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在世界邊緣的某個高原上,我醒來的時候,空氣裡有一種我從未聞過的氣味。那像是金屬被陽光曬了很久之後散發的微苦,又像是遠方某個看不見的大海傳來的鹽分。我躺在一個不屬於任何旅館的房間裡,天花板很低,漆成了褪色的天藍,上面有幾道裂痕,像乾涸的河床。
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記憶像是被細網篩過一遍,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 火車站某個總是壞掉的時鐘,長途巴士上鄰座婦人遞來的一顆酸梅,深夜裡某個加油站慘白的日光燈。這些碎片之間沒有連接的線索,像被打亂的拼圖,而我缺少最重要的那片:為什麼。
但我並沒有太困擾,有些時候,重要的不是為什麼,而是既然已經在這裡了,接下來怎麼辦?
我起身,洗了臉,走出那棟建築。
外面的景象讓我停下腳步。
那是一座城市,卻又不完全像城市,建築物沒有統一的風格,有些是用粗礪的石塊堆砌而成,矮矮地貼在地面;有些則是纖細的鐵架結構,高聳而透明,像昆蟲的骨架。街道彎曲而隨意,像是有人先走出一條路,其他人再跟著走,而不是先畫好藍圖才動工。整體來說,這座城市給人的感覺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像某種有機的生物,緩慢地、自發地生長成現在的模樣。
然而,真正讓我無法移開視線的,不是這些建築。
是那座「通天塔」。
它就豎立在城市的中央,或者說,城市是圍繞它建造的。那是一座無比巨大的結構,從地面拔起,層層向上延伸,每一層都是一個完整的環狀平台,由某種閃耀著微光的金屬構成,像是銀與青銅的混合,卻又比任何金屬更加輕盈。陽光照射在上面時,它會折射出淺淺的虹彩,像肥皂泡泡表面那一層流動的色彩。
七層造型,它使我想起古代巴比倫的「通天塔」,然而此地的人們則稱它為「七層天梯」。
據說,每一層都有截然不同的規則與景象。
據說,它通往七個不同的領域,有些是我們能夠想像的,有些則完全超出人類理解範圍。
據說,天梯的頂端存在著某種終極的東西 ── 有人說是真理,有人說是虛無,有人說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平台,站在上面可以看見整座城市的全貌。
這些據說,我都是在接下來幾天裡聽到的。
城市的居民 ── 或者說,停留在這裡的人 ── 大多是攀登者。他們來自我不知道的地方,帶著各自的理由,來到這座天梯腳下。有些人試過一次就放棄了,在城裡開了一家小餐館或修理鋪,過著某種半退休的生活;有些人則反覆嘗試,每一次都向上多走幾步,像是在和自己進行一場沒有終點的競賽;還有些人已經很久沒有嘗試攀登了,卻仍然留在這裡,像是在等待什麼,或者僅僅是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裡。
我花了三天時間觀察天梯。
從地面看上去,它並沒有那麼可怕。階梯寬敞而平坦,每一層之間的連接看起來穩固而清晰。如果不是知道它的傳說,我可能會以為那只是一座造型奇特的觀景塔,花一個下午就能爬到頂端。
但我知道不是這樣。
我見過那些從天梯上下來的人的表情,不是疲憊,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我無法命名的東西 ── 像是他們在某個瞬間看見了某個重要的答案,卻在回到地面的那一刻忘記了。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茫然,不是空洞,而是像一個裝過水的玻璃杯,水倒掉了,杯壁還留著水痕。
我想知道那是什麼。
第四天清晨,我沒有帶任何裝備。沒有繩索,沒有糧食,甚至連水壺都沒有。我只是穿了一件輕薄的外套,口袋裡放了一本袖珍筆記本和一支鉛筆,便走向天梯的底部。
天梯的入口有很多個,它們不是同一種形狀,也不是同一種大小 ── 有些像普通的拱門,有些則只是一個縫隙,像是兩塊金屬板之間的接合處。我觀察了一陣子,選擇了一個看似最普通的入口。不高不矮,不寬不窄,沒有特別的裝飾或標記。
