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先說清楚。這件事聽起來很荒謬,像是一個在酒醉狀態下才會編造出來的瞎話,但它確實發生過,而且還發生在一個非常普通的星期三。那個星期三既沒有預感,沒有奇怪的天氣,也沒有任何徵兆顯示宇宙的運作機制即將在我身上開一個惡劣的玩笑。唯一不太一樣的地方,大概是我早餐多吃了一顆煎蛋 ── 但說實話,我不認為那顆多餘的蛋黃能夠導致後續那一連串如同被卡車輾過又倒車回來再輾一次的荒謬事件。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那天我被分派到一個新工作 ── 在「物質穩定中心」當見習生。這個名稱聽起來像是某個專門修理鬆脫椅腳的後勤單位,但實際上,它的工作內容比較接近於……確保東西還是原本的東西。
你可能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到令人髮指的事情,椅子就是椅子,桌子就是桌子,對吧?蘋果不會突然覺得自己是橘子,門不會在半夜決定變成窗戶,這不是常識嗎?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我甚至帶著一種「這單位大概養了一群閒人」的輕蔑心態,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那棟建築。
然後我就笑不出來了。
那棟建築沒有窗戶,不是那種「窗戶比較少」的沒有,而是徹徹底底、從地基到天花板、從過去到未來的沒有。牆壁是某種灰白色的材質,燈光均勻到令人起雞皮疙瘩 ──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有人把「光明」這個概念直接灌注到空氣中,沒有陰影,沒有溫差,沒有任何一處比另一處更亮或更暗。空氣有點乾燥,乾燥到你的鼻腔會發出細微的抗議聲,就像在說:「喂!我們不是這樣進化的。」
牆上貼滿了標籤,白底紅字,字體是那種沒有個性的印刷體,彷彿連文字的情緒都被過濾掉了。標語內容如下:「維持用途一致性」、「避免角色漂移」、「禁止過度想像」。我一開始以為這只是某種官僚體系的裝飾性口號,就像郵局裡貼的「服務至上」那種大家都看過就忘的東西。但很快我就發現,這些話其實是一種警告,而且是一種會被嚴格執行的警告。
我的指導員是一位名叫程雨潔的女性,她大概三十出頭,身材極好,穿著一件白色實驗袍,袍子上沒有任何汙漬或皺褶 ── 考慮到這是真實世界而不是廣告,這本身就是一種超自然現象。她的臉上有那種長期面對「不穩定物件」的人才會有的表情:平靜,但不是那種天然的平靜,而是像湖面被強力膠黏住的那種強制性平靜。她講話速度不快,大約是每分鐘一百二十個字左右,但每一句話都像是已經在腦子裡反芻過三遍以上,以至於沒有任何多餘的贅詞,沒有任何猶豫的空間,也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幽默」的危險波動。
「你的工作很簡單,」她說,目光直視我的瞳孔,彷彿在檢查我的眼球是否穩定附著於眼眶:「觀察物件,確認它們沒有偏離用途。」
「偏離用途?」我問,聲音比我預期的要小。
她指向房間角落的一張椅子,那是一張普通的木製椅子,有四條腿、一個軟質椅面、一個靠背。棕色,有扶手的款式。它看起來就像那種會出現在高級酒店會客室、被無數個屁股蹂躪過、卻依然保持沉默的悲哀傢伙。
「這是什麼?」
「椅子。」
「它的用途是什麼?」
「坐。」
她點頭,動作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兩毫米的位移。
「很好,那如果有人開始把它當成梯子,用來爬高,會發生什麼事?」
我聳聳肩,這是一個錯誤的動作,因為我看到她的視線短暫地移到了我的肩膀,彷彿在記錄這個「不必要的肢體運動」。
「那它就變成……一個不太安全的梯子?」我說。
程雨潔看著我,沒有笑。她的臉上一絲表情波動都沒有,就像有人把她臉部的肌肉全部用環氧樹脂固定住了。
「如果這種使用方式持續太久,椅子的『用途認知』會開始偏移。它會逐漸忘記自己原本應該是什麼。久而久之,它可能不再穩定於原本的狀態。它不是會變成梯子,它會變成一個既不完全是椅子、也不完全是梯子的東西。一個不穩定的存在。而不穩定的存在,」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決定要用哪個詞來完成這個句子:「會帶來麻煩。」
