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來幫忙。」
真澄的聲音,將仍怔立於村中的恒一拉回現實。混亂方歇。
眾人已各自動了起來。
唯有恒一,尚未從方才的血腥與衝擊之中抽離。
——
澪已在另一側。
她蹲於傷者之間,動作俐落而溫和。
為人止血、包紮,安撫哭喊的婦人與孩童。
其中——甚至有尚未及笄的女童。
她的手微微顫過。
卻未停。
淚意壓在眼底。
一人一人,安置入屋。
隨身攜帶的上等傷藥,毫不保留。
——
真澄則在另一頭。
將野武士的屍體拖行、集中。
語氣平淡,指揮分明:
「你去把村人的遺體集中。」
他頭也不抬。
「還有氣息的,立刻送來給我。」
——
「喔……啊,好。」
恒一應聲。
聲音仍帶遲疑。
他走向最近的一具屍首。
腳步一頓。
眼前,是無辜的村人。
死狀淒慘。
他站著。
一瞬。
不知該如何下手。
——
終於。
他深吸一口氣。
彎身。
將屍體抱起。
扛上肩。
一步一步,往真澄方向走去。
——
「不要!」
一聲尖喊。
恒一猛然回頭。
一名婦人跌跌撞撞奔來。
眼中帶淚,聲音顫抖。
「不要把我丈夫……」
她指著那具屍體。
「跟那種畜牲埋在一起!」
——
恒一愣住。
無言。
只得僵立當場。
「我……對不——」
話未完。
真澄已上前一步。
擋在兩人之間。
語氣溫和而穩:
「施主放心。」
「我等絕不會如此處置。」
他微微低首。
「稍後,自會為村人誦經,行安魂之儀。」
婦人怔了怔。
卻仍帶著敵意。
視線轉向恒一。
「他……也是武士?」
語氣帶刺。
——
真澄不動聲色。
「他是我隨行之人。」
語氣自然。
「為護行之便,才佩刀在身。」
說罷。
他順手拍了恒一背後一下。
力道不輕。
「專心做事。」
語氣壓低。
「別亂說話,明白嗎?」
恒一一怔。
只得點頭。
未再多言。
——
他繼續將村人的遺體,一一安置。
動作愈發穩定。
——
另一側。
真澄已開始處理野武士的屍體。
他將其身上甲冑、衣物,一件件剝下。
毫不留情。
連兜襠布亦不留。
盡數裸露。
——
隨後。
他指向村外,近田之處。
「那邊挖坑。」
語氣簡短。
——
「……喂。」
他忽然伸手。
「短刀借我。」
恒一微愣。
雖不解。
仍將短刀遞出。
——
下一刻。
刀光一閃。
——
真澄動作極快。
將野武士的首級,一一割下。
堆置一旁。
血氣瀰漫。
數量——
十一、十二顆。
——
恒一看著。
眉頭緊鎖。
「你……這是要做什麼?」
真澄未抬頭。
語氣淡然:
「別問。」
「事情還多。」
——
恒一不再追問。
只依指示行事。
——
他將野武士的屍體拖至坑中。
逐一掩埋。
卻發現——
坑,過淺。
幾乎僅覆一層土。
——
他心中有疑。
卻忍下。
未再開口。
只默默將土覆上。
——
不遠處。
真澄已與村中一名老者交談。
那人遍體鱗傷。
並非村長。
卻顯然為眾人所依。
——
真澄先為其止血、敷藥。
動作熟練。
隨後。
語氣轉為低沉。
一字一句,細細叮囑。
神情之間——
與方才斬首之人。
判若兩人。
——
「這些,是那些惡人身上的貫錢。」
真澄將一袋錢交至村老手中。
語氣平穩。
「替村人收好。」
他微微低首。
「日後若有急用,切莫吝惜。」
村老連連點頭,雙手顫抖地接過。
「是、是……老朽明白,一定妥善保管。」
——
真澄續道:
「這些盔甲刀具,可拆解為鐵料。」
「打作鋤頭、鐮刀,或各類農具皆可。」
他略作停頓。
「若要變賣,也無不可。」
語氣轉低。
「只是……務必謹慎,莫引人覬覦。」
村老一邊聽,一邊在地上以指劃記。
神情專注,如受教誨。
——
「衣物洗淨後,尚可用者便留用。」
「不可用者——鋪地、拭物,亦不浪費。」
——
說至此。
真澄目光轉向村外。
語氣微沉。
「至於那些屍體。」
「我刻意淺埋。」
「雖短期難免有氣味——」
他語氣平靜,毫無避諱。
「但腐化會較快。」
「化土之後,可作肥料。」
「白骨亦可取用。」
「魚鉤、針具、扣件,皆可磨製。」
「或研為骨粉,儲作田用。」
——
他語氣一轉。
竟帶了幾分輕鬆:
「若期間生出雞母蟲——」
「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
村老愣了一瞬。
隨即重重點頭。
「是……是……」