我踏上去。
第一步的感覺,我大概永遠不會忘記。
腳下的金屬微微下沉,像是有彈性的地面,卻又在同一個瞬間將我向上推了一點點。然後,一聲低沉的共鳴從腳底傳來,穿過我的骨骼,在胸腔裡迴盪。那聲音很低,低到不像是被耳朵聽見,更像是身體的某個深處在震動。
我站穩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地面還在那裡,城市還在那裡,清晨的薄霧正在街道間緩緩流動。一切都正常。
我轉回頭,繼續向上。
二
第一層的階梯與我想像的不同。
從遠處看,它們像是整齊排列的,但實際踏上之後,我發現它們並不固定。不是那種會突然崩塌的鬆散結構,而是更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變化 ── 當我抬起腳,準備踏上某一級階梯時,那級階梯會輕輕地偏移幾公分,讓我的腳落在邊緣而不是正中央;當我調整重心,它又會微微移動,像是在試探我的平衡感。
這種變化並不混亂,它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邏輯。不是為了讓我跌倒,而是像某種對話 ── 它問我一個問題,我用我的反應回答,然後它根據我的答案提出下一個問題。
我沒有急著往上衝,這種事急不得,一旦著急,就會開始用力,一旦用力,身體就會僵硬,一旦僵硬,就無法感受到那些細微的變化。這是我在某個夏天學會的道理 ── 那時我在一個遙遠的海邊小鎮打工,每天清晨跟一個老人學劍道。老人總是說:「放鬆,不是放棄力量,而是放棄多餘的力量。」當時我不太懂,現在想起來,也許懂了一點點。
我慢慢走,每一步都停頓一瞬間,感受腳下的回應。有時候階梯會向左偏,我就順著它的方向微微傾斜身體;有時候它會向右滑,我就把重心移到右腳。漸漸地,我發現自己不再需要刻意調整 ── 身體學會了自動反應,像跳舞時不需要思考下一步。
第一層的空氣比地面更清澈,不是比較乾淨的那種清澈,而是一種本質上的不同。地面的空氣裡總是有很多東西 ── 灰塵、氣味、各種微小的粒子 ── 被我們忽略地呼吸著。但在這裡,空氣像是被過濾了一遍,只剩下最必要的成分。每一次吸氣,我都感覺自己的肺在進行某種深層的清潔。
聲音也變得不同,我的腳步聲,衣服摩擦的聲音,甚至呼吸的聲音,都變得異常清晰,像是有人在每一個聲源旁邊放了一個擴音器。但與此同時,遠處的聲音卻消失了 ── 城市的喧囂,風吹過建築的呼嘯,這些都聽不見了。我處在一個聲音被極度放大又極度隔離的奇異狀態中。
我走了大約兩個小時,沒有遇到任何人。
這讓我有些意外,從地面看,天梯上應該有不少攀登者,至少我在城市裡見過幾十個自稱「正在攀登中」的人。但第一層空蕩蕩的,只有我和那些不斷變化的階梯。
也許他們在更上面,也許他們選擇了不同的入口,也許這座天梯本身就是一種篩選 ── 從第一層開始,每個人就走在不同的路徑上,看似在同一座天梯上,實際上永遠不會相遇。
這個想法讓我感到一種奇異的孤獨感,卻又不是那種令人難受的孤獨,更像是深夜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車站裡,知道下一班車遲早會來,但在它來臨之前的這段時間,你完全屬於自己。
當我快要到達第二層的時候,階梯的變化開始加劇。不是變得更危險,而是變得更快 ── 它們移動的速度增加了,留給我反應的時間縮短了。我不得不加快步伐,有時候甚至需要跳躍,才能踩中那些轉瞬即逝的落腳點。
就在我以為自己快要掌握這種新節奏的時候,腳下突然一空。
我沒有墜落,那級階梯在我踩上去的前一秒消失了,我的腳穿過了原本應該有實體的地方,踩到了 ── 什麼都沒有。我的身體向前傾,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一級我甚至沒有看到的階梯。
那級階梯穩穩地接住了我。
