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上正播放著深夜最熱門的政論節目《關鍵十克》,背景音樂急促得令人窒息,主持人正對著鏡頭揮舞著雙手,語氣高昂且充滿煽動性:「新聞萬象,內幕追擊,歡迎收看關鍵十克,我是瘤鴇劫,涅槃公司首席記憶工程師沈明曦於昨天失蹤,據他父親提供的消息,昨天一大早就不見她的身影,吸瓶,你怎麼看!」
「是的鴇劫!」名嘴吸瓶瞪大眼睛,身體前傾,雙手比劃出一個誇張的圓,「各位觀眾!這絕對不是普通的人口失蹤!沈明曦是誰?她是掌握著涅槃公司最核心、最頂尖記憶技術的首席工程師!這樣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背後隱藏的陰謀,恐怕會動搖整個涅槃城的根基啊!」「吸瓶你覺得她可能是被歹徒綁架了嗎?距離她最後被目擊已經兩天過去了,綁匪還沒有傳來沒有任何消息。」
「是的鴇劫!這就是最詭異的地方!如果有金錢糾紛,綁匪早該打電話了!所以還有一種可能──她是自主失蹤!」吸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各位,想想看,一個掌握公司所有記憶機密的首席,如果她想帶著某些秘密『人間蒸發』,她絕對有這個能力!甚至有人傳言,她是因為發現了涅槃大樓內部某種不可告人的實驗,才選擇連夜逃跑!」
「你是說這可能涉及涅槃公司的內鬥嗎?還是畏罪潛逃?」瘤鴇劫瞪大眼,語氣驚悚。
「都有可能!而且我覺得機率非常高!」吸瓶唯恐天下不亂地說著。
「這邊我們來看一下獨家影像!這是稍早,著名的podcast節目《聊諭沙發》主持人李心諭,也就是沈明曦的貼身助理,在接受採訪時的畫面──」
畫面瞬間切換,螢幕變得搖晃且昏暗,小諭穿著一件寬大的連帽外套,整個人縮在陰影裡,雙眼哭得紅腫。面對記者的麥克風,她泣不成聲,不斷地搖頭:「學姐是我最敬佩的人,就像我的親姐姐一樣,如果不是遇到了什麼連她都處理不了的危險,她絕對不會丟下我,更不會讓她父母這麼擔心……求求大家,如果有看到她,或者知道什麼消息,請一定要救救她……」
「全世界都在找妳。」余玄看著新聞嘆氣,「還想在這破地方待多久?」
沈明曦縮在老周地下室陰暗的角落,雙手環抱著膝蓋,指尖深深陷進手臂的衣料裡,電視裡小諭的哭聲像是一把鈍重的鋸子,一下下割著她的神經,她看著自己顫抖的手,這雙手曾能操作這城市裡最精密的一種手術,現在卻連拿起水杯的力氣都沒有。
「我……當初就不該答應你。」沈明曦的聲音悶在膝蓋裡,帶著一絲絕望的哭腔,「我是不是根本不該去查?如果這就是真相的代價,我承擔不起……」
這時原本躺在余玄腳邊的小黑站了起來,悄悄地走到她腳邊,用柔軟的身軀蹭了蹭她冰冷的小腿,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安慰聲。
「妳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我花了一輩子去優化別人的記憶,結果我自己的整個人生都是一場偽造的實驗,我的父母、我的童年、那些我以為支撐我活到現在的溫暖……都是假的,我連『沈明曦』是誰都不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我還有什麼資格去談真相?」
余玄看著她,緩緩地點了一根菸,背靠著冰冷的牆磚。
「他們可以編造妳的過去,但編不出妳現在感受到的這份痛苦。」余玄吐出一口煙霧,視線穿過白煙,落在沈明曦那雙顫抖的手上,「妳就是妳啊!這有什麼好懷疑的?與其糾結在過去,不如看向未來吧。」
明曦看著余玄,這個與她一樣被命運玩弄、被記憶欺騙的人,此刻正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淡,守著這片虛假世界裡唯一的真實,她知道余玄也在找他的真相,他也許比她更有理由崩潰,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突然意識到,這就是余玄給予她的東西:不是安慰,不是希望,而是一種存在的示範──即使你的過去是假的,即使你的身份是虛構的,即使你的一切都被篡改,你依然可以在這一刻,選擇如何存在。
突然,樓上傳來一陣騷動。
急促的腳步、身體撞到木架的悶響和雜物散落的嘈雜,聲音由弱漸強,在寂靜的地下室裡格外清晰。
小黑豎起耳朵,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放開我!你是誰?你要帶我去哪裡?──」
明曦很快就認出這是小諭的聲音。
鐵門被推開,老周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上還「拎著」不斷掙扎的李心諭。
這戲劇的一幕讓明曦都看呆了,同樣呆住的還有小諭。
「學……學姐……」小諭的嘴唇開始劇烈顫抖,眼淚像決堤般湧出。
她掙脫了老周的手,衝進明曦的懷裡。
