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身為江東之主，卻與小到幾乎算不上軍閥的劉備聯手合作，在赤壁擊退了大漢丞相曹孟德。
這場奇蹟，衍生出後續雙方無數的問題。今天聊到劉備過世前後就好。為什麼孫權願意跟劉備合作？史書上最明顯的答案，就是為了荊州之土與孫權本人在大漢政權中的正當性。
第二條，這會是一個對等同盟嗎？不可能。
於是出現了第一個問題：周瑜防劉備，孫權不防。
衝突一路推高，到建安二十年的湘水之盟，才暫時確立雙方的平等地位。隨後東線潰敗、白衣渡江、背刺關羽，一口氣奪回荊州；劉備緩過氣來，開啟夷陵之戰，直到他過世，這段同盟與對立才真正告一段落。
以上大概是一般我們所熟知的「孫劉同盟」概述。然後，我們就要翻牌了。
在孫劉同盟中，孫權究竟求的是甚麼？
赤壁之戰先解釋了，湘水之盟也可以理解，但，為什麼在曹操沒有要求之下，孫權軍的戰略產生了巨大的轉變？
要翻的牌，就是「資本論」。
從《呂蒙傳》可以讀到，湘水之盟前後，東吳把關羽當作一道壁壘，可以避免在荊州線跟曹操軍衝突。
「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以至尊聖明，蒙等尚存也。今不於彊壯時圖之，一旦僵仆，欲復陳力，其可得邪？」
甚至都還對關羽有些許畏懼。
但後續很快就變成：取徐州跟曹操征戰，不如取關羽。
「至尊今日得徐州，操後旬必來爭，雖以七八萬人守之，猶當懷憂。不如取羽，全據長江，形勢益張。」
原本積極進取的北伐戰略，也轉變成守住江東以待時變。
是因為孫權、呂蒙都被張遼打怕了嗎？
簡單說，孫權的問題不在於要不要一統天下，而是江東這家公司，股東換人了。
換句話說，戰略不是改了，而是老闆換了。
孫權，已經握不住那個名為「老闆」的權力。
從一開始的淮泗士人（周瑜張昭）聯合吳郡孫氏入主，一步步轉變成江東本土四大家輪番治理的「江東吳國」。
從積極進取的周瑜孫策，改變成穩守長江的陸遜孫權。這是我們每個人都知道的事。
陸遜的崛起，不只是新謀士的登場，更是捧著資金前來說服執行長（大都督）呂蒙跟董事長孫權的「本土股東」。
且讓我們回到孫策之死，撇開陰謀論，真正從這件事獲利的是誰？最合理、也最符合後續走向的答案，仍然是江東本土派。
孫策跟部分江東勢力合作，也屠殺了不少江東人士，被刺合理。更重要的是，他讓周瑜西進奪荊，自己卻回頭規劃襲許。
當我們把「江東本土派」意在長江流域放到這邊看，就能發現，孫策背棄了跟江東人的協議。
被刺殺的也不只孫策，還有他們的弟弟孫翊。
在這樣的死亡威脅下，我們看到孫權在建安八到十三年間，那是一個銳意西進，再也不考慮北上之策。
然而，這就為孫權埋下了與「意在中原」的淮泗兩派不和的種子。
赤壁威脅出現，士人派甚至一副不如歸去的模樣。
這是東吳董事會最大的一次衝突：赤壁不只定三國，也決定了東吳三大派系的未來：淮泗武將（周瑜）、淮泗士人（張昭）與江東本土（顧陸朱張）。
周公瑾是這家東吳公司的老闆之一，他的提議就是在威脅下轉劣勢為優勢，順著本土派的意思，奪下荊益行二分天下之計。
不能忘記的是，赤壁威脅讓孫權感到被多方勢力挾持，自己只是個傀儡董事長。這時候唯一對他遞出橄欖枝的，就是二號大都督，也是一方股東的魯肅。
附帶一提，呂蒙是兵子基層打上來的，透過魯肅的股份轉讓才能上這個位子。