我當時沒有完全理解,我點了點頭,因為在當時這個動作是最合理的反應 ── 點頭在人類社交行為中,是一種同時具備「我聽懂了」、「我同意」、「請不要再盯著我看」三種功能的萬能語言。
第一天的工作極其無聊,這種無聊不是那種「沒事做」的無聊,而是那種「有事做但每一件事都在挑戰你的精神耐受極限」的無聊。我被安排在一個大約四坪大的房間裡,裡面擺滿了各種物件 ── 椅子、桌子、箱子、燈具、時鐘、水壺、書本、一個看起來像是某種測量儀器但我永遠搞不清楚用途的金屬裝置。我的任務就是每隔一段時間,在表格上記錄它們的狀態。
「椅子狀態正常,用途一致,無偏移跡象。」
「桌子狀態正常,用途一致,無偏移跡象。」
「箱子狀態正常,用途一致,無偏移跡象。」
……
我寫了整整一個下午,從一點到五點,四個小時,大約記錄了兩百次類似的句子。我的右手隱隱作痛,我的大腦開始自動播放某首我根本沒聽過的洗腦歌曲,我的靈魂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某一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以至於在這一世必須以這種方式償還。
我開始懷疑這份工作是不是某種心理測驗,也許鏡頭後面有幾個穿西裝的心理學家在觀察我的崩潰過程,然後在我的檔案上寫下:「受試者於第四小時出現明顯的厭世傾向,建議列入追蹤。」
直到傍晚,大約五點二十分左右 ──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當時正在祈禱時鐘的指針能夠像吃了瀉藥一樣加速前進 ── 我注意到一件事。
房間角落的一張椅子,似乎有點不一樣。
不是形狀改變,不是顏色改變,不是位置移動,也不是任何可以被測量儀器捕捉到的物理變化。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模糊的、難以言說的、像是有人把「椅子的本質」稍微調低了音量那樣的感覺。那張椅子看起來不像是「讓人坐上去的東西」,反而更像是「用來堆放其他東西的架子」。
我放下筆,走過去。我的腳步聲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迴盪,聽起來像是某個恐怖電影的前奏。我站在那張椅子前面,低頭看著它。
椅面上堆著幾本書,旁邊還放了一個水壺。這在物理層面上完全正常。辦公室椅子上面放東西,這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就像稅金一樣無法避免。但是當我伸手要把那些書拿開的時候,我忽然猶豫了。
不是因為書很重。
不是因為我懶得彎腰。
而是因為那張椅子「不太希望我這麼做」。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我甚至可以在腦中聽見你正在對這本書(或這張紙,或這個螢幕,取決於你閱讀本作品的載體)說:「這傢伙瘋了。」但那是一種非常清楚的直覺,就像你走進一個房間,雖然沒有人說話,但你還是能感覺到「這裡剛剛有人在吵架」那樣的直覺。那種「氣場不對」的感覺。
那張椅子在抗拒「被當成椅子使用」。
我還是把書拿開了,我把書放在地板上,水壺放在書的旁邊。然後我深吸一口氣 ── 那些乾燥的空氣進入我的肺部,帶來一種不真實的冰涼感 ── 我坐了上去。
椅子沒有壞,沒有發出碎裂聲,沒有解體,沒有突然變成沙發。但是我感覺到一種微妙的抗拒。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存在論層面上的抗拒。就像你試圖跟一個不想跟你說話的人握手,他雖然伸出了手,但手的溫度、力道和持續時間都在告訴你:「我在敷衍你。」
我坐了大約三秒鐘,然後我立刻站起來,回到我的桌子前,在記錄表上用比平常更用力的筆跡寫下:「輕微用途偏移,已嘗試矯正。」
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某種更根本的、無法命名的動搖。就像你一直以為地球是實心的,然後突然發現它其實是空心的,只是外面塗了一層厚厚的油漆。
程雨潔看了我的報告,她讀得很慢,視線從左到右移動,然後又從右到左移動了兩次 ── 不是在重讀,而是在確認某種細微的東西。然後她點了點頭。
「做得不錯。」
「它真的會變成別的東西嗎?」我問。我的聲音比我想像的要高,聽起來像是一隻正在經歷青春期變聲的鴨子。