我掛在那裡,心跳快得像打鼓,低頭看向下方。第一層的階梯在我腳下不遠處,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明白了,這不是測試我的平衡感或反應速度。這是在測試我的信任 ── 我願不願意在沒有保證的情況下,仍然伸出手去抓住那個不確定存在的東西。
我把自己拉上去,繼續走。
接下來的路徑變得比較平穩,像是在給我一條喘息的空間。我利用這段時間調整呼吸,讓心跳慢下來。
三
第二層的入口出現在前方。
那不是一扇門或一個拱廊,而是一種光線的變化 ── 空氣變得稍微厚重了一些,顏色從透明轉為極淡的藍灰色,像黎明前最後一刻的天空。我跨過那條看不見的界線,進入了第二層。
第二層的第一個感覺是:沒有地面。
我站在 ── 或者說,懸在 ── 一片虛空中。腳下的階梯不再連接成連續的坡道,而是像碎裂的冰塊,一塊一塊地漂浮在無限延伸的空間裡。每一級階梯之間沒有明顯的連接,只能從一塊跳到另一塊。遠處可以看見其他階梯,有些在上方,有些在下方,有些甚至在側面,像是有人把一座完整的樓梯打碎之後,隨意地撒在一個沒有重力的空間裡。
但我沒有飄起來,重力仍然存在,只是它的方向不再是單純的「向下」。當我站在某一級階梯上時,重力指向那級階梯的中心;當我跳到另一級,重力會重新調整,讓那一級成為我的「下」。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本科幻小說,裡面描述一個每個星球都有自己的重力的宇宙。那時候我覺得那是很浪漫的設定,現在親身體驗,才發現它帶來的不是浪漫,而是一種持續的、低強度的眩暈。
我站在第一級階梯上,觀察周圍的環境。
遠方可以看見模糊的結構,像是其他攀登者的身影,但無法確定距離。在這種空間裡,距離感完全失效了 ── 看起來很近的東西,跳過去可能需要跨越好幾百公尺;看起來很遠的,也許只是轉個身的距離。
我注意到不遠處有一個中年男人,坐在一級階梯上,雙腿懸空,像是在釣魚。他沒有在移動,只是靜靜地坐著,看向某個我無法辨識的方向。
我朝他跳過去,經過三四級階梯之後,我們之間的距離明顯縮短了。他注意到我,轉過頭來。
「你是第一次上來?」他問。聲音不大,但在這個空間裡傳得很清楚。
「是的。」我說。
「那你應該知道,這裡沒有唯一的路。」他的語氣平淡,像是跟很多人這樣說過:「你看到的階梯,和我看到的不完全相同。」
我皺起眉:「為什麼?」
「因為這裡會回應你的選擇。」他說:「你的注意力,你的意圖,你的猶豫 ── 這些東西會影響階梯的排列。你越想要某個方向,那個方向就越難到達。你越害怕某個空隙,那個空隙就會變得越大。」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聽起來像是某種心理測驗,或者某種禪宗的公案。但我沒有反駁,因為在第一層的時候,我確實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 那段無論如何都踩不到的階梯,在我放棄追逐之後,反而自己靠了過來。
「你要去哪裡?」我問他。
他笑了笑,那是一個很奇怪的微笑,像是在笑我的問題,又像是在笑自己:「我哪裡都不去。我在這裡已經很久了,不是在等待什麼,也不是在休息,只是覺得這裡的風景很好。」
我看了看周圍。風景?這裡沒有風景,只有無盡的虛空和漂浮的階梯碎片。
「你不懂也很正常。」他說,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等你再往上走幾層,也許就會懂了。也許不會,每個人都不一樣。」
我點了點頭,向他告別,繼續向上走。
接下來的路程,我開始注意到其他攀登者。有些人快速地移動,像是在趕往某個重要的約會;有些人則反覆在幾級階梯之間來回,像是在尋找某個特定的方向;還有人停滯在某個位置,既不上也不下,就只是停在那裡。
沒有人交談,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節奏裡,偶爾眼神交會,也只是短暫地點頭致意。
我發現了一個規律:當我不去想「接下來要去哪裡」的時候,階梯會自然地出現在我面前;而當我開始計畫路線、試圖找出最有效率的走法時,階梯就會變得混亂,有些消失,有些偏移,讓我不得不繞遠路。
