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科長知道自己被邊緣化,是從那張會議桌開始的。
以前,他的位子總在處長右手邊第三個。不是最核心,但夠近—近到處長咳一聲,他能第一個遞上溫水;近到每個專案拍板前,處長會抬眼看他,等他點頭。近到他可以在會議結束後,留下來,跟處長多聊兩句,關於下一季的方向、關於某個該換掉的主管、關於那些不會寫進會議記錄的事。
那是一種被需要的位置。八年,他從一個連 Excel 樞紐分析都要請教別人的菜鳥專員,爬到科長,以為那張椅子,就是他下一步的跳板。
再三年,也許就能坐上經理。再五年,處長說不定退休,輪到他。他規劃得很仔細。他甚至開始看房子—看那種通勤時間會縮短、學區好一點、讓太太不用再擠捷運的房子。
直到那天,他走進會議室,發現自己的名牌,被移到了靠窗的最後一個位置。
沒有人通知他。沒有公告。沒有任何一個同事,看著他的眼睛,說一聲「抱歉」。
只是一張小小的名牌,悄悄地,往後挪了六個位子。他站在門口,愣了兩秒,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坐下。
他不能表現出錯愕。在這種地方,錯愕就是破綻。

二,起初他以為是誤會。
會議開始,他主動發言,提了三個重點:市場變化、內部資源盤點、下一季的優先順序。講得條理分明,是他這些年來最擅長的結構。
處長點點頭,沒說話,隨即轉頭問一個比他晚進公司兩年的同儕:「你怎麼看?」
那位同事清了清喉嚨,慢慢地說—幾乎是林科長三分鐘前講過的話。只是換了幾個詞、調了一下順序、加了一個看似新穎但其實空洞的比喻。
但這一次,處長認真地記下來,還追問了兩句。
「嗯,這個角度不錯。」
「你再展開一下。」
林科長坐在最後那個位置,看著處長的筆尖在筆記本上移動,忽然覺得那支筆,離自己好遠。
他笑了笑,低頭喝水。水是涼的。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點。不是有事,是不敢走。走出辦公室,好像就等於承認—他真的,不那麼重要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開一個 Excel,又關掉;打開一份簡報,又關掉。他甚至打開了 104,看了兩分鐘,又關掉。
回家的捷運上,他站著。明明有位置,他寧願站著。因為坐下來,他怕自己就哭出來。
三,接下來三個月,是他這八年來最漫長的九十天。
他被排除在幾個關鍵會議之外,理由總是很有禮貌—「這次比較技術性,就不麻煩林科長了」、「議程比較短,我們精簡人數」、「你手邊的事情很多,先忙你的」。每一句都無從反駁,每一句合起來,就是一道圍牆。
他送出的簽呈,在處長桌上壓了兩週。他去問,處長說:「喔,我再看看。」
他的 LINE 訊息,已讀,不回。三次之後,他就不發了。
部門群組裡,別人發的訊息,一呼百應。他發的,像石頭丟進深井—偶爾有人貼個貼圖,像是施捨。
最痛的不是衝突,是無視。衝突裡還有你。無視裡沒有。
一個下午,他在茶水間聽見兩個年輕同事壓低聲音在聊天:
「林科長最近是不是……」
「噓。」
「聽說要調去……」
「欸、噓啦——」
他端著馬克杯,假裝沒聽見,走回座位,坐下,才發現手在抖。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被討厭,他是被「略過」了。
討厭還有存在感。被略過,才是真正的消失。
那天晚上,太太問他:「你最近怎麼都不太說話?」他笑了笑,說:「沒有啊,有點累而已。」
他沒有告訴太太,他怕說出口,那件事就變成真的。
四,他想過離職。想過很多次。
每天早上刮鬍子,鏡子裡那個人都在問他:「你還要留在這裡嗎?」
他在 104 上更新過三次履歷,但每一次寫到「離職原因」,他就卡住。寫「尋求新挑戰」,連自己都不信;寫「組織調整」,只是婉轉版的「我輸了」;寫實話呢?沒有人會錄用一個「在內部鬥輸」的人。
他很清楚—八年資歷,剛好是一個不上不下的尷尬數字。說資淺,不算;說資深,也還差一口氣。外面的獵頭打電話來,頭銜跟薪水,都比他現在要「往下談」。
而且產業圈子很小,大家都會問:「那他為什麼要走?」人一走,故事就變成別人寫的。
他不能這樣走。可他也不能這樣,繼續一點一點地,被磨成透明。
那一陣子,他常常在下班後,一個人到公司樓下的便利商店,買一罐啤酒,坐在外面的塑膠椅上慢慢喝。看著路過的人,看著對面那棟大樓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掉。
他在想一個問題—人被放到邊緣,到底是因為做錯了什麼,還是因為做對的事,已經不再被需要? 他想不出答案。
五,轉折,不是一瞬間的。
