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余玄摸了摸胸前的紅石吊墜,「我不知道它是什麼,從我有記憶開始,它就在我身上……」他停頓了一會兒,「等等……記憶?」
余玄察覺到了不對勁,他被植入的記憶中可沒有這段,也就是說,這個項鍊很可能是從他的孤兒院時期就一直跟隨他到現在,而他對於它的存在也早已當作日常。「可以給我看看嗎?」小諭伸出手。
余玄把吊墜解了下來,放進小諭的掌心,石頭入手的瞬間,小諭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個顏色……」她低聲說。
暗紅色的外殼在燈光下並不起眼,但當她微微轉動角度,內部卻浮現出微弱的藍色光線,像是被包覆在血肉之中的冷火,一閃即逝。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又把石頭靠近了一點,想確認那不是錯覺。
藍光再次出現,比剛才更清楚了一些。
「學姐。」她慢慢抬起頭,看向明曦。
「嗯。」明曦點了點頭,「這是靛魂石。」
「怎麼可能,那種石頭不都藍色的咩?」老周第一個反應過來。
「那是高純度、去除雜質後的顏色,結構穩定、顏色單一,讀取與存取的量也比較大。」明曦的視線落在小諭掌心的吊墜上,她輕輕轉動石頭,暗紅色的表層下,那抹藍光再度浮現,又迅速隱沒。
「不會錯的,這是一顆低純度的靛魂石,」她接著說,「有些純度不高的原石,混雜大量礦物與氧化鐵,外觀會偏紅。」
「在涅槃內部,這種品質的靛魂石通常會被直接淘汰,不會進入正式流程。」小諭補充道,「除非──」
「除非它本來就沒有經手涅槃?」余玄說。
說到此,余玄和明曦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他們「記憶」中的褐髮少年,難道這也是他留下的訊息之一?
明曦拿出了便攜式讀取裝置,想要一探究竟,也許裡面藏有某人遺留的訊息也說不定。
「等等,妳現在的狀態,適合做讀取嗎?」余玄提醒著她,確實她的狀態還很虛弱。
「不用那個。」小諭把吊墜放回桌面,接著伸手進背包裡翻找,「如果只是確認裡面有沒有殘留訊息,不一定要讀取。」
她拿出了一個扁平的金屬盒,打開盒蓋,裡面是一片近乎透明的薄膜。
「投影裝置……這是公司還在試驗階段的產品」明曦低聲說,「妳怎麼會有這個?」
「哇!隨身帶著公司的產品,真的是好員工來著。」老周說。
「你這老傢伙還敢說!我中午休息出來買個便當就被你擄走,現在你還在那邊說風涼話!」她轉頭瞪著老周,聲音拔高。
「小妞,講話尊重一點,什麼老傢伙,林北才三十二!」
小諭瞪大眼睛,從頭到腳重新掃了他一遍,表情充滿不加掩飾的質疑,眼前這男人看起來都可以當自己老爸了。
就在話題快要徹底歪掉時,余玄輕輕咳了一聲,「說回正題吧!這東西能幹嘛?」
「這是開發中的設備,只是被動投影,不涉及寫入,讓沒有感知能力的普通人也能讀取靛魂石的內容。」小諭說,「不過對這種充滿雜質的結晶,不知道效果好不好。」
她把那片近乎透明的薄膜取出,平放在桌面上,位置刻意與紅石吊墜保持距離,漸漸地,暗紅色的靛魂石內部,那抹藍光忽然變得不規則起來,像是被什麼牽引,薄膜表面先是泛起一圈細微的波紋,接著,影像一段一段地浮現,彼此之間並沒有連續性,像是被隨意剪輯的片段。
「好酷喔,好像電影回放一樣。」余玄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
漸漸地,藍光緩慢地擴散開來,可能因為這是附有雜質的靛魂石,又或者是薄膜品質不純熟的緣故,畫質非常差。
這段所呈現出的畫面高度很低,很明顯是一個小孩子的記憶視角。
前方,是孤兒院內部的走廊,透過一道門縫可以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余玄和老周馬上就認出了那就是孤兒院的院長范恩。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雙手交疊在身後,身旁聚著一小隊人,牆上的燈光昏黃,他的聲音清楚、冷靜。
「明天開始把那一批十八到二十歲的孩子,全送到地底的礦坑去。」
他似乎翻著手中的名冊,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不耐。
「這一屆毫無天賦,留下來只會浪費資源,都是一群廢物。」
接著隊伍裡有人動了動,那人往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卻仍然被記錄得清清楚楚。
「等等……上週不是說,有家庭願意領養孩子嗎?送去礦坑是怎麼回事?」
鏡頭沒有轉過去,但老周的身體明顯僵住了,他認得這個聲音,正是他的哥哥。
范恩停下動作,緩慢地抬起頭。
「照辦就對了,這不是你該問的事。」
那名提出疑問的人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低頭應了一聲,轉身離開隊伍。
畫面跟著人群往前移動,走廊變得狹窄,光線更暗,就在眾人即將散開時,范恩忽然開口,「小鄭,你來一下。」他忽然叫住了隊伍最後方的一個人,那人遲疑地回頭,小跑回來,范恩靠近他,聲音壓低到只剩下模糊的音節,但仍被捕捉了下來。
「剛剛那個傢伙不行。」他補了一句,「處理掉。」
「我們安納芙琳不能容忍一點不忠誠的聲音。」他又說了一句。
