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方才一戰、又扛屍埋葬,疲憊上身;
抑或——身後有人。
澪靜立一側。
目光安靜地落在他身上。
——
恒一以打火石敲擊良久。
火星零落。
木柴——卻始終不起火。
——
「左衛——」
澪欲言又止。
似覺在此直呼官名不妥。
語氣微轉。
「……恒一殿。」
「啊……是?」
恒一略顯慌亂地回應。
——
「我們……」
澪輕聲道。
「把柴火換個方向,好嗎?」
未待多言。
她已俯身。
將原本放射狀的柴堆,一一調整。
改作井字交疊。
動作細緻。
不急不徐。
——
「再生兩堆,好嗎?」
「好……好的。」
恒一連忙應聲。
也照著她的方式,在旁堆起木柴。
——
他低聲問:
「這樣……是為了悼念亡者嗎?」
話音未落。
方才那一堆——
已然起火。
——
恒一微愣。
尚未回神。
澪已走近。
她指尖併攏,如劍指。
於火堆前輕輕一劃。
——
火勢穩穩升起。
不燥不亂。
——
「這是淨火。」
澪語氣平靜。
「雖不及聖大人的術式……」
「但也是神宮所習之技。」
——
恒一聽著。
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原來是術法。
尚可理解。
若連生火之技,也不及她——
未免太過難堪。
——
不久。
村中三處篝火升起。
夜色之中。
微光搖曳。
多少驅散了寒意與陰霾。
——
陸續有村人走出。
圍於火旁。
沉默。
卻不再那般冰冷。
——
「還生了火啊。」
一道聲音自後方悠悠傳來。
「倒是少見。」
——
恒一回頭。
蘆屋玄景立於後方。
神情閒適。
語氣帶笑。
——
「火你也沒看過嗎?」
另一道聲音接上。
冷淡。
帶刺。
「真是白痴。」
——
那隱行者亦在其後。
神色如常。
毫不掩飾不耐。
——
恒一再看。
只見玄景肩上扛著一袋東西。
隱行者亦背著一袋。
——
忽然。
玄景隨手拋來一物。
恒一伸手接住。
低頭一看——
玄米飯團。
——
「看起來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玄景語氣輕鬆。
「辛苦了,先吃點吧。」
——
接著他將肩上袋子隨意一丟。
轉頭看向隱行者。
「竟然還要我背這些東西……」
他不滿地嘟囔。
「還花我的錢,真是——」
「是你自己說要幫忙的。」
隱行者冷冷打斷。
「少囉嗦了!」
語氣毫不客氣。
——
說罷。
她已伸手拉住澪。
往一旁似是釜屋之處走去。(註1)
——
「欸?」
玄景愣了一下。
視線來回。
「和尚呢?」
他轉頭問。
「去哪了?」
——
「我……」
恒一自己也愣住。
低頭看著手中飯團。
「……我也不知道。」
語氣微弱。
人還站在原地。
一時之間。
竟不知該做什麼。
——
篝火既起。
釜屋之中,又隱隱傳出聲響。
原本沉寂的村落——
再度有了動靜。
村人一個個自屋內探出頭來。
遲疑。
張望。
隨後——慢慢走出。
——
「喂——混蛋陰陽師!」
釜屋內,一聲喝喊傳出。
「動手做事啊!」
語氣毫不客氣。
——
玄景一聽。
竟真如聽令一般,立刻動了起來。
他揮手示意村人:
「各家去取鍋,來分雜糧吧。」
語氣自然,毫不遲疑。
——
村老上前。
拱手。
「此事,交由老朽即可。」
玄景也不推辭。
隨手將分配之事交出。
自己則另行忙碌。
——
他打開帶來的袋子。
逐一分送。
梅干。
醃蘿蔔。
漬菜。
魚乾。
——
簡單之物。
卻讓村人眼中,重新亮起光。
一時之間。
臉上竟浮現久違的笑意。
——
釜屋內。
澪正以味噌玉和水煮湯。(註2)
手法安靜。
卻熟練。
她微微開口:
「那個……」
話到一半。
又停住。
似不知該如何稱呼。
——
一旁的隱行者已先開口。
「叫我——雨。」
語氣平直。
像是早已看穿。
——
「雨……殿。」
澪略微遲疑,仍加上敬稱。
——
「哇。」
雨一愣,隨即笑出聲。
「還真的被叫『殿』了啊。」
語氣帶著幾分新奇。
「怪得很。」
——
她一邊說著。
一邊從袋中取出食材。
野菜。
蘿蔔。
——還有白米。
——
澪見之。
不禁一怔。
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
雨淡淡道:
「雖然不多。」
「但——還是想讓大家吃點像樣的東西。」
——
白米,在此時,並非尋常可得之物。
公家眼中,也許不過是簡單的吃食,
但對這樣的村落而言——
卻是許多人,一輩子都未曾嚐過的滋味。
——
不多時。
香氣漸起。
溫潤。
安定。
——
澪端著數碗粥。
