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張雅雲
竹編屋頂，像是時間的篩子，光從孔洞中灑下。
石頭屋殘垣，像是光陰的骨架，風從隙縫中拂過。
光影，在竹篾方格中位移，世界彷彿變輕、變緩。
便當恰如其分登場，伴隨最古老的居民落山風穿梭其間的招呼。
在頹圮的老屋石牆，藝家編織大型竹構作品，灰階咾咕石和棕色竹材成為屏東車城海口村落裡的藝術品。地方文史工作者，彈奏月琴說唱車城和海口聚落的歷史，藝術家、日籍廚師和村落居民聯手製作，把小村的款待心意，全部裝入「2025落山藝術季的×海口食堂│一餐一樂章」。
▲藝術家游文富作品––有風味（位）。
▲有風味位也是老屋和竹編的對話。
▲有風位的食堂。
三十分之一的幸運兒，一切都是為了吃便當
在幸運之神的加持下，搶到海口食堂2026年2月7日最後一個名額；原來便當有如此魅力，讓自己從台灣北遠赴國境之南。
位在村落內的海口食堂，僅在週六、週日出現，每日2場，一場15位名額，每場約45分。第一場11：30入席、第二場12：30入席。因為席次實在是太珍稀了，幾乎每回公告可預約時間就秒殺。所以作為三十分之一的幸運兒，自己從看海美術館步行到海口食堂吃飯，也都走路有風了。
海口食堂，本身就是藝術季的作品之一。藝術家：游文富運用海口村一座荒廢40年的老石屋，使用竹篾、鐵構，編組一座外觀流體造型、內部以竹編及塑膠椅編組成「有風的座位」，是風的味（位）道！再結合料理、月琴、故事、港口茶，像是樂章曲目段落引領大家更認識海口。藝術作品和食堂設計巧思，的確反應此作品名稱「有風味（位）」。
12：30準時入場，月琴團隊已就定位等候大家。每位與會者拎著便當，低著頭穿過矮門，進入竹編老石屋，在竹編波浪中找一處自己喜歡的座位坐下。工作人員端出「港口茶」歡迎大家到來，伴隨風聲呼～呼～伴奏，緩緩帶出「海口食堂一餐一樂章」的設計概念。
包裹便當的包巾，是日本藝術家山內庸資的插畫作品，落坐竹編圍繞的塑膠椅，落山風一直熱烈吹翻著小桌上的菜單和古調歌單。大家雙手非常忙碌，一邊要打開包巾、打開便當，一邊又要忙著身邊的東西不要被風吹走，這一餐的確是以「風味」開場，也是和風的趣味鬥智。
▲感受有包巾的便當。
▲山之餐盒。
把屏東的山海折進盒子 把海口歷史譜進古調
開盒的當下，眾人都忍不住驚呼，因為便當實在是太美，不僅色香味俱全，加上竹編方格下的自然打光，食物更顯可口動人。因便當也是本次藝術創作之一，於是大家的雙手又忙著擺設拍照了。由日本料理職人設計的「山之便當」和「海之便當」，結合日式料理蒸物、煮物、炸物、烤物和涼拌手法，呈現海口村落的食材特色。
當天吃到的是「山之便當」，主菜是豆豉嫩煎雞排，雞是來自在地的土雞。煮物則是醃牛杙仔蘿蔔煮香菇，個小嬌小的牛杙仔蘿蔔，不僅出現在煮物，蘿蔔葉巧妙拌入主食飯，成為牛杙仔蘿蔔葉飯。涼拌是鹹鴨蛋馬鈴薯沙拉，和鳳梨海藻山藥涼拌醋物。涼拌鹹鴨蛋馬鈴薯沙拉，採用車城特產鹹鴨蛋，濃郁蛋黃、蛋白提味，拌入薑黃帶點舌間刺激；醋漬的鳳梨山藥海藻，清爽口感讓每道料理間有穿插的平衡。每一口料理的選用搭配，正是食用者的自我席間創作。
食物是認識地方、展現風土不可缺的一環。藝術季限量發行的便當，由日本主廚：對中剛大、森本由美研發，交由海口社區和車城農會製作。月琴歌謠由在地工作者黑貓姊：楊美雲帶領團隊演出，一同說唱地方歷史和風土。車城以往產相思樹可燒成木炭，來自地方盛產的「柴」，黑貓姊說其實車城的舊名，應該叫「柴城」才對。
口中細細咀嚼品味柴城的鹹風、陽光與田野物產，月琴古調緩緩在石牆竹屋中流洩。1920後，海口曾是恆春半島的經濟中心，是「海上公路」的終點站。當時要往打狗（高雄）和東港的商船和物資，都在海口靠岸上下貨，再用牛車和人力把這些物資運到車城市區和恆春城買賣。因此，黑貓姊在古調中說唱以下的內容：
較早恆春產業真正濟 柴耙火炭滿四界 白糖麻絲好買賣
海口港船隻載齊齊 船隻出入有交流
南北貨源運入來 鹽布礦油攏滿載 昔時海口足精彩 （作者：楊美雲）
黑貓姊說，唱恆春民謠不只是唱謠，歌謠內容更可以無所不包。唱謠最終的目的，是為了更認識自己的土地，因為認識土地養育人們，就會懂得守護疼愛地方。所以平日黑貓姊也帶領社區大小朋友彈唱月琴古調，一曲一曲傳唱地方的歷史。
▲黑貓姊不僅說唱海口歷史，還帶來各式物產教學。
口的歷史就像是山海便當裡的醬汁，再輕輕刷上一抹記憶。