那是一個週六早上,他陪女兒去公園。女兒在溜滑梯上,他坐在長椅上,旁邊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阿伯,也在等孫子。兩個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了半小時。
臨走前,阿伯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
「年輕人啊,在公司裡,位置被人搬走,不要去追那個位置。」
林科長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阿伯看著前方,繼續說:「你追,就變成他們的戲。你不追,才有辦法重新寫自己的戲。」
說完,阿伯站起來,牽著孫子走了。
林科長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他不知道阿伯是誰,做什麼的,為什麼忽然說這段話。也許只是一個退休的老人,看穿了他臉上的疲憊,說了幾句隨口的話。
但那句話,像一顆石頭,丟進他這三個月結了冰的湖面。
六,回家那一晚,他把書架上一本蒙了灰的書找出來。
那是他幾年前買的,叫《職場政治學》。當年讀了前兩章就放下,覺得自己用不到—他以為自己是那種「靠實力就夠」的人。
那天晚上,他從頭讀到尾。他讀到一句話,停下來很久:「被邊緣化不是終點,是一個訊號—組織在告訴你,舊的生存策略過期了。」
他把書合上,走到陽台。他一直以為,被邊緣是「被判決」。第一次,他想到,那也許是「被提醒」。
提醒他:過去讓他爬到科長的那一套方法—勤奮、聰明、聽話、不出頭—到了這個階段,已經不夠用了。
組織的中層,是一片暗流最洶湧的水域。靠技術、靠努力、靠苦勞,可以游到這裡,但游不過去。游得過去的人,靠的是另一套東西—那套東西,他從來沒學過,也沒人教過他。
他站在陽台,看著夜色裡的城市,第一次覺得,也許,他還沒輸。他只是,還沒開始玩真正的那一局。
七,那之後的半年,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不再試圖「證明自己還很重要」。
他停止在會議裡搶話,停止發那些沒人回的 LINE,停止對著空氣揮拳。他開始練習一種新的姿態—安靜,但不消失;退後,但不投降。當處長不問他,他就不答;但處長一旦問了,他的回答一定是全場最精準的那一個。
第二件,他開始「重新選擇戰場」。
他主動承接了一個沒人要碰的跨部門專案—要協調五個部門、涉及系統導入、預算不足、成敗難料。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燙手山芋。但他看清楚了一件事:這個專案,會讓他認識整個公司最關鍵的那五個中階主管。而那五個人,三年後,會變成經理、協理、處長。
第三件,他開始「培養新的盟友」。
不是向上巴結,而是向下、向側邊。他請那些比他年輕的組長、專員吃飯,聽他們講自己的困擾。他不給建議,他只是聽。聽久了,他發現一件事—這些人,才是未來三年公司的骨幹。而他,是少數願意聽他們說話的中階主管。
他的影響力,不再集中在「處長的右手邊第三個」。而是散落在整個組織裡,像地下的根系,看不見,但撐得住。
八,一年後,組織改組。
新的總經理上任,最看重的是跨部門的協作能力、是中階團隊的忠誠度、是誰真的能把事情做成了。
一段時間後,林科長已經不坐在右手邊第三個位子。他坐在另一間會議室—那間,是他自己搭建起來的。
會議結束後,他一個人走回座位,經過茶水間。兩個年輕同事正在泡咖啡,看見他,恭敬地點頭:「林經理好。」
他笑了笑,沒說話。走到自己的位子,他坐下,打開電腦,看了看窗外。還是那扇窗。還是那個角落。但這一次,是他自己選的。
如果你也坐在靠窗那個位置
你不是一個人。
工作到第 8~10 年,是職涯裡最容易被低估、也最容易受傷的一個階段。你已經不是菜鳥,不會再被耐心教導;你也還不是大主管,沒有話語權去保護自己。偏偏這個階段,組織最常上演一種戲碼—你被移開、被略過、被安靜地放到角落。
那種感覺不是痛,是「沒有感覺」。而最危險的,就是那種沒有感覺。你會開始懷疑自己,開始縮小,開始把每天的精力耗在「解釋為什麼」這件事情上。而解釋,是沒有盡頭的。
但被邊緣化,從來不是故事的結局。
它只是一個章節的開始—關於你能不能在摔倒之後,停止追那個被搬走的位置,開始寫自己的戲。
關於你能不能看清楚—過去讓你走到這裡的那套方法,到了這個階段,已經不夠用了。關於你能不能學會一套新的武功,叫做 政治韌性與挫折復原。
邀請你來聽世安哥說
【政治韌性與挫折復原】線上講座 ~ 被邊緣化後,如何重建影響力 ~職場政治學系列 · 第 8 講
🗓 2026/04/24(週五)20:00 - 21:30
💻 線上直播(提供錄影回看)
🎤 主講人:世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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