這違反一切常識,在正常的世界裡,規劃和執行是成功的關鍵。但在這裡,越是刻意,越是徒勞。
我試著放空思緒,讓身體自己決定方向。剛開始很困難,因為我的大腦總是習慣性地想要控制一切。但慢慢地,我找到了一個方法 ── 我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每一次吸氣和吐氣之間,讓身體去感受哪個方向有「引力」。不是物理上的引力,而是一種更模糊的感覺,像是某個方向在呼喚我。
我跟著那種感覺走。
不知不覺間,我來到了第二層的深處。這裡的階梯變得更加稀疏,但每一級都更大、更穩固,像是重要的中繼站。我站在其中一級上,抬頭向上看。
第三層的入口就在不遠的上方,那是一個圓形的開口,邊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一個倒掛在天空中的井口。
我深吸一口氣,跳了過去。
四
進入第三層的瞬間,時間的感覺變了。
怎麼說呢?在第一層和第二層,時間還是線性的 ── 一秒接著一秒,一分接著一分,和我習慣的方式沒有太大的不同。但在第三層,時間變得像是某種可以拉伸、壓縮、甚至折疊的物質。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親眼看見了。
有一級階梯,在我踏上之前,看起來嶄新的,邊緣銳利,表面光滑得像剛被打磨過。但當我的腳接觸到它的那一刻,它在我眼前迅速老化 ── 金屬表面出現氧化斑點,邊緣磨損,甚至出現細小的裂縫。整個過程只持續了不到一秒鐘,卻像是一部快轉的紀錄片。
而另一級階梯,看起來古老而脆弱,我猶豫了一下才踩上去。但它卻在接觸的瞬間變得年輕 ── 氧化斑點消退,裂縫癒合,像是時光倒流。
我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試圖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
不是階梯在變化,是我的感知在變化。或者說,這層天梯讓時間的不同層次同時顯現 ── 過去、現在、未來不再是一條直線上的不同點,而是同時存在的維度,像一張攤開的地圖。我可以選擇踏在「現在」的階梯上,也可以選擇踏在「過去」或「未來」的階梯上,只是在我做出選擇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會踏上哪一個。
這聽起來很玄,但實際體驗起來,卻異常自然。就像你不需要理解量子穿隧效應才能使用手機一樣,我也不需要理解時間的結構才能走這些階梯。身體會學習,身體比大腦誠實得多。
我繼續向上走,第三層的階梯比前兩層更加穩固,幾乎不會移動或消失,但它們的「年齡」變化成了新的變數。有些階梯只能踏一次 ── 踏上去之後,它就會迅速老化成粉末,消失不見;有些階梯則會在你踏過之後變得更加堅固,像是在感謝你的使用。
我學會了觀察階梯的顏色,年輕的階梯閃著銀白色的光,中年的階梯帶著淡淡的銅綠色,老年的階梯則是暗沉的深褐色。我盡量選擇中年或老年的階梯,因為它們比較穩定;年輕的階梯雖然看起來漂亮,但變化太快,不確定性太高。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後,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有一段階梯,無論我怎麼接近,它都會稍微偏移,讓我無法踏上。那段階梯看起來與其他沒有差別 ── 中年的色澤,穩固的外觀 ── 但卻始終與我保持著一段固定的距離,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繫住,我前進它後退,我後退它前進。
我試了幾次,停下來觀察。
我發現,當我專注於那段階梯時,它會移動;但當我轉而注意其他方向時,它反而會慢慢靠近。這和第一層的經驗很像,但更加明顯 ── 那段階梯不是在測試我的反應,而是在測試我的執著。
我越是想要它,它就離我越遠。