「山之便當」和「海之便當」，全部使用車城海口在地食材：鰆魚、雞、黑豆腐乳、紅仁鹹鴨蛋、牛杙仔白蘿蔔、海鹽、鳳梨、雨來菇、珊瑚鹽。飯後甜點，更是採當地鹽滷製作的鹽滷豆花；帶著海味且口感更Q的豆花，帶給大家一餐一樂的完美句點。
▲飯後甜點鹽滷豆花。
再唱一遍牛杙仔蘿蔔
恆春落山風吹甜了車城洋蔥，這樣的獨特環境，也孕育地區風物；在便當中出現的「牛杙仔蘿蔔」即是一例。根據屏東墾丁國家公園網站所整理的地區物產資訊：「西台地是恆春半島少數直接迎向落山風的地區，入秋後便很難栽種一般蔬菜，當地居民卻在中秋後，起風的時節栽種俗稱『牛杙仔』的小蘿蔔，這段時期水分少，加上紅土地質本來就較貧瘠，使得小型的蘿蔔長得更加瘦小，但為了要對抗惡劣的環境，植株會把所有的養分和水分送到地下莖，以確保生命，卻也因此生成了肉質細緻、爽脆甘甜、風味濃郁、獨一無二的『牛杙仔』蘿蔔。」
因地方風土而有的「牛杙仔蘿蔔」，讓居民展現食手藝和食智慧。黑貓姊在FB寫下：「對我來而言，恆春的牛杙有一百種吃法。」因此，光是曬乾的方式，黑貓姊就可以有好多種，例如：蘿蔔米、蘿蔔錢、蘿蔔乾（還可分鹽漬曬、白曬）、剖半曬、整條曬，曬好在糖漬，或是曬好在放很久變成老菜脯；這過程中依舊少不了落山風和陽光上場。黑貓姊結合自己平日的手作醬料，開發了洛神花微辣蘿蔔片、梅醬口味蘿蔔片；而牛杙仔蘿蔔葉也不浪費，鹽漬後變身雪里紅。透過牛杙仔，是不是可以些許感受地方食物和居民的共同智慧。
黑貓姊在「後灣豆腐小學堂」不定時供應少量牛杙仔蘿蔔加工品、豆腐相關製品，以及鹽滷豆腐手作體驗，讓有興趣的消費者，在非藝術期間也可以品賞地方風土味。
日本大地藝術祭，看見和守護地方的初心
北川富朗自2000年起於越後妻有（日本∕新潟∕十日町和津南町）的里山，展開大地藝術祭，是一個以藝術作為路標的里山巡禮。每三年一屆的大型國際藝術節，將舞台設在是偏遠的農漁山村；以藝術為橋樑，連接人與大然，更呈現地方居民的智慧。透過跨域、跨界、跨人群的連結，重新定位地方的新可能。
透過三年一次的策展活動帶來藝術家、帶來志工、帶來關心地方的人員，慢慢帶動地方產業、網絡連結；有些凋零的山村慢慢有些轉變，而藝術祭一期一期開辦，成為地方的要事。
於是在2010年，自己首次實地參訪第一屆「瀨戶內國際藝術祭」；2015年也在非藝術祭的時間，去新潟十日町看看山村聚落的日常。2010年在瀨戶內海的小島上移動，過程中因買不到東西吃，深深體會到飲食在藝術祭的重要和必要。因小島上居民少、店家少，吃東西不易，難怪大會規劃的食堂，每天爆滿座無虛席，自己當然是預約不到。往後幾屆的藝術祭，食物料理也成了藝術祭的宣傳重點和特色，甚至也歡迎外國團隊，加入藝術祭的供餐協作者。
在北川富朗的藝術介入翻轉下，日本新潟縣冬季的豪雪，成為地方特色和重要共同記憶。2015年在非藝術祭期間造訪新潟十日町（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主要展區之一），偶然下和當地人一起領略雪地裡挖出的紅蘿蔔百變滋味；一樣有蒸、煮、炒、炸、涼拌等作法，而且巧妙用用蘿蔔泥入飯，成為一鍋色彩溫暖的米飯。因為是非藝術祭期間，有些作品未展出，當時和居民的比手劃腳溝通，反而是日後更鮮明的回憶。
▲藝術季村落內的指示牌。
▲藝術季展版很觸動人心的一句「風，是這裡最老的居民」。
翻轉劣勢，讓落山風成為地方自信
日本以“看見地方、振興地方”為出發點的藝術祭風潮也吹進台灣。
少了水上活動，過去冬季被視為恆春半島的旅遊淡季。而屏東冬季獨有的落山風，更吹動著訪客「來」或「不來」南台灣的腳步。屏東縣政府為了翻轉地理劣勢，在2018 年首度開辦落山風藝術季，將強風轉化為創作靈感，利用車城鄉海口港的地景，結合地景藝術與風動裝置，發展出獨特的「風環境」藝術。
自2018年開辦以來，至2025-2026年已邁入第7屆（展期：2025年12月20日至2026年3月1日）。自古以來落山風長居不語，透過藝術季，更多人認識了落山風的滋味和這位最古老的居民。誠如老屋展示版上的文句～～
風，是這裡最老的居民。
落山風一年吹三季，把洋蔥吹甜，
把沙丘吹成小撒哈拉，把我們的頭髮吹亂。
風不是背景，是海口的日常，
是陪伴我們最久的「人」。
如果，旅行總把目光望向海外，走進地方的機會就少了一次。如果，把旅行的目光轉向國內，一次、一次、再一次，看見地方、走進地方、認識地方，把台灣各地的風土知識補綴，屬於台灣人的自信和認同，更會在落山風的吹拂下，滋養豐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