「不會變成完全不同的東西,」她說,把報告還給我,紙張在她的手指間沒有產生任何摺痕 ── 這也是一種超能力:「它不會突然長出輪子然後宣布自己是汽車。但是會變得不穩定。而不穩定的東西,會影響周圍。」
「影響周圍?」
「就像一顆石頭掉進水裡,你覺得只有那顆石頭會被影響嗎?」
我想了一下。水花、漣漪,波紋向外擴散,觸及池塘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影響到岸邊的雜草和正在喝水的小鹿 ── 如果這個池塘有小鹿的話。
「所以如果一張椅子變得……不穩定……它會讓旁邊的桌子也變得不穩定?」
程雨潔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我。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自己去找答案。」
第二天,我開始更認真地觀察。我發現用途偏移通常發生在兩種情況:一是該物件被反覆以非原用途使用 ── 例如被人當成梯子、當成腳踏墊、當成臨時的餐桌、當成貓的跳台;二是該物件被長時間完全忽略,沒有人使用它,沒有人注意到它,沒有人對它說「你是椅子」 ── 在這種情況下,它會逐漸失去對自身的認知,就像一個長期獨居的老人,漸漸忘記自己是誰。
第三天,我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嚴重的、不可原諒的、現在想起來還會讓我胃部抽搐的錯誤。
我太過投入於觀察,我開始不只是被動地記錄,而是主動地「想像」。
我看著一張椅子,心裡想:「如果它是一張桌子會怎麼樣?」
然後我又想:「如果它其實比較適合用來放東西,而不是讓人坐呢?」
然後我又又想:「如果它是一個人呢?如果它其實渴望站起來走路呢?」
這些念頭一開始只是短暫地閃過,就像夏天的雷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很快,我發現自己無法停止。那些幻想就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樣,在我的意識中繁殖、擴散、佔領每一寸神經元的領土。我看著那張椅子,開始不只是看到一張椅子,而是看到一個「可以被其他方式使用的物體」。
然後,我發現那張椅子的感覺開始改變。
它變得更平穩、更寬闊、更……水平。不是真的變形 ── 如果用尺去量,它的尺寸沒有任何變化 ── 而是它的「存在方式」發生了偏移。就像一個人的照片,你從正面看很正常,但如果你把照片傾斜一個角度,那個人就像在斜眼看你。那張椅子現在就是用斜眼在看世界。
我慌了。我的大腦瞬間從「好奇的研究員」切換到「發現自己正在玩火的猴子」。我立刻站起來,試圖把它恢復原狀。
我坐上去。
站起來。
再坐上去。
站起來。
再坐上去。
我重複了這個動作大概十五次。每一次坐下去,我都用我的體重、我的臀部、我的存在,對那張椅子說:「你是椅子。你是用來坐的。你不是桌子,不是架子,不是任何其他東西。你是椅子。」
我的臀部開始隱隱作痛,那張廉價的木製椅子沒有坐墊,我的坐骨和木板之間的親密接觸正在產生某種足以寫進醫學教科書的壓瘡前兆。
「你在做什麼?」
程雨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沒有腳步聲,沒有衣服摩擦聲,沒有任何預警。她就那樣突然出現在我的身後,像一個從虛空中凝結出來的幽靈。
我轉頭,我的脖子發出「喀」的一聲。我結結巴巴地說明 ── 不,與其說是說明,不如說是一連串破碎的、缺乏主詞和動詞的單詞從我的嘴巴裡掉出來:「椅子……我想……不對……桌子……然後我……坐……很多次……矯正……可能……應該……對不起。」
程雨潔沒有責備我。她只是走到那張椅子旁邊,伸出手,用手掌輕輕按了按椅面。那動作不像是在觸摸一張椅子,更像是在觸摸一個病人的額頭,檢查有沒有發燒。
「你開始影響它了,」她說。
「我只是想了一下下……很短的時間……大概只有……幾分鐘?」
「在這裡,」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近乎慈悲的、但同時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想像也是一種使用方式。」
這句話像一記重拳打在我的太陽穴上。我愣住了。我的嘴巴張開,又閉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想像也是一種使用方式?
