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深夜。
括清市的濕度高得讓人皮膚發黏,那是一種悶熱到連風都靜止的窒息感。在那棟位於舊城區核心地段、被當地人稱為「闕氏祖基」的複式頂層豪宅內。
空氣中正瀰漫著一股極其細微、卻令人不安的氣味,像是橡膠燒焦,又像是某種古老木材在極致高溫下發出的呻吟。
闕恆遠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十七歲的他,身體正處於少年向成年過渡的拔節期。
雖然身材並沒有魁梧的模樣,但那雙在黑暗中閃爍的眼睛,早已經透出了一種超齡的警覺。
「這味道不對。」
闕恆遠翻身下床。
他的腳掌踩在冰冷的深色實木地板上,卻感覺到了地底傳來一股隱隱的震動。
他沒有第一時間跑向大門,而是迅速從床頭抓起一件寬大的外套。
隨後大步跨出房門。

「清禾!」
「悅清禾!」
他壓低聲音喊著,腳步在空曠的走廊上發出急促的悶響。
走廊盡頭的房間裡,電腦正透出了微弱的藍光,悅清禾趴在螢幕前看著程式。
現在的她十四歲,鼻樑上架著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鏡,那一頭中長髮還帶著一點毛躁樣,瀏海緊緊貼在額頭上。

「恆遠哥?」
「你怎麼過來了?」
「我正在跑作業的模擬數據,電腦剛才突然斷電了兩秒……」
悅清禾轉過頭,眼神裡充滿了困惑與迷茫。
「別管數據了,」
「快跟我走。」
闕恆遠衝上前。
一把抓住了悅清禾纖細的手臂。
「妳沒聞到嗎?」
「是煙味。」
「而且是從樓下的通風管排上來的。」
悅清禾愣了一秒。
隨即用力的吸了吸鼻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怎麼會……」
「爸不是說過,」
「這棟樓的消防感應系統是全括清市最好的?」
「為什麼沒響?」
「有人關掉了它。」
闕恆遠的聲音冷得像冰。
「清禾,聽我說。」
「現在立刻去拿那套妳之前妳偷偷改裝過的防煙面罩,」
「然後去叫慕羽和映嵐出來。」
「快!」
悅清禾嚇得差點跌倒,但闕恆遠掌心的溫度給了她一絲勇氣。
「好,我現在就去。」
「恆遠哥,你呢?」
「我去接凝雪下來。」
闕恆遠說完,便轉身跑向走廊的另一頭。
此時,走廊的火災報警器依然沈默著,但大門的縫隙已經開始滲入一絲絲黑色的煙霧,就像是惡魔的手指,試圖探尋屋內的一線生機。
闕恆遠來到伊凝雪的房門前,用力地拍打著木門。
「伊凝雪!」
「開門!」
屋內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接著門被猛地拉開。
伊凝雪穿著背心短褲,那一頭高馬尾紮得有些歪斜,眼神中透出一股不服輸的戾氣。
「闕恆遠!」
「你大半夜吵什麼?」
「沒時間解釋了,」
「快走,」
「失火了。」
闕恆遠直接推開她。
走進房內,從衣櫃裡扯出一件長袖衛衣丟給她。

「穿上,跟我走。」
「失火?」
伊凝雪皺起眉頭。
隨即她也聞到了那股越來越濃郁的焦味,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跑,反而是跑向陽台往下看。
「下面全是火!」
「哥,樓下的安全梯已經燒上來了!」
闕恆遠衝到陽台邊,只見原本繁華的舊城區街道,此刻正被一股巨大的、呈現暗紅色的火龍吞噬。
那火勢蔓延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背後推波助瀾。
「去客廳會合。」
闕恆遠帶著伊凝雪跑回客廳。
此時悅清禾已經帶著千慕羽和玥映嵐站在那裡。
千慕羽才十五歲,那一頭大波浪捲髮被她胡亂地抓在腦後,精緻的臉龐上掛滿了淚痕,雙手死死抓著玥映嵐的衣角。

「恆遠哥,我爸媽呢?」
「他們剛才就說要去樓下檢查物業狀況,」
「但到現在還沒回來……」
千慕羽哭著喊道。
玥映嵐則是一臉平靜地安撫著她。
雖然玥映嵐的指尖也在微微顫抖,但她依然保持著那種如公主般優雅的氣場,那是她天生用來隱藏恐懼的方式。
「慕羽,別哭,」
「大哥會帶我們出去的。」
玥映嵐輕聲說,她那一頭公主頭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出一種令人心碎的美。
「恆遠哥,」
「樓梯間全都是煙,」
「我們下不去了。」
悅清禾拿著幾個自製的簡易呼吸器分給大家。
「我剛才看了監控。」
「所有的電梯都被鎖死在底層。」
「這絕對不是意外,」
「這一定是人為的。」
闕恆遠接過呼吸器,戴在臉上,他的眼神看向通往頂樓露台的那道鐵門。
「我們往上跑。」
「往上?」
「那不是死路嗎?」
伊凝雪咬著牙問。
「那裡有集團專門緊急避難用的滑索裝置。」
「那是唯一能離開這裡的方式。」
闕恆遠指著天花板。
「跟緊我,」
「絕對不要放手。」
「清禾,妳負責引導大家的路徑。」
「凝雪,妳負責墊後。」
「慕羽、映嵐,你們兩個走中間。」
「好……」
千慕羽哽咽地應著。
一行人衝進了煙霧瀰漫的樓梯間,那裡的熱度已經高到讓人感覺眉毛都要被燒焦,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噬燒紅的煤炭。