往各家屋內,
像是要為難以下床的傷者送去。
步伐輕緩。
語氣溫柔。
——
雨則立於釜屋外。
招呼眾人:
「來,自己來盛。」
「慢慢來,不用搶。」
——
村人陸續聚集。
圍於篝火旁。
端著熱粥。
低聲交談。
——
方才的慘烈。
似乎暫時遠去。
像一場夢。
——
夜色之中。
火光搖曳。
人聲微暖。
——
恒一、玄景、澪與雨。
四人也坐於一旁。
最小的一處篝火前。
短暫地——
歇息。
——
恒一看著眾村人。
無論老者、孩童——
臉上竟都帶著些許笑意。
圍於篝火旁,捧著熱粥,小口啜飲。
火光映照。
人影搖曳。
本該是安穩的景象。
他卻越看——越難過。
——
何謂「人命如草芥」。
此刻。
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
——
方才。
這些人,尚在失去至親的痛中。
血未乾,哭聲未歇。
如今——
卻已無暇再悲。
連哀傷,都不得停留。
——
若非真澄恰在此地。
或許——
連一具像樣的安葬,都難以留下。
——
與公家不同。
百姓之身。
沒有時間守喪。
沒有餘力哀悼。
活下去——
才是唯一之事。
——
悲傷。
對他們而言。
竟也是奢侈。
——
念及此。
恒一眼眶一熱。
淚,無聲滑落。
沿著臉側。
落下。
——
他自己。
卻未察覺。
——
此時。
一旁的玄景,似是察覺氣氛過沉。
微微側首。
像要換個話題似的——
開了口。
——
「原來姑娘名喚『雨』。」
玄景側身,語氣悠然。
「好名字。清潤風雅——亦如其人。」
他說得興致盎然。
雨卻未曾回應。
只低頭啃著魚乾。
像是全然未聞。
玄景在一旁微微扁嘴。
——
「你武藝不差。」
雨忽然開口。
語氣直白。
她轉頭看向恒一。
「為何出手這般溫吞?」
——
恒一一愣。
「畢竟……」
他語氣遲疑。
「殺人……總非善事。」
——
「可是——」
雨咬下一口魚乾。
目光不移。
「那些是壞人。」
——
「這……」
恒一頓住。
「應當交由律法……」
——
「他們若逃了呢?」
語氣更緊。
如刀入縫。
——
恒一一時語塞。
無以應對。
——
玄景在旁看著。
眼中竟閃過一絲興味。
甚至——
幾分羨意。
——
澪此時也輕聲開口。
語氣少見地參與進來:
「恒一殿對妖物,毫不留情。」
她目光平靜。
「對人……卻甚為寬容。」
——
玄景隨即接話。
笑意更深。
「莫非——」
他輕搖扇。
「源氏一門,專司斬鬼。」
「而對人……另有準則?」
——
恒一苦笑。
神情無奈。
仍不知如何回應。
——
「好啦。」
一道熟悉的聲音插入。
「別欺負他了。」
——
真澄回來了。
步履輕鬆。
像是方才離去,不過散步一趟。
他隨手盛了碗粥。
又拿起一顆玄米飯團。
坐下。
吃得理所當然。
——
「你跑哪去了?」
恒一終於鬆了口氣。
語氣也輕了幾分。
——
「去埋那些首級啊。」
真澄隨口答。
——
「……首級?」
玄景眉梢微挑。
目光帶疑。
——
「別管那些了。」
真澄揮手。
語氣一轉。
「我找到邪氣的來源了。」
他抬眼看向眾人。
「離這不遠。」
「很近。」
——
眾人一怔。
氣氛微變。
——
唯有玄景。
唇角微揚。
像是早有預料。
——
「你這破戒和尚……」
他語氣帶笑。
「連荼吉尼法都用上了?」
——
話音未落。
真澄忽然咳了一聲。
像是被粥嗆到。
「咳——」
他揮手掩飾。
「都說了,別管那些細節。」
語氣有些不耐。
「結界我已經下好了。」
「明日一同前去。」
他側頭,看向玄景。
嘴角一挑。
「敢不敢啊——混蛋陰陽師?」
——
玄景打開蝙蝠扇。
遮住半張臉。
眼中卻是掩不住的興致。
「自然是,呵呵呵……」
「要去。」
語氣平穩。
——
「我也去。」
「此行——就為此事。」
恒一幾乎未加思索。
語氣堅定。
——
「當然。」
澪的回答。
簡短。
無多餘言辭。
——
真澄視線微移。
落在雨身上。
眼中略帶一絲探問。
——
雨沒有多言。
只從懷中取出一物。
——一塊小木牌。
其上刻字:
「御台」。
——
她隨手一晃。
語氣淡淡:
「別擔心。」
「我不是什麼可疑之人。」
微微一頓。
「職責所在。」
「我會跟著。」
她瞥了眾人一眼。
「至於幫不幫得上忙——」
語氣平靜。
「那就另說。」
——
真澄看著她。
微微一笑。
不再追問。
火光之中。
幾人神色各異。
卻已——
同往一條路上。
註1:廚房小屋,窮人家多為共用。
註2:味噌玉-味噌捏成球,方便沖味噌湯,這時期味噌湯剛誕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