也就是說,當我在腦子裡把那張椅子想像成桌子時,我實際上已經在「使用」它了。不是用我的身體,而是用我的意識。我的意識就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把那張椅子往桌子的方向推。
那我呢?如果我開始想像自己是一張椅子呢?
這個念頭一出現,我就用盡全力把它壓了下去。我把它塞進意識的最深處,用「這很荒謬」的鐵鍊捆住它,用「你在胡思亂想」的水泥封住它,然後在上面蓋了一塊「絕對不要打開」的鎮魔碑。
但那個念頭在鎮魔碑底下敲著,咚!咚!咚!
接下來幾天,我被安排到另一個房間。房間比之前的更小,大約兩坪左右,裡面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 沒有桌子,沒有書本,沒有水壺,沒有任何可以用來分散注意力的物件。只有一張椅子。
孤獨的、沉默的、赤裸裸的椅子。
「你要做的,」程雨潔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 ── 彷彿這個房間是一個無菌室,而她不想帶入任何不必要的汙染物:「是讓它保持穩定。」
「只有一張?」我問。這是廢話,但我需要說點什麼來打破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只有一張。」
門關上了,我聽到門鎖發出「喀」的一聲。不是鎖起來,而是某種氣密裝置啟動的聲音。這個房間的空氣比外面更乾燥,我的嘴唇開始有一種快要裂開的感覺。
我坐下來,地板是水泥的,冰涼的感覺穿透我的褲子,直達我的坐骨神經,我看著那張椅子。
它看起來真的很普通,四條腿,一個軟質椅面,一個靠背,棕色,有扶手。就是那種你會在二手家具店用三百塊買到、然後用了一年、然後在某次搬家時毫不猶豫丟掉的椅子,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但正是這種「普通」讓我感到不安。因為在「物質穩定中心」,普通從來就不是普通。
一開始,我什麼都不做。我只是看著那張椅子。我看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我的眼睛開始痠澀,我的脖子開始僵硬,我的大腦開始像一臺過熱的電腦一樣發出無聲的哀鳴。
但很快,我開始想東想西。這是我大腦的預設模式 ── 當沒有任何外部刺激時,它會自動切換到「胡思亂想」模式,就像一台無人看管的收音機會自動接收雜訊一樣。
「它看起來很普通……太普通了……也許它其實一點都不普通……也許它是在偽裝……」
「如果它是用來擺東西的呢?那些書放在上面的樣子……好像很合適……」
「或者它可以當成一個小茶几……放一杯咖啡……放一盞燈……」
「如果它有知覺……它會覺得自己是什麼?它會覺得自己是椅子嗎?還是它會覺得自己是……」
「停!」
我用力搖頭,力道大到我的頸椎發出抗議的聲音。
「不行,不要想這些。」
我開始對它說話,不是大聲說出來 ── 因為我隱約覺得,如果我真的發出聲音,那會是一條不歸路 ── 而是在心裡說。我集中意識,像用雷射光一樣把我的思想聚焦成一個點,然後對準那張椅子發射。
「你是一張椅子。」
「你是用來坐的。」
「你不是桌子。」
「你不是架子。」
「你不是人類。」
「你是椅子。」
「你,是,他,媽,的,椅,子!」
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也許我的意識波長根本無法影響任何東西。也許我只是一個人坐在水泥地板上,對一張沉默的椅子進行無意義的心靈喊話,像一個剛剛失戀的可悲男子對著前女友的照片喃喃自語。
但至少我覺得自己有在努力,努力本身就是一種安慰,就像你在颱風天用膠帶貼窗戶 ── 你知道如果風真的夠大,那些膠帶一點用都沒有,但你還是會貼,因為「做了什麼」的感覺比「什麼都沒做」的感覺好上一百倍。
幾個小時後 ── 我的手機已經沒電了,所以我無法確切知道過了多久 ── 我發現那張椅子的「感覺」變得很穩定。
不是那種「它本來就是椅子」的穩定,而是那種「它經過思考之後決定自己就是椅子」的穩定。就像一個人在迷路之後終於找到了路,然後站定在那條路上,說:「就是這裡。」盡管那裏有一坨狗屎。
程雨潔進來了,她沒有敲門 ── 也許這個房間根本沒有門鈴這種設計。她看了一眼那張椅子,然後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那張椅子,點頭。
「你開始理解了。」
「所以我的工作,其實是……幫它們記住自己是什麼?」我問。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像是好幾個小時沒有說話之後,聲帶需要重新熱機。
