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楚薇與若蘭已離開病房,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若蘭頸子上仍纏著紗布,動作間多少有些不便。
但國華最在意的,反而不是她。
而是楚薇。
與志勳在一堆真菌肉塊裡打滖不一樣,
楚薇是正面——
被所謂的「大士聖體」衝擊到。
國華這兩天,已經不只一次勸她去廟裡看看。
但楚薇始終一句話——
「我沒事。」
而從今天的狀態來看。
她確實正常。
冷靜、穩定、沒有異樣。
國華看在眼裡,只能作罷,不再堅持。
其實這事。
國華心裡很是感謝。
如果不是楚薇。
這件事,他可能一輩子都收不了尾。
兒子的死。
讓他變得膽怯。
甚至,
一度對那股詭異的勢力低頭。
那段時間。
他早就對自己的警察生涯——
不再抱任何期待。
而今天。
懲處也下來了。
電子信件跳出。
——
偵查佐——陳國華:
未經正常程序、未經上級核准,擅自挪用重要證物。
記兩小過。
——
國華看著螢幕。
愣了一下。
「……只有這樣?」
還沒回過神。
第二封信進來。
——
偵查佐——陳國華:
主動偵辦毒品走私案件,表現勇猛果決,建樹卓著。
記一大功,以資獎勵。
——
「勇猛啊?」
國華低聲笑了出來。
端起熱茶,輕輕啜了一口。
「這把年紀了……還被這樣寫,真不好意思。」
辦公室裡的人,大多已經知道怎麼回事。
氣氛難得輕鬆。
幾個人相視而笑。
只是——
另一頭的氣氛,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
——
「志勳!」
若蘭站在他座位旁,語氣直接壓上來。
「你不是說有找到兩本資料?為什麼只帶回一本帳簿?另一本呢?」
志勳整個人往椅背一靠。
兩手插在口袋裡。
一副死樣子。
「有啊。」
他語氣輕鬆。
「那你為什麼沒帶回來?」
若蘭盯著他,聲音已經開始往上衝。
志勳聳了聳肩。
「那本看起來比較像私人物件。」
「我想……讓大家一起決定,要不要拿,應該。」
「你現在才講?」
若蘭直接炸開。
「你是刑警還是導覽員啊?」
志勳只是笑了一下。
沒回嘴。
這時。
楚薇才從文件中抬起頭。
「在哪?」
語氣不重。
但很乾脆。
「道觀。」
志勳看向她。
「還在原位。」
——
當天傍晚。
一行人低調行動,再度坐上那台白色廂型車,返回道觀。
臨下車前,楚薇特地交代了一句:
「車停遠一點。」
眾人原本還有點不解。
直到走近現場——
答案浮現。
——
道觀外頭,已經聚了一小群人。
——
有人站在門口,指著警戒線罵罵咧咧。
有人對著裡頭合十低語。
也有人拿著手機拍個不停。
「好好的地方,為什麼要封掉?」
「人家是在幫人,你們警察就是不懂!」
「大士慈悲……大士慈悲……」
聲音不大。
卻一聲比一聲刺耳。
小路站在隊伍最後。
手下意識抓緊了背心邊緣。
立誠的眉頭,慢慢皺起。
「這些混蛋——」
話還沒說完。
志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欸欸欸……別別別。」
他壓低聲音。
立誠瞥了他一眼,情緒還是有點壓不住。
志勳淡淡補了一句:
「跟這種人爭,講贏了也是輸。」
「別浪費口水。」
話音剛落。
另一邊——
已經有人先動了。
——
若蘭。
——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戴上那副大圓框眼鏡。
直接走進人群。
下一秒——
「對啊~~大士還救了我欸!」
她當場開哭。
聲音又大又真。
「還幫我找人把我老公打一頓!」
「打得鼻青臉腫,我看了超爽的啦!」
現場瞬間安靜一拍。
「各位!」
若蘭抹著眼淚,轉頭看向群眾。
「那天你們都有看到對不對?」
一旁的基層員警,眼神冷冷掃過。
眾人瞬間閉嘴。
明著犯法的事,沒人敢接話。
小路站在後面,嘴角已經快失守。
「我現在找到新老公了——」
若蘭突然提高音量。
「是來拜謝大士的!」
「結果大士怎麼不見了啦~~」
話音未落。
她一把抓住旁邊的人。
——
國華。
——
直接拖到人群中央。
「親愛的!老公!」
若蘭一臉認真介紹。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大士啦!」
——
國華的臉色——
像踩到狗屎。
——
但他忍了。
硬生生接戲。
下一秒。
整個人氣場一變。
背微微駝。
眼神渙散。
聲音沙啞。
「啊……在哪裡啊……」
「我眼睛不太好……看不清楚啦……」
活脫脫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一老一少。
一唱一和。
現場氣氛直接崩壞。
有人尷尬。
有人皺眉。
還有幾個歐巴桑直接搖頭。
小聲念著「這是什麼人啊……」
然後轉身離開。
——
不到幾分鐘。
人群散了大半。
——
而後方。
整個小隊——
已經快笑炸。
沒多久,人群散得一乾二淨。
眾人向門口看守的員警點頭致意後,直接進入道觀。
——
「學姐好厲害喔~」
小路一臉崇拜地看著若蘭。
「遇到瘋子,就要比他更瘋。」
若蘭語氣得意,像在收徒弟一樣傳授心得。
「懂了吧?」
走在前頭的楚薇,面無表情。
卻隱約有種——
被搶走了什麼的感覺。
一行人往內走了幾步。
動線自然地轉變——
若蘭直接走到最前面,領著大家往地下室去。