「咳、咳!」
玥映嵐腳下一軟,差點跌倒。
「別停下!」
闕恆遠回身,一把將玥映嵐抱起,直接扛在肩上。
「抓住我的皮帶!」
他對後方的悅清禾和千慕羽吼道,他們像是一串緊緊相扣的鎖鏈,在黑暗與烈火中向上攀爬。
就在他們跨進頂樓露台的那一刻,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從腳下傳來,整個地面都在劇烈搖晃。
「啊!」
千慕羽驚聲尖叫。
她看到身後的樓梯間在一瞬間崩塌,化為一片紅色的深淵。
「走!」
「快去滑索那邊!」
闕恆遠吼著,並將玥映嵐放下。
但他剛轉身,卻發現伊凝雪停在原地。
「凝雪,」
「妳在幹什麼?」
伊凝雪呆呆地看著崩塌的樓梯間。
「我爸……」
「我爸還在下面……」
「我剛才有聽到他在喊我的名字……」
「凝雪,那是幻覺!」
「下面已經沒人能活下來了!」
闕恆遠衝過去。
死死拽住伊凝雪的肩膀。
「放開我!」
「我要去救他!」
伊凝雪突然像瘋了一樣地掙扎,她用拳頭猛擊闕恆遠的胸膛。
「闕恆遠,你放手!」
「那是我爸!」
「伊凝雪!」
「妳清醒一點!」
闕恆遠猛地給了她一個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狂風與火聲中格外清晰。
伊凝雪愣住了,臉上火辣辣的疼,讓她的理智回歸了一秒。

「妳如果死在這裡,」
「誰來幫他們報仇?」
闕恆遠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看著我。」
「我們現在走,」
「是為了讓那些放火的人付出代價。」
伊凝雪的淚水奪眶而出,混雜著灰燼與汗水。
「走。」
她咬著唇,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呻吟。
闕恆遠帶著四個女孩來到滑索裝置前。
那是兩根跨越街道、通往對面低矮商場頂樓的鋼纜。
「清禾,妳第一個。」
闕恆遠將扣環固定在悅清禾的腰帶上。
「慕羽,妳跟著。」
「恆遠哥,那你呢?」
悅清禾抓著鋼纜。
回頭看著被火光映成暗紅色的闕恆遠。
「我最後一個。」
「快走!」
「沒時間了!」
闕恆遠用力一推。
悅清禾和千慕羽順著滑索,滑向了那片漆黑卻相對安全的遠方,接著是玥映嵐。

「恆遠,你一定要過來。」
玥映嵐在滑出去前,輕輕抓了抓闕恆遠的手,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永恆的期盼。
「我會的。」
闕恆遠點了點頭。
最後剩下伊凝雪。
伊凝雪此時已經冷靜得可怕,她自己扣好扣環,看向闕恆遠。
「如果你敢沒過來,」
「我就下去找你。」
「少廢話。」
闕恆遠將她推了出去。
就在闕恆遠準備扣上自己的扣環時,露台的天花板突然塌陷,一根燃燒著的橫樑,帶著千鈞之勢朝著他的背後砸了下來。

砰!
闕恆遠悶哼一聲。
整個人被砸倒在滾燙的地板上,劇烈的疼痛像是一把燒紅的尖刀,瞬間切斷了他的神經感應。
「恆遠!」
對面頂樓傳來了四個女孩整齊的驚呼,那是他這輩子聽過最淒厲的聲音。
闕恆遠咬著牙,雙手死死抓著地板,鮮血從他的背部湧出,瞬間被高溫蒸發,發出滋滋的響聲。
「不能……」
「我不能死在這裡……」
他感覺到意識開始模糊。
但在那片混亂的視線中,他隱約看到不遠處的一棟商業大樓屋頂,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
一個穿著整齊的西裝,手裡舉著一把雨傘,另一個則顯得魁梧粗野,手裡正玩弄著一個打火機。

他們正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默劇。
闕恆遠雖然看不清對方的臉,但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翻身躲過崩塌的碎石。
抓起滑索扣環,在整棟大樓徹底崩塌前的一秒,縱身躍入了深淵。
身後的「家」,在那一刻發出了最後的哀鳴,化為一團巨大的蘑菇雲,升騰在括清市的天際。
那一晚,火災染紅了半個括清市。
而在廢墟的另一頭,一個名叫藍旻愉的女孩,正蜷縮在陰暗的收容所角落。
看著那些虛偽的官員在鏡頭前流下廉價的眼淚。
她的手裡抓著一塊焦黑的麵包,眼神裡的光,正一點一滴地…
熄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