她想了想 ── 或者沒有想,因為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 說:「可以這麼說。」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念頭在我腦海深處的那個鎮魔碑已經敲了好幾天,現在終於破碑而出。
「那……人呢?」
程雨潔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門口,白色的實驗袍在均勻的燈光下沒有一絲陰影,看起來像是某種超越人類的存在。她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但在那個房間裡,五秒鐘就像五個小時。
「人會不會也發生這種偏移?」我又問了一次。這次我的聲音更大了,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迫切。
程雨潔看著我,她的語氣依然平靜,平靜到令人發狂,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的語調說出了這句話:
「會,但人比較複雜。」
「有多複雜?」我追問。我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嗅到危險氣味的獵犬。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職業好奇心了,這和我的個人安危、我的精神狀態、我未來會不會在某個精神病院裡對著牆壁說「我是椅子」有著直接的因果關係。
她又沉默了半晌,然後她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像一把冰錐一樣刺進我的胸腔:
「你的前任,上一個研究員,如今正在精神病院接受矯正。」
我的心臟跳了一下。不對!不是跳了一下,是整個停止了,然後又用力地重新啟動,像一臺老舊的引擎。
「他發瘋了?」我的聲音變尖了。
「不至於。」程雨潔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臉上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表情 ──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不確定」這個情緒的痕跡:「只是他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一張椅子。」
我的臉垮下來了。不是比喻,是物理性的垮下來 ── 我的下巴鬆弛,嘴角下垂,眼瞼半閉,整張臉像是被太陽曬融化的蠟像。
這還不算發瘋?
我有太多問題想問,他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是一張椅子?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是一瞬間的頓悟還是漸進的過程?他是在什麼情況下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這種想法的?是在吃飯的時候嗎?是在洗澡的時候嗎?還是在他試圖坐上一張真正的椅子、卻發現自己無法分辨「坐在椅子上」和「成為椅子」之間的差別的時候?
但程雨潔已經轉身離開了,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逐漸遠去,均勻、穩定、毫不猶豫,就像一個從未懷疑過自己是誰的人。
那天回家後,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不是辦公室的椅子,是我自己房間裡的椅子 ── 一張舊的、有點歪斜的、椅墊已經被坐出一個人形凹痕的電腦椅。我坐在上面,感覺有點奇妙。
我開始回想自己平常是怎麼使用這張椅子的。有時坐。有時堆衣服 ── 冬天的時候,它會變成一個臨時的衣架,上面掛著三件外套、兩條圍巾和一頂帽子。有時只是讓它空著,孤獨地面對這個冷漠的世界。
我忽然有點擔心。
「你……應該還是椅子吧?」我小聲問椅子。
當然,它沒有回答。它只是沉默地承受著我的體重,就像它過去三年來每天做的那樣。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兩條腿。一個軀幹。兩隻手臂。一個頭。看起來像是一個人。但如果我開始想像自己是一張椅子呢?如果我在心裡反覆對自己說「你是椅子」呢?我會不會也發生那種「用途偏移」?
