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萬象,內幕追擊,歡迎收看關鍵十克,我是瘤鴇劫,近幾天社會大眾都在關心的新聞就是孤兒院的爆炸案,震驚全國,據警方初步勘驗,現場是──已、無、生、命、跡、象!」瘤鴇劫瞪大雙眼,身體前傾,對著鏡頭低吼,「稍早涅槃執行長高遠發表談話,對不幸喪生的沈明曦工程師與德高望重的范恩院長表示哀悼,我們來看一下新聞內容!」
「……我們失去了最優秀的記憶工程師,以及一位終身奉獻於慈善的院長,這不僅是涅槃的損失,更是社會的遺憾,明曦的家人就是涅槃的家人,我們將會為沈家雙親提供最優渥的補償與終身的照護……」
畫面轉回攝影棚,瘤鴇劫一臉沈痛地嘆了口氣,「看完了這段談話,吸瓶你有什麼看法?聽說警方已經初步掌握了歹徒的消息了是嗎?」
「是的鴇劫!根據警方的消息,綁架人質並引爆炸彈的很有可能就是這兩人。」名嘴吸瓶瞪大眼睛,拿出了節目製作的兩張字卡。一張上頭寫著:舊城區雜貨店老闆周廣德;另一張寫著:無業遊民余玄。
「鴇劫我告訴你,這兩個人不簡單!真的不簡單!」
「第一個人這個,周廣德對不對?大家以為他只是個開雜貨店、整天賣泡麵的阿伯對不對?錯!他其實是這場陰謀的發起人!」接著他迅速翻向第二張字卡,「這個第二個更恐怖!無業遊民余玄!鴇劫你知道嗎?這個人長期沒有工作,每天在貧民區晃來晃去,這就是標準的隱形炸彈啊!」
「竟然是雜貨店老闆和遊民?怎麼會這樣呢,吸瓶?」鴇劫誇張地抱住頭,「一個賣泡麵的,一個沒工作的,兩個人聯手就把我們的高科技工程師和慈善的院長給做掉了?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神祕連結?是外星人?還是什麼邪惡組織的指令?」
「鴇劫,我跟你說,這裡面水很深!」吸瓶壓低聲音,神祕兮兮地湊近鏡頭,「根據我的可靠消息來源,這兩個人可能早就被某種『神秘力量』給洗腦了!」
「重點是──這兩個人是否還活著呢?他們是否也在那場爆炸中一起喪生了呢?」
「鴇劫,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吸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根據我在警界的高層友人私下透露,現場雖然是一片焦土,但他們在那裡──發現了這個!」
吸瓶又從桌下抽出一張寫著 「遺書?」的紅色大字卡。
「現場雖然沒有完整的遺體,但據說發現了疑似余玄的隨身物品,還有一封寫給社會的報復信!他們很有可能已經『自殺式攻擊』,跟沈小姐還有院長同歸於盡了!」吸瓶越說越亢奮,口水幾乎要噴到鏡頭上,「這就是典型的社會邊緣人報復心態!我得不到的,我就要毀滅掉!他不但要毀掉沈小姐,他還要毀掉這座城市的希望!」
「喔!我的天哪!自殺式攻擊!」鴇劫雙手抱頭,露出一個極度震驚的表情,「所以吸瓶你的意思是,這兩個人現在可能已經化為灰燼,連審判的機會都沒有了?那我們沈小姐跟院長,就這樣白白犧牲了嗎?」
兩人在節目上講得口沫橫飛,這時電視台上方的跑馬燈顯示:警方發言人澄清,目前尚不清楚嫌犯動機,現場並未發現任何遺書或報復性信件。
傍晚的天色陰沉,陳曜文坐在沙發邊緣,雙手掩面,整個人陷在深深的疲憊與自我懷疑中。
高遠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休息區,手裡拿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他將其中一杯放在曜文面前的茶几上,發出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執行長……」曜文抬起頭,眼眶佈滿血絲,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曜文,這幾天辛苦你了。」高遠優雅地坐到一旁的單人沙發上,語氣平和,「雖然這樣遺憾的事情發生了,可工作還是要繼續,公司還是會繼續向前走的。」
「是的,我知道。」曜文嘆了口氣。
「你知道,先前公司內網遭到的那次攻擊,源頭就是沈明曦吧?」
他聽到執行長這番話,手心不自覺地開始出汗。
「你查到了,為什麼不跟我報告呢?」
「這……」曜文停頓了一下,「只是懷疑她而已,還沒有確切證據。」
高遠聽罷,只是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雖然她是我一手提拔的,但她的行為已經觸及了公司的底線。」
「所以,雖然可惜,但從某個角度來說……」高遠直視著曜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她死了也好,現在公司已經沒有任何威脅。」
曜文瞳孔驟縮,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溫文儒雅的執行長。
「執行長?你?」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這場悲劇是你安排的?」
「曜文,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高遠輕笑一聲,「沈明曦是涅槃最有價值的資產,雖然她背叛了公司的安全協議,但毀掉她對我沒有任何好處,我已經施壓給警方,叫他們盡快查出那個什麼余玄和周廣德的來歷。」
