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假期,阿明都會到同一處海邊釣魚。
那不是什麼藍天白沙的海灘,只是海邊一段舊防波堤。灰白的水泥地被海風吹得發乾,浪一下一下拍上堤邊,濺起細碎的水花。空氣裡有鹹味、魚腥味,還有淡淡的鐵鏽味。阿明喜歡這裡,因為夠安靜。安靜到只剩海聲、魚線摩擦竿環的細響,和啤酒拉環被拉開時那一聲清脆的「啪」。他五十出頭,話少,眉眼冷硬,坐在那裡像一塊被海風吹久了的石頭。平日裡,他做人太硬,不會哄人,也不會留人。很多事,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想說,也懶得說。
所以假期,他寧願來海邊。
至少在這裡,魚不上鉤,只是魚不餓;人坐上一整天,也落得清靜。
第一次見到曉雲,是一個有風的早上。
她站在離他兩個釣位遠的地方,正手忙腳亂地理魚線,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嘴裡卻還在跟旁邊的人說笑。她看起來不像老手,鉤子掛了幾次都掛不好,卻先彎下腰,幫旁邊小孩撿回掉進水窪裡的浮標,又順手替一位老太太把水桶挪到陰涼處。。
阿明只看了一眼,心裡就有了判斷:這種人,麻煩。
果然,沒多久,她便朝他走了過來。
「先生,不好意思,」她揚了揚手裡快空掉的餌盒,笑得有點尷尬,「我魚餌帶少了。你有沒有多的,可以借我一點,好嗎?」
阿明抬頭看她。
她臉被曬得有些紅,眼睛卻很亮,是那種習慣先對世界表示善意的人才有的亮。
他沒多說,只低頭把自己的魚餌分了一半給她。
「多謝,」她接過去,笑得很真,「下次我還你。」
「不用。」阿明淡淡地說。
她卻沒立刻走,反而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浮標,又看了看他腳邊那罐啤酒,忽然說:「你今天運氣一般喔。」
阿明眉頭動了一下。
她指了指自己的空桶,笑得很坦白:「我更差,一條都沒有。看來今天的魚集體放假。」
阿明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魚哪有假期。」
「那就是罷工。」她說完,自己先笑了,抱著那半盒魚餌跑回原位。
那天,曉雲一條魚也沒釣到。臨走前,她卻把空餌盒洗乾淨,放回阿明腳邊,還很正式地說了一句:「我欠你的,記住了。」
阿明嗯了一聲,沒抬頭。
可等她走遠了,他還是低頭看了那空盒子一眼。
之後每逢假期,他們都會碰見。
一開始,只是借東西。借魚餌,借鉗子。曉雲每次都理直氣壯,像他們早就認識很多年;還東西時又總會多附贈點什麼,一瓶凍奶茶、一包花生,或者一塊果仁巧克力。
阿明嫌她麻煩,她就笑:「你這個人很奇怪。借你東西你不高興,還你東西你也不高興。那你到底想怎樣?」
「想清靜。」阿明說。
「哦,」她點點頭,乾脆在他旁邊坐下,「那你今天又要失望了。」
她就是這樣,走到哪裡都習慣幫人。幫人解纏住的魚線,幫人看水桶,幫人撿帽子,連防波堤那隻瘸腳的流浪貓,她也記得帶小魚乾。她像總有很多東西可以給出去:時間、笑容、耐心,甚至力氣。
阿明有時候看著,會覺得她活得像一盞燈,見哪裡暗,就往哪裡照。
可慢慢地,他也記住了她的習慣。她怕海風吹亂頭髮;釣不到魚時,會對著海面碎碎念,說自己跟魚沒緣分;她總是笑,總是熱情,可一旦說到自己,卻總是兩三句帶過,像不想讓人看得太清楚。
有一個悶熱的午後,曉雲拎著一盒新的魚餌走過來,放到他身邊。
「上次你分我半盒,今天不用還。」
阿明看了一眼,「你這樣算數學不好。」
「我文科生,數學差是人格魅力。」
阿明哼了一聲,到底還是收下了。
那天下午風很軟,海面亮得像揉碎的銀。曉雲坐在他旁邊,一邊盯著浮標,一邊講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她說公司裡的新同事老是犯錯,說樓下鄰居又找她幫忙搬東西,說自己昨晚累到回家連燈都沒開就睡著了。
阿明聽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幹嘛什麼都幫?」
曉雲愣了一下,低頭整理魚線,笑得有點淡。
「順手吧。」
「哪來那麼多順手。」
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可能……如果我不幫,好像就沒什麼用了。」
海風正好吹過來,把那句話吹得很輕。可阿明還是聽清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這女人並不是天生熱鬧。她只是太習慣往外給,給到像一種本能。彷彿只要一直被需要,就不會顯得多餘。
阿明沒有接話,只是把自己那罐啤酒遞了過去。
曉雲接過來,愣了一下:「你請我?」
「封口費。」
「封什麼口?」
「少管別人。」
曉雲笑了,眼睛彎起來:「阿明,你這個人,嘴巴真的很不討喜。」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阿明沒有應聲,只是把目光轉回海面。耳根卻被夕陽照得有些發紅。
秋天來時,風大了些,浪聲也重了些。
曉雲那天來得晚,一路小跑過來,氣還沒喘勻,便先朝他笑:「塞車,差點趕不到。」
阿明已經坐了一會兒,腳邊除了自己的漁具,還多放了一盒魚餌。
曉雲一看見就笑了:「你今天這麼自覺?」
阿明喝了一口啤酒,沒看她:「不是給你的。」