我用力搖頭。不行。不要想這些。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張椅子。不是慢慢變成的,而是在一瞬間就完成了轉變 ── 就像有人按了一個開關:「啪」的一聲,我就從「人」變成了「椅子」。我站在房間中央 ── 不對,椅子不會「站」,椅子是「被放在那裡」。我有四條腿,一個軟質椅面,一個靠背。棕色。有扶手。我就是那種你會在二手家具店用三百塊買到的椅子。
我從夢中醒來。全身是汗。床單濕透了,就像有人在我身上倒了一桶水。我坐在床上 ── 不對,我「用我的臀部接觸床面」,我不是椅子 ── 大口喘氣,心臟像打樁機一樣撞擊我的胸腔。
窗外的天空還是暗的。大概是凌晨三點左右。我伸手打開床頭燈,燈泡亮起來的瞬間,我看到了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可以彎曲。可以握拳。可以拿東西。這是人的手。不是椅腳。
我鬆了一口氣,但那口氣在離開我的肺部之後,並沒有帶來真正的放鬆,只是留下了一種空虛的、像是被挖了一個洞的感覺。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我現在坐在床上,依然有那種專屬於木頭的「僵硬感」。
作為人,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存在。我每天早上起床,吃早餐(多一顆煎蛋或少一顆煎蛋),上班,觀察椅子,記錄狀態,下班,吃飯,洗澡,睡覺。日復一日,像一顆被丟進池塘的石頭,激起一些漣漪,然後沉入水底,再也沒有人記得。
但作為椅子,我有一個明確的用途。我是用來被坐的。這個用途很單純,很直接,沒有任何模糊地帶,不需要寫報告,不需要擔心業績,不需要繳稅,不需要在社交場合假裝對別人的話題感興趣。只要有人坐上來,我的存在就得到了完全的、徹底的、無條件的肯定。
我突然理解了我的前任,那個現在在精神病院裡、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一張椅子的研究員。
他不是瘋了,他是真正覺醒了。
隔天上班,我走進那棟沒有窗戶的建築,經過那些貼滿標語的走廊,來到我的小房間。程雨潔已經在那裡了。她站在房間中央,雙手背在身後,白色的實驗袍在均勻的燈光下閃爍著一種不真實的光澤。
「你做惡夢了。」她說。
我愣了一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沒有在社群媒體上發文,沒有打電話給媽媽,沒有在午休時間跟同事閒聊。我甚至沒有說夢話的習慣 ── 至少我以為我沒有。
「你的黑眼圈,」她補充道,視線掃過我的眼下:「還有你走路的姿勢。你的重心比昨天低了零點三公分。這通常意味著睡眠品質不佳。」
她連這個都測得出來?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走到我的位置,坐下來 ── 坐到地板上,因為這個房間沒有其他家具,只有那張椅子,那張我昨天花了幾個小時穩定下來的椅子。
「關於你昨天問的那個問題,」程雨潔說。她沒有看著我,而是看著那張椅子:「人會不會發生用途偏移。」
我抬起頭。
「答案是會,而且比物件更危險,因為人有自我意識。當一個人開始懷疑自己是什麼,他會主動地、持續地、無法控制地進行自我想像。而想像,就像我告訴過你的,也是一種使用方式。」
「所以我的前任……」
「他開始想像自己是一張椅子,一開始只是開玩笑,後來變成一個念頭,再後來變成一個無法擺脫的想法。最後,他不再只是『想像』自己是一張椅子 ── 他讓自己成為一張椅子。他坐在自己的身上,拒絕站立,拒絕走路,拒絕用雙手拿東西。他要求別人坐在他身上。他找到了一個願意坐上去的人 ── 一個實習生,很年輕,不太清楚狀況 ── 然後那個人真的坐上去了。就那樣,一個成年男人坐在另一個成年男人的背上。」
「背上?」我疑惑出聲。
「他當時是匍匐在地上,像狗一樣。」程雨潔解釋道。
「喔!」
我吞了一口口水,我的喉嚨發出「咕」的一聲。
「那之後,他就回不來了。他的用途認知已經偏移到無法逆轉的程度。現在他在精神病院裡,大部分時間是一張椅子。偶爾他會變回人,但那段時間很短,而且他會非常痛苦,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被使用』還是『使用自己』。」
房間陷入沉默,那種沉默不是空的,而是塞滿了各種未說出口的、危險的、最好不要去碰的想法。