眼中甚至閃過一絲求生的光。
彷彿這些殘酷之言——
竟成為活下去的方法。
——
此時。
恒一走上前。
動作恭敬。
「聖……大師。」
他語氣略顯生澀。
「依您吩咐,村人的遺體,已集中於向陽之處。」
真澄回頭。
露出一抹笑。
像是在肯定。
「不錯。」
——
他轉向村老。
語氣恢復溫和:
「勞煩您通知眾人。」
「尚能行動者——不必勉強。」
「於下葬之前,來送一送親人。」
村老深深一禮。
「多謝大師,多謝……」
隨後一拐一拐地,向村人聚集處走去。
——
待其遠去。
真澄才轉頭看向恒一。
嘴角微揚。
「長進了啊。」
語氣帶笑。
——
恒一沉著臉。
「比不上你。」
他低聲道。
「這種時候……你還笑得出來。」
——
真澄聞言。
輕嘆一聲。
目光望向遠處。
那些哭泣、低語、失神的村人。
——
「唉……」
他語氣淡淡。
「這種世道。」
微微一笑。
「能笑的人——」
「才活得下去。」
——
那笑。
並不輕鬆。
反而像是——
早已看透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
傍晚。
夕陽西斜。
餘暉灑落,映在村人遺體之上。
殘存者,約莫二、三十人。
立於其後。
有人低聲啜泣。
有人雙手合十,默念佛號。
——
真澄立於前。
衣袖微動。
聲音低沉而穩。
「唵 阿謨伽 毘盧遮那 摩訶母捺囉
麼抳 鉢納麼 入嚩攞 鉢囉韈哆野 吽——」(註1)
咒聲一遍又一遍。
不急不緩。
如波紋擴散。
——
恒一站在側旁。
靜靜看著。
心中不禁生出敬意。
——同年之人。
為何他,竟能如此從容地面對人間苦難。
——
他目光一轉。
看向澪。
只見她懷中抱著一名女童,另一手牽著一名年幼的女孩。
立於人群之中。
神色哀傷。
卻仍強自提振。
一聲聲,輕聲安撫著身旁之人。
——
「……她,應該還比我年輕。」
恒一心中暗念。
「卻……比我有用得多。」
他不自覺,輕輕嘆了一口氣。
——
隨後。
在村人協力之下。
恒一與眾人,將遺體一一安葬。
覆土。
平整。
——
本以為至此為止。
卻見真澄側目,看了澪一眼。
「喂。」
語氣隨意。
「去幫人家抱小孩。」
——
「啊?」
恒一一愣。
「喔……好。」
雖不明所以。
仍照做。
——
他小心翼翼地,從澪懷中接過女童。
動作極輕。
仿佛稍一用力,便會驚動。
——
澪看了他一眼。
微微頷首。
那一瞬。
極輕。
輕得幾乎不可察。
卻確實存在。
——
下一刻。
澪已舉弓。
對天。
一箭射出。
——
箭入暮色。
於將暗未暗之天際,忽然綻放。
光——
如星。
卻更明。
近似月華。
隨之——
光雨灑落。
柔和而廣。
覆於眾人之上。
——
不知何時。
她已將小琵琶抱於懷中。
指尖輕撥。
「錚——」
音起。
清澈。
溫潤。
——
眾人止泣。
心緒停滯。
彷彿一切哀痛,被那音色輕輕托起。
不再沉墜。
——
恒一亦不自覺沉入其中。
——
「喂。」
真澄的聲音忽然響起。
將他拉回現實。
「你就不用聽了。」
語氣淡淡。
「去撿柴,生個火。」
——
恒一一怔。
如夢初醒。
「啊……好!」
他連忙轉身,匆匆離去。
——
不久。
琴音止息。
光亦散去。
村人紛紛上前。
向真澄與澪致謝。
聲音低微。
一一散去。
——
真澄看向澪。
語氣帶笑:
「瑞光與靜心之儀——不錯。」
「不愧是伊勢的神女。」
——
澪低頭。
語氣平穩:
「聖大人過獎。」
「家父之術,更為精純。」
「我……尚未及之。」
——
她神色仍穩。
但那一瞬的動搖。
逃不過真澄的眼。
——
「別太勉強自己。」
真澄語氣一轉,不再帶笑。
他望向村落。
「若連我們都站不住——」
「還有誰,能替他們守住這一口氣。」
——
澪微微一震。
低頭。
未語。
——
「去吧。」
真澄揮了揮手。
「幫那個笨蛋生火。」
「我怕他一個人,又弄出什麼事。」
——
澪抬頭。
「那……聖大人您——」
——
「我還有事。」
語氣簡短。
不容追問。
「先這樣。」
——
話落。
真澄已轉身。
步向村外。
——
那裡。
是他先前堆放野武首級之處。
他未再回頭。
註1:光明真言,即大日如來心咒。傳說念一遍能滅亡者十惡五逆罪,亡者身上放光,讓怨靈不敢搶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