高遠站起身,理了理西裝下擺,冷淡地補充道:「我只是想說,如果她活著,她很可能會成為叛徒,我們要面對的是無止盡的訴訟和公關危機,但現在她死了,她就是為公司殉職的英雄,往好處想,這樣也不錯。」
高遠說完,甚至還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拍了拍曜文的肩膀,隨後轉身走向出口,曜文坐在原位,高遠的話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針刺進他的理智中。
「好好休息,明天還有工作呢!」高遠提醒著他,「我們做這行的,永遠記得要保持理性。」
長期以來,曜文都是高遠「大局觀」的信徒,他認同為了集體的進步可以有小部分的犧牲,例如為了追求更新、更穩定的技術,而默許實驗室對一些社會邊緣人進行未經完全臨床證實的測試,認為只要技術能最終造福全人類,過程中的個體創傷只是必要的成本,這也是他加入「記憶編輯小組」後得知的真相。
他一直以為自己和高遠是同一類人──那種為了「穩定」可以捨棄多餘情感的精英,但這一次,當那個所謂「犧牲品」變成沈明曦時,他有了完全不同的想法。他腦中浮現的是沈明曦在辦公室裡熬夜努力的身影,是她偶爾對他露出的那個充滿疲憊卻真實的微笑,而這一切對高遠來說,只是一種「資產」,現在連她的死亡都能被精算成「不錯的結果」。
他看著落地窗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臉孔,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到底在講啥小啊?」看著手機裡的《關鍵十克》,小諭忍不住爆粗口。
此刻他正在明曦的辦公室內,在明曦「死亡」後,他是唯一被高遠批准進入明曦辦公室的人,以替她「收拾遺物」的名義。
然而她真正的目的,是埋伏──她必須盡快弄到涅槃內部的權限,而突破口就是陳曜文。
說時遲那時快,小諭聽見走廊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她迅速採取行動。
走廊上,曜文在明曦的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門口的地面上已經堆了幾束白色的桔梗和一些卡片,都是公司同仁主動自發過來弔唁留下的。
曜文看著腳邊那堆白花,感覺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著,他甚至不敢移動腳步,怕踩到那份沉重的哀思,腦海中還不斷回想著剛才高遠的話。
「願妳安息,明曦。」他雙眼微閉,低聲說著。
嘶──
突然,辦公室的門竟然毫無預警地向兩側滑開。
曜文臉上寫滿了疑惑,這間辦公室的權限在沈明曦「出事」後就已經被凍結,除了高遠,理論上不該有任何人能開啟。
「誰?」
他壓低聲音警覺地問道,緩步走了進來。
黑暗中,一道黑影猛地從門後的死角竄出,曜文甚至來不及反應,後背便遭到襲擊,他悶哼一聲,整個人重心不穩向前栽倒,重摔在地。
還沒等他從暈眩中清醒,一個纖細的身影已經迅速翻身跨坐在他身上,膝蓋死死抵住他的手肘,讓他無法反擊。
曜文驚恐地睜大眼,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張詭異的白色狐狸面具。
「妳……妳是誰?」
對方沒有回答,而是反手握住一根冰冷的匕首狠狠抵住自己的脖子。
「陳曜文,把『記憶編輯小組』的權限交出來,我就放你一馬!」
「小諭?」僅僅一句話就被他聽出了端倪,
「啊?你……你怎麼知道?」她剛才的氣勢瞬間垮掉。
原來余玄和明曦交代她要拿到權限,可連明曦這樣的頂尖工程師都無法從外部駭進涅槃的核心網路,小諭更沒什麼好辦法,她腦中只有閃過無數好萊塢特工電影的情節,最後腦袋一熱,決定採用最樸實無華的方法。
「一聽就知道了,」曜文嘆了口氣,原本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他甚至大膽地徒手握住那把匕首的刀刃,「你這刀甚至沒有開鋒。」
曜文輕輕把匕首推開,撐著地板坐了起來,而小諭還維持著那個尷尬的跨坐姿勢,面具後的眼睛瞪得老大,場面一時之間變得極其荒謬。
小諭的心情瞬間跌落谷底,她知道自己搞砸了,這下該怎麼向明曦交代呢?
「那又怎樣!」她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哭得梨花帶雨卻又憤怒無比的臉,索性自暴自棄地大喊:「你趕快交出來就對了!不要在那邊廢話!」
她依然死死跨坐在曜文身上,雙手緊緊揪住他的西裝領口。
「妳要權限做什麼?那是公司的核心機密。」
「當然是要讓學姐可以報仇啊!」小諭哭喊著,「執行長那個混蛋!」
「妳說什麼?讓她可以報仇?」曜文察覺到了小諭話語中透漏的訊息,「她還活著?妳知道些什麼?明曦在哪裡?」
小諭猛然僵住,哭聲戛然而止。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歇斯底里的情緒下,竟然把余玄交代的「假死計畫」給洩漏了。
「對!她還活著!」小諭索性把心一橫,更加用力地揪住曜文的領口,「余玄早就算好了,他們現在就在地底下,等著把執行長的假面具撕爛!」
「……從我身上下來。」曜文的語氣突然變得冷靜。
「我不下!除非你把權限──」
「我給妳,妳下來吧!」
「耶?」
「我說快從我身上下來,我把權限給妳。」

#5-06 面具小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