也就是說，孫權著意培養魯肅與呂蒙，來爭取自主權。
而這前三位大都督，基本都屬於淮泗體系。應該說，為什麼跟江東派的合作，發生在呂蒙身上？
第一，「蒙常有病」。呂蒙不是裝的，他至少在跟關羽對峙期間經常生病，以至於他必須思考身後事。包含國家，包含家人。
第二，雖然魯肅將股權轉移給這個戰功彪炳的呂蒙，但合肥之戰中，呂蒙犯下了致命錯誤。
不是開戰被張八百追殺老闆，而是撤退時又再追殺了一次。
一戰兩次，孫權那是膽魄均碎。
小師橋一戰，多半是呂蒙設下的誘敵之策，只是誤判了合肥守軍計高一籌，導致孫權身陷危機，呂蒙本人跟凌統也差點戰死。
這是不信任的種子。
左右為難的呂蒙，碰上了來獻策的陸遜，那就是瞌睡碰上了枕頭。
淮泗武將派自赤壁以後，領地多在長江周邊。一旦取得荊州，不只保得了江東，也保得住他們的家底。
在這方面，倒是跟江東本土派利益一致了。
什麼利益？長江經營的利益。
甚至我們再回推一點：劉表可能早就打算阻斷這條商路，所以引發了長沙太守張羨跟他的對抗，以及東吳無窮無盡的入侵。
除此之外，呂蒙更需要立下孫權必須保障他後人的不世功勳。
為什麼選荊州我們知道了，為什麼挑上關羽？我們再翻一張牌。
荊州實質上在赤壁後，就是兩家共治。
【關羽走麥城】分析過，呂蒙設計關羽那是一環套著一環。說到底，孫劉聯盟這件事，孫權也不是無腦完全信任劉備。
所謂的「孫權嫁妹」，本來就是給小軍閥劉備的腳鐐，不是什麼「賠了夫人又折兵」。
雲別傳中明白寫著：「先主孫夫人以權妹驕豪，多將吳吏兵，縱橫不法。先主以雲嚴重，必能整齊，特任掌內事。」
孫尚香小姐可不是帶著刀劍婢來劉備軍而已，這段敘述表露的，是荊州劉備軍中，早有許多東吳的公務人員在「協助處理」。
你說，趙雲不是管住了嗎？可龐統一死，趙雲就入蜀啦。
除非孫小姐回娘家之後，荊州守軍把這些人全殺了：事實是這種滲入體系的程度，要殺也殺不乾淨的。
荊州劉備軍的虛實，瞞得過東吳嗎？諸葛亮跟趙雲還在時，恐怕還能鬥上一鬥。關羽是行不通的，你看結果就知道。
從湘水之盟到襄樊之戰，上至關羽下至郝普，呂蒙陸遜等人那是一清二楚。
反觀孫權跟曹操結盟？不要說劉備，近在江陵的關羽都不知。關羽能知道的頂多是呂蒙在不在陸口，還是孫權刻意洩漏檄書的結果。
事情很多很反覆，但最終要整理也不難。
孫權一開始，就為了跟周瑜張昭這些淮泗老臣博弈，引進了江東本土的世族：孫權一開始的朝廷官職「會稽太守」，就交給了顧雍代行。
所有的過程，只是江東派跟淮泗派傾軋的表現。
本土派要憑天險守成拚經濟，外來派要回歸朝廷（不管是投降還是打回去）整天在討伐內部不服。
台灣的朋友有沒有一點既視感呢？
這場鬥爭不因陸遜的崛起而停止，也沒有因為孫權引發二宮之爭終結。
甚至最可笑的是，到了東吳滅亡後，那些江東本土大老，一一的前往洛陽當起西晉大官，還在西晉滅亡後於江東扶植了新朝廷。
比起忠孝節義、天下一統，我還是相信資本主義是最好解讀中國史的工具。
所謂的「孫劉同盟」，從一開始就不是兩個英雄的結盟，而是三種資本、兩條商路、四個派系暫時重疊的產物。
當那個重疊消失的時候，關羽只是第一個被清算的成本。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更多的長江商路或是蜀漢方的角度，下次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