「哦,」她故意拖長聲音,「那我拿走,你別心疼。」
阿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其實,我每次都不是剛好帶夠。」
曉雲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什麼意思?」
阿明盯著自己的魚竿,聲音低低的,像怕驚動什麼。
「我是故意多帶一點。」
曉雲怔了怔。
阿明頓了一下,才說:「因為我知道,你大概會來。」
曉雲看著他,忽然沒了平日的伶俐,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這個平常板著臉的男人,說完這句話,連耳朵都紅了,卻還裝得若無其事。
她忽然笑了,卻笑得有點鼻酸。
「阿明,」她輕聲說,「你原來也會設局。」
阿明看著海面,淡淡回了一句:「跟魚學的。」
曉雲低頭笑了笑,過了一會兒,才把魚餌裝上鉤,低聲說:「你知不知道,魚有時候不是因為笨,才咬餌?」
「那是因為什麼?」
她看著遠處的海,聲音很輕。
「因為餓啊。」
阿明沒有說話。
可他懂。
人到了這個年紀,真正餓的,往往不是愛情本身,而是有人在你沉默時,還願意坐在旁邊;是在你不會說、也不敢說的時候,仍然有人看得懂你那些沒說出口的疲憊。
後來的幾個假期,他們還是去那處海邊,仍舊不算真正約好,卻總能碰見。曉雲帶咖啡時,會多買一杯不加糖的;阿明買午飯時,會順手拿一份她不吃辣的。她走到濕滑的石邊,他會默默伸手扶一下;他咳了兩聲,下一次她就帶來潤喉糖,還嘴硬說是買一送一。
誰都沒有說愛。
可那些細小的照顧,像魚線一樣,一點一點,把兩個人悄悄牽住了。
只是人越在意,越容易失手。
有一次,曉雲幫他收拾漁具,阿明說了句:「我自己來。」
語氣重了些。
曉雲的手僵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好啊。」
那天下午,她安靜得反常,再沒多說幾句話。海風吹得很大,阿明喝完一罐啤酒,仍覺得喉嚨發乾。
快日落時,他終於開口:「生氣了?」
曉雲盯著海面,「沒有。」
「妳有。」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阿明,你是不是很怕別人靠近?」
阿明沒回答。
「還是你怕,靠近了,最後又剩下你一個?」
阿明垂著眼,半晌才說:「我是不想欠人。」
曉雲轉頭看他:「怕還不起?」
阿明嗯了一聲。
曉雲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把一罐啤酒放到他手邊。
「那就先欠著。」
冬天來的時候,風更冷了。
那天下午,阿明照舊坐在老地方,腳邊兩罐啤酒,一盒魚餌。他把其中一罐放在曉雲常坐的位置旁,像一個不動聲色的預留。
曉雲又來晚了。
她走過來時,夕陽斜斜落在她肩上,整個人像被一層很淡的暖光裹著。阿明本來想問她怎麼這麼晚,最後卻只把啤酒推了過去。
曉雲接過來,喝了一口,望著海面問:「阿明,你說,人是不是都像魚?」
「怎麼說?」
「明知道有些餌不一定安全,還是會咬。」她笑了一下,「因為太餓了。」
阿明側頭看她,第一次很認真地問:「那妳呢?妳在餓什麼?」
曉雲怔住。
浪一下一下拍著防波堤,天邊的光慢慢往下沉。她望著那片被晚霞照紅的海,過了很久,才很輕地笑了笑。
「大概是……餓一個不用我一直努力,也會留下來的人吧。」
阿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起身,走到她面前。
「曉雲。」
「嗯?」
「下次假期,妳還來不來?」
曉雲抬頭看他,笑意很淡,「你魚餌都多帶了,我不來,不是浪費嗎?」
阿明喉結動了一下,像終於下了什麼決心。他伸手,先碰了碰她的肩,見她沒躲,才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那個擁抱起初很緊,緊得帶著生疏,像一個太久沒靠近別人的人,連用力都不太自然。可下一秒,他忽然抱得更深,像把這些年沒說出口的疲憊、寂寞和逞強,全都壓進了這個擁抱裡。
曉雲怔了一下,隨後也伸手抱住了他。
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啤酒味、海風的鹹味,還有一種中年男人藏得很深的倔強。她忽然鼻子一酸,小聲說:「阿明,你這樣很犯規。」
阿明低頭看她,聲音啞得厲害:「那妳別躲。」
曉雲抬起眼,還沒來得及說話,阿明已經低頭吻住了她。
那不是一個輕輕帶過的吻,也不是年輕人的試探。那個吻來得急,帶著長久壓抑後的失守,像兩個餓了太久的人,終於在彼此身上碰到一點熱,便再也不想鬆手。海風吹亂她的頭髮,也吹得他胸口發燙。他抱著她,吻得很深,像要把那些來不及說的、從來不肯說的,全都交出去。
曉雲的手抓住他的外套,低低喘了一口氣,額頭抵著他的下巴,忽然笑了。
「阿明。」
「嗯。」
「你下次,真的要再多帶一點魚餌。」
阿明抱著她,終於也笑了。
海上的最後一點光,慢慢沉了下去。風裡仍有鹹味、魚腥味,還有他身上淡淡的啤酒氣。可那些漫長的寂靜、遲疑和忍耐,到這一刻,忽然都像退潮一樣退了下去。
而那片餓了太久的海,終於等到自己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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