志勳跟在最後。
雙手插口袋。
一句話都沒說。
「這裡。」
若蘭認出志勳影片裡的那間房,直接推門進去。
幾個人分散開來。
角落、牆面、架子——
全翻了一輪。
——
沒有。
——
若蘭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東西呢?」
她轉頭,語氣已經帶火。
志勳站在一旁。
抓了抓後頸。
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東西?」
他愣了一下。
「不在這啊……在後堂神像裡。」
——
空氣靜止一秒。
——
若蘭慢慢轉頭。
眼神開始點火。
「那你拍什麼地下室?」
志勳很自然地回:
「這裡氣氛好啊。」
「自拍起來比較有感覺。」
「那……那個機關聲?」
志勳咬了下牙。
「喀。」
他還刻意又示範了一次。
「喀。」
「這個?」
——
若蘭盯著他。
三秒。
——
「砰!」
一拳直接揍下去。
志勳整個人翻倒在地。
「你他媽——」
「不會早點講喔!!」
若蘭爆炸。
開始補踹。
「我怎麼知道啦!」
志勳邊擋邊喊。
「我以為妳要帶大家看什麼東西啊!」
「看你娘啦!」
「媽的!媽的!去死啦!」
場面又失控。
——
而這時——
楚薇已經轉身。
往樓上走去。
一句話都沒說。
國華立刻跟上。
立誠、小路對看一眼。
然後——
同樣面無表情。
眼神放空。
默默跟上。
——
地下室裡。
只剩下——
若蘭追著志勳狂揍的聲音。
——
來到後堂,這裡已比記憶中還要空。
那尊神像依舊矗立在原地。
雖然被黃布覆著,輪廓仍隱約可見。
高大、扭曲,形體模糊。
明明看不見臉,卻讓人產生一種錯覺——
祂正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
楚薇走到神像後方。
手指在神像底座邊緣輕輕滑過。
停住。
她往下一按。
「喀。」
暗門滑開。
裡面沒有任何複雜結構。
只是個簡單的收納空間。
裡頭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沒有其他東西。
楚薇將筆記取出。
翻開。
——
紙張乾淨。
字跡穩定。
不像瘋狂書寫。
更像紀錄。
——
一條一條。
幫過誰。
被誰背叛。
誰求過她。
誰害過她。
沒有情緒。
只有事實。
——
直到後面。
內容開始出現變化。
——
她寫到離開。
寫到一個遙遠的小國。
寫到「結束」。
——
然後。
她寫下——
「接觸到」。
——
只有兩個字。
「聖體」。
沒有任何解釋。
——
接下來的字跡,變得更密。
語氣依舊冷靜。
但方向,完全改變。
——
不再是求助。
而是報復。
——
要回來。
讓他們知道。
讓那些依附、索取、妄想的人——
付出代價。
——
楚薇闔上筆記本。
沒有再多看一眼。
立誠站在一旁。
沒有開口。
小路忍不住,小聲問:
「隊長……這個……」
「證物,收好。」
楚薇語氣平穩。
沒有評價。
沒有情緒。
只是分類。
為了報復嗎?那她的行為就能理解了,只是借警察的手……
楚薇在心裡梳理了一下,情況立明。
——
一行人離開道觀時,外頭的人群又聚了回來。
而且,比剛才還多。
人群前方,多了一名婦人。
她站在門口不遠處,雙手合十,神情平和。
語氣溫柔、穩定——
「大士垂念,願承萬般重擔,令爾肉身消融、神魂自得,身輕如羽。」
有人圍在她身邊。
有人低頭。
有人開始跟著她的動作,一起合十、一起念。
她說話的節奏很慢。
停頓精準。
每一句話,都像剛好落在人心最軟的地方。
小路停下腳步。
表情微微僵住。
「……隊長。」
她看向楚薇。
「那個人……」
楚薇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
便收回目光。
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
——
「走了。」
——
小路沒有動。
她又回頭看了一次。
那些人的表情——
很認真。
很依賴。
很……安心。
她喉嚨微微一緊。
「可是——」
楚薇已經往前走去。
語氣很淡。
「再找個時間。」
小路愣了一下。
「欸?」
楚薇側過頭,看著她。
「我們一起去泡溫泉吧。」
小路一時反應不過來。
「真、真的嗎?」
楚薇沒有回答。
而是轉頭看向後方三人。
「你們要一起嗎?」
立誠愣了一下。
志勳從後面走上來,一邊揉著剛剛被揍的地方。
「能報公費的話,當然去啊。」
他笑得很自然。
國華慢慢跟上。
「那我帶老婆跟女兒一起吧。」
「欸?你還有女兒喔?」
志勳轉頭問。
「可以帶人的話……我能找家瑜一起嗎?」
立誠有點急,語氣藏不住。
「臭小子,你也太明顯了吧?」
若蘭從後面敲了他一記。
「有……有什麼關係嘛。」
立誠摸著後腦,一臉心虛。
那模樣,就像一隻大型犬被小貓拍了一下。
小路還站在原地。
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名婦人仍在說話。
人越圍越多。
聲音沒有變大。
但氣氛,卻越來越穩。
像某種東西——
正在悄悄重新長出來。
「小路。」
楚薇的聲音傳來。
沒有催促。
小路深吸一口氣。
轉身。
跑了過去。
——
道觀外的聲音,仍在持續。
但此時——
沒有人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