等到所有人都退去後,走廊上只剩下范恩一人,他依然背對著,撥通了手機。
「這批孩子品質不太好。」他對著手機那頭說,「已經淘汰了。」
「不過,下一批和下下批還可以,有幾個反應明顯。」
「是啊!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另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如無意外應該可以培養成記憶工程師。」
「是的,沒問題,高執行長。」
眼前的范恩掛斷通話,手機螢幕的光暗了下去,背影在昏黃的燈下拉得很長。走廊裡一片安靜,靜到連呼吸聲都顯得突兀。
下一秒,他忽然轉過頭。
視角猛地一震,畫面瞬間失去穩定,像是被什麼嚇到般向後退去,門縫迅速縮小,最終只剩下一截模糊的輪廓,伴隨而起的是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藍光開始收縮,記憶在這裡中斷。
……
地下室重新陷入沉默,只有投影裝置冷卻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第一個打破安靜的是老周。
「那個混帳東西……」他低聲罵了一句,「道貌岸然的禽獸,我他媽還以為他是真心在做慈善,結果不但是院長還是礦主,真的把孩子送去挖礦,開口一句就要我哥的命。」
「馬的咧……」
沒有人接話。
小諭的視線還停留在已經熄滅的薄膜上,過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我沒想到,一向有理想有抱負的高執行長竟然也……也是幕後黑手。」
「我早就知道,」老周說,「看他平常在電視上的講話,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的lah!」
過了幾秒,老周又轉頭對余玄說:「這次我服你了啊,大偵探!培養孤兒給涅槃,剩下的去挖藍色石頭,記憶工程一條龍啊,都給你說中了!馬的──」
老周話還沒說完,就猛地抬手,一拳砸在桌面上。
「他剛剛提到的那個……十一歲的女孩。」明曦的聲音很平,「應該是我吧。」
小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明曦,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把那段記憶和眼前的人對齊。
然而她很快又皺起眉頭,思緒沒有停在那裡,「那另一個呢?十六歲的男孩。」
小諭在腦中快速盤算,「公司裡的同仁,應該是沒有剛好大學姐五歲的記憶工程師吧。」
「是那個褐髮少年。」余玄說,「作為王崇義記憶片段的比對,我查過十四年前的報導,他被流彈擊中而身亡,所以這段記憶事件是發生在挾持事件之前。」
「這顆『紀念品』,應該也是他製作的吧,一個揭開所有內幕的線索,偽裝成項鍊一直跟隨我,直到現在……」
余玄的話音落下,地下室裡的空氣彷彿又往下沉了一層。
「他怎麼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明曦問。
「也許他不知道,挾持事件可能是意外而已,」余玄推論,「但他知道真相不會被允許留下來,而只要這顆石頭還在,記憶就有重新被拚回來的一天。」
明曦點頭表示同意,也同時沉思著,問了一個問題:「剛才的片段中有提到地底礦坑……」
「對,原來在地下,難怪那個安納芙琳那些神秘,我這麼多年都沒有查到他們到底在那裡挖的礦!」老周說:「那個垃圾的老巢,我現在就去黑市情報網找找這國家有什麼地下礦洞!」
「不,不只是在地下,」余玄接著說,語氣很篤定。
老周一愣,「什麼意思?」
「如果只是單純在地下不會那麼難查的,現在只有一種可能,」他抬起頭,看向眾人,「礦坑就在孤兒院正下方。」
「怎麼會,可是孤兒院都拆了,你不是也潛進去過,哪裡有看到入口?」老周幾乎是立刻反駁。
「主體建築都拆了,但旁邊那棟老倉庫一直沒動,入口肯定就在裡面。」
「……那棟說是存放雜物的鐵皮屋?」老周皺起眉頭,像是在腦中重新拼湊畫面,他過去送物資時去過幾次,依稀記得在那屋裡的角落裡還有一口水井。
「對,」余玄點頭,「記得那裡有一口水井嗎?」
「如果入口在那裡,」明曦低聲說,「那就合理了,倉庫不屬於生活區,不會有孩子靠近,也幾乎不會有外人,確實很隱蔽。」
老周聽到這裡,臉色已經沉到不能再沉,他猛地站起身,轉身往地下室另一側走去,他很快就拎了幾把武器回來,往桌上一放,發出沉重的悶響。
「還等什麼?」老周語氣又急又狠,「入口都知道了,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直接下去把那垃圾老巢炸了。」
看到眼前的幾把槍枝,小諭可是嚇壞了,反倒是余玄和明曦淡定得可以。
「等等,」余玄喊停了老周,「貿然行動只會驚動對方……我有些想法。」
「咩呀?」
「孤兒院是一定要處理的,但我們的最終目標是涅槃。」
「還多虧了你『綁架』小諭,給了一些靈感,」他看著老周,語氣充滿自信,「那些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救世主會付出代價的,就讓我們終結這一切吧!」

#5-02 四人檢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