程雨潔終於轉過頭來看我,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芒 ── 不是溫暖,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更根本的東西:警告。
「所以,」她說,一個字一個字地:「不要胡思亂想,不要想像自己是椅子,不要想像任何東西。你現在還算穩定,但穩定是很脆弱的。就像那張椅子,」她指向房間角落的那張棕色椅子:「它之所以穩定,不是因為它本來就是椅子,而是因為有人持續地、正確地使用它。你也是一樣,你之所以是你,是因為有人 ── 社會、家庭、你的名字、你的身分證 ── 持續地把你當成『你』來看待。但如果你開始自己想像自己是別的東西……」
她沒有說完。
她不需要說完。
我點了點頭,這次點頭不是社交禮儀,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帶著恐懼的理解。
接下來的日子,我變得非常小心。我不再胡思亂想,我不再在心裡問「如果我是椅子會怎麼樣」。我把所有關於椅子的非專業想法全部封存在那個鎮魔碑底下,然後在上面又加蓋了一座二戰碉堡。
我專心觀察、專心記錄,在必要的時候輕微調整物件的狀態。我不再試圖「理解」椅子,而是單純地「使用」椅子。我坐上去。站起來。坐上去。站起來。每一個動作都乾淨俐落,沒有任何多餘的想像。
就在我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游刃有餘的勝任這項工作時,一個意外發生了。
那是一個午後,我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實施每日一次的「鎮壓」行動時。
門被推開了,程雨潔走了進來。
她穿著那件白色實驗袍,光線均勻地打在她的臉上。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漠而毫無情緒 ── 不對!她不是看我,而是掃視了房間一眼,然後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我本想開口和她打招呼,但不知為何,我卻開不了口,只因在那一剎那間,我的身體僵硬了,嘴巴也像是被黏上了。我的心臟瞬間停止跳動 ── 這感覺有點熟悉,就像在夢中。
是的,就是那個我變成椅子的夢。
我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張椅子。
就在我內心驚慌失措時,程雨潔朝我走近,然後她坐了下來。
她坐在我的椅面上 ── 不對,她坐在「我」上面。她的體重透過她的臀部傳遞到我的存在核心,那種感覺無法用語言描述。不是痛、不是壓迫,而是一種被「使用」的感覺。就像你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存在,然後突然之間,答案出現了:你是用來被坐的。
她挪了挪屁股,調整了一下位置,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點。那個動作 ── 那個小小的、不經意的、左右搖晃的動作 ── 讓我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我被使用了。我被正確地、符合用途地、沒有偏差地使用了。我就是為了這個而存在的。
然後她站起來了。
不是慢慢地站起來,而是像觸電一樣彈起來。她的眼睛睜大,嘴巴微張,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切換到「驚恐」的速度比任何我之前見過的表情變化都要快。
她低頭看著我 ── 看著這張椅子 ──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你不是椅子。」
但我是,在那一刻,我就是一張椅子。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四條腿穩穩地站在地板上,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椅面還殘留著她體溫的餘熱。我就是椅子。
「你不是椅子!」她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更大,帶著一種近乎恐慌的尖銳:「你是人!你是研究員!你是……你是……」
她停頓了,她忘記了我的名字,在她的記憶中,我的名字被「那張椅子」取代了。
「我!……」我終於可以發聲了。和她一樣,我瞬間彈跳起來,且驚恐的用腳把椅子踢飛!