這讓我想起一些事,想起那些我在生命中執著追求的東西 ── 某個人,某個機會,某個證明自己的方式 ── 每一次,都是在我最用力的時候,它們離我最遠;而當我終於放棄、轉頭去做別的事情的時候,它們反而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出現。
我沒有直接放棄那段階梯,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另一個方向接近它,同時在心裡告訴自己:我不需要你,無論有沒有你,我都可以繼續往前走。
那段階梯停了下來。
它不再移動,靜靜地等在那裡,像是終於願意被觸碰的野生動物。
我慢慢地、不帶任何期待地走過去,輕輕地踩上去。
那一瞬間,一種強烈的共鳴從腳下傳來 ── 不是聲音,不是震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我的整個存在都在那一瞬間和某個巨大的、看不見的結構產生了共振。
下一瞬間,我被帶入了第四層。
五
第四層沒有階梯。
我站在一片廣闊的空間中,腳下是某種半透明的材質,像冰卻不冷,像玻璃卻不脆。抬頭看,看不見天空,只看見一種均勻的、沒有來源的光線,像是被包在一個巨大的燈泡裡。
而空間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城市。
不是地面那種有機生長的、混亂的城市。這座城市是未完成的 ── 有些建築已經完工,線條清晰,結構完整;有些則只建到一半,鋼骨裸露,牆面殘缺;還有一些只打了地基,或者只是在空地上畫了幾條線,標示著未來可能的位置。
整體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建造中的世界。
我走進去。
城市的街道比地面的更加寬闊,也更加整齊,像是先有設計圖才開始施工的。但那些未完成的部分打亂了這種整齊 ── 有時候一條筆直的大道會在中央突然中斷,變成一片空地;有時候一座高聳的塔樓只有下半部,上半部像是被用橡皮擦擦掉了。
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遇到了第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沾滿灰塵的工作服,手裡拿著某種我沒見過的工具 ── 像是焊槍,但噴出來的不是火焰,而是一種淡藍色的光。她正在修補一段欄杆,動作專注而熟練。
她注意到我,抬起頭:「新來的?」
「算是。」我說。
「要在這裡停留嗎?」
我搖搖頭:「喘口氣。」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
她似乎不介意我的沉默,繼續手上的工作:「大多數人到了這一層,都會猶豫。第四層是一個分岔點。你可以選擇繼續往上,去第五層、第六層、第七層,也可以選擇留在這裡,參與建造這座城市。」
「建造?」我看向周圍那些未完成的建築:「用什麼建?」
「用天梯本身的材料。」她指了指腳下那種半透明的材質:「你在第一層到第三層踩過的每一級階梯,都是從這裡來的。這座城市是天梯的源頭,也是天梯的中繼站。你把材料帶上去,階梯就會形成;你把材料留在這裡,城市就會長大。」
我花了一段時間消化這個資訊。
「所以,」我說:「這座天梯其實是一個循環?材料從第四層往上延伸,變成階梯,然後在頂層 ── 或者某個地方 ── 再回到第四層?」
「沒有人真正知道。」她聳了聳肩:「至少我沒聽說過有人到達第七層之後還能回來告訴我那是什麼樣子。但根據我在這裡觀察的結果,你的推測很有可能。」
我走近她正在修補的欄杆,那是一段普通的金屬欄杆,但當我仔細看的時候,我發現它的表面流動著和天梯一樣的微光 ── 銀與青銅的混合,折射出淺淺的虹彩。
「這座城市是做什麼用的?」我問。
她停下手上的動作,思考了一會兒:「很多人都會問這問題。實話說,我不知道。也許它沒有『用途』。也許建造本身就是用途。就像你寫一首詩,不是為了換錢或出名,而是因為你需要把那幾個字寫下來。」
我沒有寫過詩,但我大概能理解她的意思。