「學姐,我好擔心妳……我以為妳怎麼樣了……」小諭的話語混雜在哭聲中,斷斷續續。
明曦的手懸在半空,然後緩緩落下,一隻手環住小諭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這個動作對她而言並不熟練──在她的「植入記憶」裡,她是一個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也不記得自己曾有過如此親密地安撫他人的經驗,但此刻的動作卻彷彿來自某種更深層的本能,來自那個被掩埋的、在孤兒院裡可能也曾這樣擁抱過其他孩子的自己。
她的目光越過小諭的肩膀,與余玄對視,余玄的眼神依舊平靜,但其中有一種近乎讚許的肯定。他微微點頭,彷彿在說:看,這就是妳存在的證明,不在過去,而在當下。
「我在這裡,」明曦輕聲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穩定,「沒事了,小諭,我在這裡。」
這句話她彷彿也在對自己說,將她從「我究竟是誰」的虛無漩渦中拉回現實。
「不過話說,」余玄在老周耳邊悄悄地說:「我只叫你把她帶來,妳直接綁架少女是怎樣?一定要這麼暴力嗎?」
「不都一樣咩?」老周說。
「學姐,到底發生了什麼?」小諭問,聲音依然沙啞,她轉頭看了看站在身後的余玄和老周,完全搞不懂當下的狀況。
沈明曦深吸一口氣,看向余玄,又看向老周,余玄輕輕點頭,老周也嘆了口氣,走到桌邊倒了杯水,放在小諭面前。
「坐下吧,」沈明曦拉著小諭走到那張簡陋的摺疊桌旁,「我會告訴妳一切。但小諭,接下來妳聽到的,可能會顛覆妳對這個世界、對我、甚至對妳自己的認知,妳準備好了嗎?」
小諭看著沈明曦的眼睛,那雙她崇拜了多年的、總是充滿智慧和冷靜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痛苦、掙扎,還有一種深沉的堅定。
她握緊明曦的手,用力點頭。
明曦說話時,感覺到自己的聲音不再顫抖,呼吸變得深長而有節奏。
就在幾分鐘前,她還在質疑自己存在的真實性,但此刻,面對需要她解釋、需要她帶領的小諭,某種更本能的東西接管了她。
明曦開始講述,從她發現王崇義記憶的異常開始,到余玄的傷疤與破碎記憶,最後到她自己在記憶中看到的那張臉──那個十一歲的、在孤兒院火光中顫抖的她自己,還有涅槃內部的「記憶流程優化與倫理審核研究組」很有可能就在搞記憶編輯的事情。
她講述時,語氣盡可能客觀,像在進行一次實驗報告,但某些段落仍會不自覺地帶上細微的顫音,中間余玄還補充了孤兒院院童小樂到記憶工程師杜懷安的事件。
小諭聽得睜大眼睛,雙手緊緊握在一起,但她沒有打斷,只是聽著,吸收著,臉上交替閃過震驚、難以置信、憤怒,最終沉澱為一種沉重的理解。
當明曦講完時,地下室陷入短暫的寂靜,小黑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輕輕蹭了蹭小諭的小腿,彷彿在給予無言的安慰。
「所以……」小諭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學姐……你們……」
小諭又轉頭看了看余玄,他輕輕點了頭,沒有回話。
「我懂了。」小諭的聲音依然輕,她想起過去這段時間明曦有些反常的舉動,「原來你們一直暗中調查,也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些事。」
「好了,感人的畫面先到此為止,」老周吐出一口煙霧,渾濁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余玄身上,「下一步行動呢?大偵探。」
「我覺得,還是先搜清楚證據,無法被否認的證據,揭露涅槃系統性的記憶編輯計畫,揭露那些被送到安納芙琳的孩子,揭露所有被他們摧毀的人生。」
「妳們兩位應該……」
「等一下,這件事和小諭無關,這很危險──」明曦打斷了余玄。
「學姐,我不是小孩子了。」小諭握住了明曦的手。
「妳剛剛提到,公司內部可能在懷疑妳了,這樣反而小諭的身分更方便一些。」余玄說。
「所以你把她帶來是為了利用她?」明曦轉頭對小諭說:「小諭,這不是妳該承擔的東西,妳不需要──」
「我需要,學姐,讓我和妳一起面對吧!」
明曦愣住了,看著小諭堅定的眼神,她也沒再說什麼。
「好了。」余玄微微側身,衣襟隨著動作晃了一下,那一瞬間,掛在他胸前的吊墜從領口滑出,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芒,小諭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吸了過去。
「我有初步的計畫,既然方向一致,那就──」
「……等一下。」小諭的聲音很輕,卻讓余玄停下了動作。
「那個,」她指了指他的胸口,「你一直戴著的,是什麼?」

#5-01 裂痕與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