椅子撞到牆壁,因為太過用力,椅子沒有摔壞,我的腳反而有點痛。我頹然坐在地上,揉著腳踝疼痛部位。
「有沒有扭到?」程雨潔關心探問。
「沒事。」我悶聲回應。
之後,我又去醫務室擦了點藥膏,就提早下班了。程雨潔放我一天假,讓我去外頭散散心。
隔天上班,程雨潔和我都很有默契地沒有再提那一天的事。
幾週後,我不再是見習生。我獲得了一張自己的工作桌,還有一把屬於自己的椅子。那是一張很好的椅子 ── 有人體工學設計,有可調整的扶手,有透氣的網布椅背,還有一個可以讓我向後仰的傾斜機制。它是專門為「讓人坐」而設計的,沒有任何模糊地帶。
我每天都會坐在那裡,確保它還是它。同時,我也確保自己還是自己。
有時我會想起那天差點把椅子變成別的東西的經歷。有時我會想起那一天 ── 程雨潔坐在我身上,挪了挪屁股,然後驚恐地跳起來。有時我會想起我的前任,那個現在在精神病院裡、大部分時間是一張椅子的男人。
然後我會忍不住笑,不是因為好笑,而是因為如果不笑,我就會想哭。
因為我後來想通了一件事 ── 一件我在當時沒有意識到、但現在越想越毛骨悚然的事。
那一天,程雨潔把我當成了一張椅子。她看到我 ── 看到身為椅子的我 ── 然後毫不猶豫地坐了上去。她甚至還挪了挪屁股,調整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她是真的、徹底地、在那一瞬間把我當成了一張椅子。
問題來了。
如果只是我單方面幻想自己是一張椅子,那也就算了。那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但是程雨潔 ── 那個冷靜的、專業的、從不犯錯的程雨潔 ── 為什麼會把我也看成一張椅子?
她受過專業訓練,她知道用途偏移的機制,她知道想像也是一種使用方式,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人不應該被當成椅子。
但在那一刻,她的下意識 ── 那個不受理性控制、誠實到殘酷的下意識 ── 把她帶到了我的椅面上,讓她坐了下來。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在她的下意識裡,我已經是一張椅子了。不是「像」椅子,而是「真的是」椅子。一張專門給她坐的、專屬於她的、可以根據她的臀部形狀調整舒適度的私人坐椅。
我回想我們之間的每一次互動。她站在門口說話,我坐在地板上聽。她俯視我,我仰望她。她下指令,我執行。她確認,我回報。她穩定,我不穩定。她永遠站著,我永遠坐著。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在她的認知中變成了「可以被坐的東西」?
從第一天嗎?從我走進那棟建築的那一刻嗎?從她說「你的工作很簡單」的時候嗎?還是從我問「人會不會也發生這種偏移」、而她沒有立刻否定的時候?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天,當她坐在我身上、挪了挪屁股、讓自己更舒服一點的時候 ── 那是我整個人生中最接近「被完全理解」的時刻。作為一張椅子,我知道自己是誰。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存在。我知道自己被需要。那種確定感,那種沒有裂縫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解釋的存在狀態,是我作為人永遠無法達到的。
有時候,我會在半夜醒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著那一天的觸覺。然後我會偷偷地、小聲地、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一句話:
「好想再被坐一次。」
說完之後,我會立刻後悔。我會用力搖頭,把那個念頭趕走。我會在心裡重複說:「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
但那個念頭總是會回來。
咚、咚、咚。
它在我意識的碉堡裡敲著牆壁。
就像我的前任一樣。
就像每一個曾經在「物質穩定中心」工作過、然後發現自己越來越像一張椅子的人一樣。
至於那顆多吃的煎蛋?
我現在想起來了。那顆煎蛋的蛋黃是半熟的,我用筷子戳破它的時候,金黃色的蛋液流出來,覆蓋在白飯上,看起來就像一張椅子的椅面被塗上了一層亮光漆。
我還是覺得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但現在我吃早餐的時候,會多看一眼盤子。確保蛋還是蛋。盤子還是盤子。確保沒有任何東西正在變成別的東西。
包括我自己。
尤其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