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繡補者（四十五）

回頭 滿月的月光從茶館的天窗斜射而下，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寂靜的影。 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對這突如其來的安靜感到不知所措。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武士，深紅的痕跡沿著甲冑邊緣滑落，在地面留下安靜的印子。他手中握著一柄刀刃豁口的武士刀，滿臉驚懼不安。 小鳳凰原本在櫃檯上撥弄著盒子裡的梅子糕，聽見動靜，牠停下了動作。 這一次，牠沒有傲嬌地躲開，而是輕巧地飛落在男孩那隻正劇烈顫動、死死握著刀刃的手腕上。 小鳳凰散發出一種穩定且溫潤的熱度，讓手腕的顫動慢了下來。武士刀「噹」的一聲落在地上。 「這裡沒有衝鋒的號角。」梵從櫃檯後走出，金棕色的馬尾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他彎腰拾起那把刀，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收拾一件家常雜物。 「這裡不是戰場，請入座。」 男孩被引導至客桌旁。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裡滿是與年齡不符的煙硝味。 梵為他倒上一杯焙茶，茶氣氤氳，帶著一種如櫻花凋零後的泥土清香。 雪夜坐在一旁，腕上的龍鱗鐲安靜地貼合著肌膚，暗紅的光澤在月光下不疾不徐地流動。 她看著男孩，眼神無悲無喜，像是在看著一株在風中折斷的嫩竹。 「我本來……想回頭的。」男孩看著杯中的倒影，聲音沙啞，像是被火燒過。 「在最後一次衝鋒前，我看到了家鄉的炊煙。我突然想起，阿媽說過要在入冬前把棉被曬好。我明明已經轉身了，可是……」 他停了下來，低頭看著胸口那個被貫穿的空洞。 「可是......我回不去了，對吧？」 雪夜沒有回答。 「喝茶吧。」她輕聲說道。 男孩端起茶杯，在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的瞬間，那種戰場上的喧囂、戰友的吶喊、以及冰冷的鐵鏽味，都在一瞬間遠去。 他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緩緩伏在桌上，陷入了再也沒有追兵的深眠。 梵將男孩安置在貴妃榻上。雪夜起身，手腕一撥，那張充滿了悲劇色彩的掛毯在月光中鋪展開來。 掛毯的正面是壯烈的行軍圖，燃燒的旗幟、奔騰的戰馬，織工精巧得讓人屏息。 然而翻轉過來，反面卻是一片混亂的斷線，每一根線頭都像是在絕望地向後伸展，試圖抓牢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掛毯的正中央，有一道被生生扯開的、鮮紅色的裂口。 「梵，櫻紅線，還有微風。」 梵遞過托盤，裡面躺著幾綹帶著粉色微光、質地柔軟如花瓣的絲線。 雪夜拈起針，她的動作非常緩慢。 她沒有去修補那些象徵榮耀的旗幟，而是引著櫻紅色的線，在那道鮮紅的裂口處，細細地補上了一片又一片盤旋的落櫻。 每一針落下，那些向後伸展、充滿遺憾的斷線便被溫柔地包裹起來。 她將那些回不去的家鄉炊煙，化作掛毯上淡淡的雲靄。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越過生命樹，照進茶館時，男孩的身影在光中開始透明。 那張布滿戰火與櫻花的掛毯在朝陽下緩緩消融，化作無數淡紅色的晶瑩微塵。 梵走過來，收拾茶桌。雪夜倚到窗邊，看著朝露在晨曦下，閃閃發亮。 有一抹淡淡的櫻花香，在被遺忘的時間縫隙裡，久久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