我在城市中走了一整天 ── 如果這裡有「天」的話。光線始終不變,均勻地從各個方向照來,沒有影子,沒有陰暗。這讓時間感變得模糊,我只能依靠身體的疲倦程度來判斷過了多久。
我觀察了不同的結構與設計,有些建築通向更高的層級 ── 它們的頂端連接著某種光柱,向上延伸,消失在視野之外。有些建築則形成封閉的空間,像巨大的房間或倉庫,裡面堆放著我無法辨識的材料和工具。還有些建築看起來沒有明確的功能,只是某種幾何形狀的組合,像是雕塑或者某種數學模型的實體化。
每一種選擇,都會影響整體的形態。我看到一個區域,因為某個攀登者決定建造一座橋,而讓周圍的三條街道重新連通,形成了一個新的廣場;我也看到另一個區域,因為某人拆除了某面牆,而導致一整排建築失去了支撐,像骨牌一樣倒塌。
這座城市是活的,不是隱喻意義上的活,而是真正的、有機的、會呼吸的活。每一個建造行為都會引發連鎖反應,改變整個城市的結構,就像在生態系中引入一個新物種。
當我站在城市的高處 ── 一座未完成的塔樓的頂端平台 ── 望向遠方時,我看到更高的層級隱約存在。第五層的入口像一個模糊的光暈,懸浮在城市的上方,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
我也看到下方的天梯,透過某種透明的界面,仍然延伸到我來時的地方。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像三個透明的疊圖,和第四層重疊在一起。
我沒有急著做決定。
第二天 ── 如果那是第二天 ── 我開始嘗試建造。
不是因為我決定要留下來,而是因為我想理解這一層的規則。我找了一個簡單的項目:兩段未完成的通道之間有一個缺口,大約兩公尺寬,只要放一塊板材就可以連接起來。
我從附近找到一塊廢棄的金屬板,大小剛好。我把它搬過去,放在缺口上。
就在我放手的那一刻,金屬板自己嵌入了兩端的結構,像是一直就在那裡。然後,一種輕微的震動從腳下傳來,沿著通道向四面八方擴散。
我退後幾步,觀察結果。
那段連接板不僅穩定了附近的區域,還改變了周圍幾條階梯的排列。原本難以到達的一個高台,現在變得可以輕鬆走上去;原本封閉的一條死巷,現在打開了一個新的出口。
最讓我驚訝的是,我的這個小小行動,似乎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城市的「方向」 ── 原本朝向某一側傾斜的整體結構,現在稍微轉向了另一側。不是物理上的轉動,而是一種更抽象的、發展方向的轉變。
我站在那裡,看著自己造成的改變,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不是成就感,不是那種「我做到了」的喜悅。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 ── 像是某個長年積累的謎題,突然間多了一片拼圖。不是謎題被解開了,而是謎題本身變得更完整了。
在第三層的時候,我學到的是「放棄執著」。在這裡,我學到的是「每一個行動都有意義,即使是最小的行動」。
我決定再多待一段時間。
六
我在第四層待了多久?我不確定。時間在這裡是另一種形狀,像液體一樣無法握緊。可能是幾天,可能是幾週,也可能是幾個月。我的身體沒有飢餓或口渴的感覺 ── 這層的空氣似乎提供了一切所需的養分 ── 所以我沒有任何生理時鐘的參考。
在這段時間裡,我參與了越來越多的建造工作。一開始只是修補小缺口,後來開始設計簡單的結構,再後來,我甚至和幾個常駐的攀登者合作,建造了一整段新的街道。
那個年輕女人 ── 她叫安娜,我後來問了她的名字 ── 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導師。她告訴我這座城市的歷史 ── 雖然「歷史」這個詞可能不太準確,因為這裡的時間不是線性的,事件的前後順序經常互相矛盾。
「你看到那座塔了嗎?」有一天她指著城市東側一座高聳的建築問我。
我點頭,那座塔幾乎完成了,只剩下頂端的一個尖頂還沒裝上。
「那是某個人在第五層建造的。」她說。
我不太懂:「第五層?可是我們在第四層。」
