鐵,現在成了他們唯一的墳墓,或者……最後的堡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