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繡補者（四十四）

妖狐 這位客人進來時，小鳳凰正偷偷靠近點心櫃，門鈴搖晃起來時，嚇得牠一陣撲騰。 進來的並非人類，而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 牠的身影有些虛幻，九條長尾像是一團被風吹散的雲。 原本該是靈動妖異的狐瞳，此時卻是一片空洞的灰，眉心處有一道被劍氣貫穿的焦黑傷痕，那是東方名門正派最自傲的「正一雷法」所留下的殘跡。 梵放下手中的茶碗，走出櫃檯，帶領著白狐來到客桌前。 「請。」他奉上一盞龍井，清綠的茶湯微微搖晃。 白狐發出一聲低沈的悲鳴，蜷縮在榻上。雪夜移過凳子，坐到牠身邊。 「深山清修千載，終究避不開一句『非我族類』。」白狐的聲音在茶香中緩緩散開，冷得像深潭裡的冰。 「我不殺生，不奪精氣，甚至在旱災時引山泉救了山下的村落。我以為我守的是道，沒想到在他們眼裡，我守的只是罪。」 雪夜低頭看著牠：「他們說了什麼？」 「他們說，人妖殊途，妖孽修煉便是逆天，既是逆天，便該誅。」 白狐閉上眼，灰色的瞳孔裡滑下一滴近乎透明的血淚。 「我問他們，何為天道？他們說，他們的劍，便是天道。」 白狐在悲憤與疲憊中漸漸合眼。牠原本強大的妖力被那一劍徹底擊碎，此時在茶館的茶香中，終於陷入了不再被追殺的深眠。 雪夜起身，手腕上的龍鱗鐲光芒大盛。她雙手一拉，一張如月華般燦爛、卻滿是裂痕的掛毯在空中展開。 這張掛毯極其美麗，上面繡的是深山的翠綠與流雲的潔白。 然而，中間被一柄巨大的、由金色光芒織成的長劍生生劈成兩半，那是名門正派的「正義」。 而掛毯的反面，密布著無數細小的痕跡，那是白狐在死前最後一刻，對這個世界最絕望的疑惑。 「梵。」雪夜攤開手，梵從一個玉盒中，取出一束帶著純粹生機的「道法線」。 雪夜拈起針，引著生命樹的綠金色的光芒，開始縫補那道被劍氣劈開的裂痕。 她沒有試圖抹去那柄金劍的痕跡，而是用暗金色的線，在劍痕的邊緣繡出了一朵朵潔白的曇花。 那些曇花盛開在傷口上。 每一針落下，白狐的靈魂便穩定一分。 當朝陽的光線刺破濃霧，照進茶館時，白狐的身影已經徹底透明。 那張千年的靈狐掛毯在陽光下沒有立刻散去，而是劇烈地收縮、凝聚。 隨著白狐靈魂的消散，掛毯與那道劍傷最終崩解，化作了無數亮眼的碎片。 在白狐消失的貴妃榻上，留下了一顆拇指大小、純白無瑕的狐火結晶。 這枚結晶散發著淡淡的、如松木般的清香。 小鳳凰跳上榻，看著那顆晶瑩剔透的寶石，輕輕叫了一聲，似乎在哀悼。 梵走過來，用一方乾淨的絲巾包起這枚結晶，收到牆面上的陳列格裡。 那邊放著過去幾名意志強大的客人遺留下來的禮物。有一顆琥珀、兩枚龍血結晶跟一枚十字百合勳章。現在，多了這個狐火結晶。 茶館重新隱入霧中，只剩那一抹淡淡的松木清香，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