「對。但第五層的東西會投影到第四層,就像第四層的東西會投影到第三層、第二層、第一層一樣。每一層都是上一層的投影,也是下一層的源頭。」
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
如果第四層是第一層到第三層的源頭,那麼第四層的源頭又是哪裡?第五層?那第五層的源頭呢?第六層?第七層?這是一個無限倒退的序列,除非第七層不是投影,而是源頭本身 ── 那個最初的、不動的推動者。
但沒有人到達過第七層,至少沒有人回來過。
也許到達第七層的瞬間,你就變成了那個源頭的一部分,再也沒有「回來」這個概念。
又或許第七層根本不存在,只是一個傳說,一個讓人們繼續攀登的理由。
我把這些想法告訴安娜,她只是笑了笑:「也許吧?也許不是。這就是為什麼我留在這裡 ── 建造比追問更讓我安心。追問不會得到答案,但建造會得到一座城市。」
我理解她的意思,但我內心的某個部分仍然無法停止追問。
第四層的某一天 ── 或者說,某個「時間塊」 ── 我站在城市邊緣,看向第五層的光暈。
那光暈比以前更近了。不是因為它移動了,而是因為我改變了。我的建造行為,我在這座城市中的參與,似乎讓我更接近上一層。就像你不需要爬樓梯,只需要讓自己變成適合那個樓層的狀態,樓層就會自己來找你。
我開始感覺到,某種新的路徑正在形成。
那不是原本存在的階梯,也不是我刻意建造的結構。它更像是一種可能性,一種潛在的連結,在我做出某些選擇之後逐漸變得具體。
我回想起第三層的那段階梯 ── 那個我越是追逐就離我越遠的東西。也許第五層也是同樣的道理。不是去「到達」它,而是讓自己成為值得被它到達的人。
那天晚上 ── 如果那種均勻的光線可以稱為「晚上」的話 ──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繼續向上。
不是因為第四層不夠好,而是因為我還沒有問完我的問題。那座未竟之城會繼續存在,會繼續生長,會有其他攀登者參與建造。但我要去看看第五層、第六層、第七層有什麼。
如果前方什麼都沒有,至少我會知道什麼都沒有。
我向安娜告別,她沒有挽留我,也沒有說「路上小心」之類的話。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手邊的工作。
我走向那條新形成的路。
它不像階梯,也不像斜坡。它更像是空氣中一條稍微不同顏色的紋理,像熱天柏油路面上方的波動。我踩上去,感覺到腳下有某種柔軟的阻力,像是踩在厚地毯上。
空間開始變化。
第四層的城市在我腳下縮小,像一張被折疊的地圖。那些我參與建造的街道、那些我修補的欄杆、那些我和安娜一起設計的結構,全部變成了一個精緻的模型,然後是一個小點,然後消失了。
光線變得更加柔和。
我進入第五層。
而那座未竟之城,仍然在我身後延伸,等待其他攀登者繼續塑造。它不會因為我的離開而停止生長,就像它不會因為我的到來才開始存在一樣。
第五層是什麼樣子?
那是另一個故事了。也許我會寫下來,也許不會。有些東西,一旦寫成文字,就失去了它們最重要的部分 ── 那種無法被語言捕捉的、只有親身經歷才能理解的質地。
就像你永遠無法向一個沒吃過橘子的人描述橘子的味道。
我只能說,第五層更安靜。第六層更空曠。第七層 ──
第七層,我還沒有到達。
也許永遠不會到達。
也許「到達」本身就是一個誤解。
也許這座天梯沒有頂端,就像那座位於第四層的未竟之城沒有終點。它只是不斷地延伸、生長、變化,邀請每一個願意的人走上去,體驗它,然後 ── 無論選擇停留還是離開 ── 成為它的一部分。
我繼續走。
空氣裡有一種我從未聞過的氣味。那像是金屬被陽光曬了很久之後散發的苦澀,又像是遠方某個看不見的大海飄來的鹽味海風。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麼。
但我想,這大概就是攀登的意義。不是為了抵達,而是為了在抵達之前的那段路上,成為一個依然有目標的人。
【註】該圖片由Guren-The-Thirdeye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