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尼可拉斯
台灣影評人協會第三度與TIDF合作，於再見真實獎單元入選影片中評選頒發「台灣影評人協會推薦獎」，本文將此單元18部不分長短片入圍作品，粗分為四大面向綜合討論：
土地、政治、運動後
以土地正義與當局政策為題的紀錄片依舊是本屆大宗。導演陳俊華的《覆巢之下》（2026）回溯十年前中國北方城市郊區一系列都市改造計畫，以純紀實手法紀錄當局的鐵腕政策。唯全片往傳統的中國拆遷議題作品調性靠攏，沒有太多驚喜；相較之下，宋承穎與胡清雅的《侯硐奇譚》（2025）以老礦工口中的鬼故事，串起台灣沒落礦區侯硐的歷史與生命記憶，鏡頭不斷穿梭於地景中，彷彿遊魂般身歷其境，手法令人印象深刻。
蘇郁心的《雲過無雨》（2025）把視角轉向美國亞利桑那沙漠，半導體產業進駐對當地土地環境與水資源造成質變，鏡頭冷靜凝視沙漠地景，配上原住民多侯挪歐罕族（Tohono O'odham）的畫外音與其雲歌，展現強烈反抗意識，唯獨有限片長下，剪接與結構的處理無法深化題材，相當可惜；相對地，崔誼的《致亞歷珊卓》（2025）援引第一位進入西藏的歐洲女性作家亞歷珊卓．大衛－尼爾（Alexandra David-Néel）著作，將導演自身遊歷藏東的經歷與之對話，外來者與觀察者的身分成為某種刻意拉開的作者視角，多了一層創作者的自問，不過依舊停留在難以捉摸的「感受」層次，觀眾是否能真正浸淫並理解創作者的體驗？可能得吃頻率。
（圖／《致亞歷珊卓》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胡三壽的《湘子店．舞台》（2026）或許是相關主題中比較有意識又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作品。因參與吳文光「民間記憶計劃」而回鄉紀錄拍攝的胡三壽（本名胡濤），持續將鏡頭對準家鄉，《湘子店．舞台》可謂其集大成之作，電影以家鄉湘子店修建高速公路為引，個人作為同心圓，透過人際網絡一層一層輻射出拆遷帶來的影響，彷彿話家常的介紹，則成為存在於家鄉的骨肉。當高速公路修建完成，一切人事已非，外界看來是有利無弊的經濟工程，對於當地卻是無法回溯的社會改造。全片以常見的紀實攝影與旁白組成，但胡三壽像是嚮導般，帶領觀眾從一無所知的遊客，漸漸對其家鄉產生認同感，結尾更將層次拉至社會議題、甚至信仰上的宿命論，敘事結構顯然經過嚴謹思考，鬆散中瞥見精巧，值得玩味。
本屆香港作品不意外地聚焦在運動後，無論是直面判刑入監，或是移民後緬懷香港故土，都能藉由作品體會運動後的世代集體創傷。王樂堯的《Compact Disc》（2025）記錄了導演摯友抗爭後入獄的回憶，訊問室裡的監視器畫面、好友間的私下訪談以及香港城市的空景，複合素材編織出創傷切片。沉默與欲言又止的片段記錄了當下狀態，與好友間喧嘩吵鬧的私人記憶形成對比，令人感到物換星移，不勝唏噓，作品在揪心之餘，展現出超乎經驗的完整度與成熟度；陳巧真的《記憶座標》（2025）同樣以自身和運動後鋃鐺入獄的友人互動為題，但精巧地利用數位地圖上的街景圖片，帶出存在於本地人記憶中的香港，把家鄉從記憶中抽出並展示，而獄中好友看不見時間銘刻的變化，也無從實時對話，兩人同時存在卻被徹底隔閡，本片清楚抓出此軸線，也是種運動後創傷的另類創作取向。
（圖／《記憶座標》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有別於街景地圖，張紫茵的《擇鳥記》（2025）則聚焦移民英國的香港農夫，藉由對物種、種植方式和地質土壤的討論，反思土地與生命的意義。片名取自《左傳》之「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說明離散族群的困惑與無可奈何，核心明確，但敘事彎曲繞道，較偏向藝術創作邏輯。眾片裡唯一與政治直球對決的是《顏色擷取樣本.mov》（2024），陳卓斯、王紀堯兩位年輕香港導演生於香港，居於台灣，對兩地政治現況有所好奇，兩人巧妙地以顏色為引，串起「香港黃」與「台灣藍」之間的牽連，也讓政治光譜上所謂「中華民國藍」意識形態能脫離概念，活生生地被鏡頭捕捉。片中發生於造勢活動旁的大場面，堪稱近年來政治議題紀錄片中難能可貴的現場畫面，宛如劇情片裡的money shot（關鍵鏡頭）點燃全片靈魂，別人拍不到的，這部片拍到了，價值盡顯。除此之外，本片也是少數將台灣和香港政治意識形態串接的紀錄作品，開創了新穎的視角和取向。
女性視角
女性視角作品自然也是現今影壇不可或缺的創作核心，其中吳璠的《曦曦》（2024）實屬具代表性的佳作。本片由導演對於另一位藝術家的好奇開展，對話不多，多的是創作者對於另一位創作者的觀察與反思，從重要他人的凝視、迷戀，擴展至華人女性自主權思考，展現創作者以小見大的能力，值得其他創作者參照。譚墨的《一顆痣的自白》（2025）同樣講述自身故事，以臉上一顆痣延伸探討中國女性的命運——何以旅居波蘭多年，一心想在影壇獲得成就的創作者，回到中國後卻被困於家庭、感情與社會失能？停格動畫的運用，讓本片在悲愴中開出奇想，而不斷入侵作者與他人生活的攝影機，也是另一看點。
長期記錄澎湖群島相關故事的陳蔚慈推出新作《花之島》（2025），內容上或許並非與女性議題直接關聯，但透過剪接師冼澔楊的巧手，呈現出花嶼男男女女勞作與生活的種種痕跡。在傳統價值彰顯的島嶼生存型態裡，男性出海、女性顧家的勞動分配蔚為常態，全片於看似百無聊賴的海島生活中，清楚展示女性獨有的生命力，小巧又動人。
（圖／《花之島》電影劇照；台灣國紀錄片影展提供）
死亡與創傷
論及動人，有兩部觸碰到死亡與創傷的作品令人印象深刻。其一為陳韶君的《吹得到海風的地方》（2024），描述兒時時常搭乘、往返台灣與澎湖的臺華輪。臺華輪已於2023年退役，電影除了記錄臺華輪的最後身影外，也透過母親的書信，開啟關於外公逝世一事的對話。自殺者遺族追尋家族創傷與記憶不僅感傷，詩意的影像更讓人沉浸其中。
另一部香港作品《離開即景》（2026）刨去了往外觸及的企圖，專注於父親自陳，在不斷的凝視中體會喪妻心境。拍家人本不易，越親近的人反而越難碰觸最真實那塊，父親嘴上表示無所謂，看起來瀟灑，鏡頭卻捕捉到他放不下的遺憾神情。導演陳淦熙移居台灣求學生活，和父親相隔兩地，但距離反而促成某種更深層的關心；無獨有偶的是，母親離開父親以後，父親定期探望甚至陪伴過夜，距離反倒成為催化劑，正如片名《離開即景》一般，擴展了華人家庭中距離與親密感的思辨。近年華語家庭紀錄片中，鮮少有人能做到如此純粹，濃度極高又不黏膩，在一票議題或形式掛帥的競賽片中，反倒獨樹一格。
（圖／《吹得到海風的地方》；台灣國紀錄片影展提供）
實驗形式
最後介紹幾部形式較為特殊、難以定義的作品。創作能力豐沛的朱建安帶來殯葬業相關主題《水火山》（2025），前段描述禮儀師工作過程，中段出現孩童以後，敘事進入到超現實的想像。本片題材特殊，風格冷冽又具人性，唯獨創作形式靠往劇情片與實驗電影範疇，光譜上偏離紀錄片甚至其實驗類型，顯得相當突兀。潘律的《海島熱夢》（2026）形式上則偏向essay film（散文電影），他將15部1950至80年代中國社會主義時期的電影解構再重構，拼貼成一部看似熟悉又陌生的戰爭電影，無奈拼貼終究存有縫隙，並且考驗觀者對於原素材脈絡的掌握度，若單看本片內容本身，容易喪失理解。
《請稍候片刻》（2025）為舞者徐芯怡的最新作品，透過半分鐘的行動指令，探討身體、時間與時區，同樣是形式特殊的實驗作品。最後，李珞繼《李文漫游東湖》（2015）後睽違十年帶來新片《Air Base》（2025），同樣架構在家鄉武漢，以釣客戲稱「空軍基地」的水池為象徵，人們在迷迷茫茫中，被時間推向前，就算出現奇人奇事，整座城市也無法掀起多少漣漪，現代人的徒勞無功巧妙地透過導演的佈局被感知，可說是此次片單中少數極具創意又擁有劇情片調度的作品，歡迎影迷們在本屆TIDF透過《Air Base》從頭認識李珞這位創作者。
（圖／《Air Base》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以上18部作品各有優缺，若以區域分類，香港作品的母題顯然擺在雨傘革命與反送中運動後的創傷與被迫離散，差別則在以何種形式和敘事角度來陳述核心母題；中國作品則是關注原鄉或原生家庭內容，有些承襲過往中國紀錄片傳統創作典範與風格，有些依靠經驗或是旅外留學影響帶來形式上的變化，但骨子裡還是看得出系出同門；台灣題材與手法就比較多元，有遠至美國的作品、也有重回奄奄一息礦區的關懷，有人探討私密記憶與創傷，也有人帶領觀眾重新認識離島和殯葬文化，顯然開放許多，不過在形式和結構上的精準度就不如中港作品成熟。
評選結果
本屆台灣影評人協會推薦獎評選過程，最後集中在《離開即景》和《湘子店．舞台》兩部作品。兩者都在與自身相當緊密的生活中創作，前者非常純粹地呈現和父親之間的對話，不只是關於離世母親的回憶，更在父親吐露過程與感想中，看出創傷帶來的影響。藏在男子漢形態下隱而不宣的脆弱狀態，無非是最親近的人才有機會捕捉，《離開即景》創造出相關議題作品都難以企及的直接與親密感，屏除左閃右閃的形式和扣連更高層次或外接社會議題的企圖，反倒令人感受父子間不擅對話下的濃密情感。若要白話一點表達，便是「心思細膩的導演對超級直男父親的直球對決」，此片也成為我們三位評審的心頭好。
不過思考「再見．真實獎」的意義後，最後還是把獎頒給《湘子店．舞台》。胡三壽作為「民間記憶計劃」成員，持續拍攝家鄉相關議題作品，綜觀其創作旅途具有一貫性，而本片在敘事結構上不僅有所突破，橫向對比其他入圍作品，也是少數看到最後有種恍然大悟之感的。胡三壽不走傳統迫遷紀錄片老路，把事發前、事發中與事發後的種種圖像攤開，將個人記憶至社會經濟完整扣連，他在中國傳統紀實影像套路中做到不落俗套，這點或許不比破格的實驗嘗試還要簡單，最終決議給予《湘子店．舞台》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