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燼之森》第十章 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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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進外院,很多人都在忙。

忙著收拾細軟回家的,忙著整理要搬去新住處的,忙著和人道別的,當然也有忙著炫耀的。

有人抱著新領到的內院衣袍來回走,故意讓旁人多看幾眼;有人站在門口和同鄉說話,嘴裡說著「也還好啦」,眼神卻早已亮得藏不住;也有人低著頭,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收進布包裡,動作很慢,像是再怎麼慢,離開這件事也不會因此變得輕一點。


「妳來幹嘛?」其中一個外院弟子先認出了月兒。

那聲音一出,原本散在院中的幾道目光很快便聚了過來。


「那個特級的?」

「對啊!還直接收了一個殿。」

「噓,不要亂說話。」

「什麼亂說,大家都在傳啊。」


一時間,低低的議論聲像被風一吹就聚在一起,明明不是每一句都很大聲,卻偏偏都能落進人耳裡。


月兒腳步微微一頓。

她今天已經換回了比較素淨的衣服,也沒帶任何會顯得自己身分特別的東西,原本就是不想太招搖。可她還是低估了昨日那場測靈與議事廳帶來的餘波。

有些事一旦傳開,就算人還是那個人,落在人眼裡的分量也已經不一樣了。


金彤走在她身側,像是早料到會這樣,語氣很自然地先接了一句:

「我們來看看還有誰沒走,不行嗎?」


那名外院弟子原本還想再說什麼,對上金彤的眼神,終究只是哼了一聲,轉頭去搬自己的東西了。可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打量,卻沒有散。

有羨慕的,有酸的,有純粹好奇的,也有幾道目光只是匆匆掃了她一眼,便又低下頭,像根本不想讓自己多看。


月兒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卻沒有說什麼。

她只是慢慢往裡走。


外院和她記憶裡並沒有什麼不同。

牆還是舊的,窗框還是有些歪,廊下掛著的曬藥草還是風一吹就會搖。只是今天,這一切都被一種很雜的情緒填滿了——喜悅、失落、不甘、鬆口氣、嫉妒、慶幸、難堪,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鍋滾了太久的水,表面看起來只是熱,底下卻什麼都有。


玉玲很快從另一側轉回來,低聲對她們道:

「後院那邊還有幾個沒走的,東廂也有兩個在收。」


月兒點了點頭。

可她才剛要往後院方向去,旁邊就忽然又傳來一道不大不小的聲音:


「妳現在來看,是來可憐我們的嗎?」


這一句比剛才那些議論都更直接。

月兒轉過頭。

說話的是個瘦高少年,平時在外院存在感不算強,月兒隱約記得他姓周,好像頌詞和識藥都不差,只是測靈時一直很普通,做事也沒特別出頭。

此刻他抱著一只木箱,站在廊下,神情有點冷。

不是憤怒得很明顯的那種冷。

而是某種已經把失落壓成平靜之後,反而更刺人的冷。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幾分。

有些人停了動作,看過來;有些人則假裝沒聽見,耳朵卻明顯豎著。


金彤眉頭一皺,正要開口,月兒卻先一步看向那少年。

她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

只是很安靜地問:「你覺得我是在可憐你們嗎?」


那少年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問,神情微微一滯。

可很快地,他便又繃住了臉。

「不然呢?」他道,「妳昨天才剛被整個議事廳搶著要,今天又住進月清閣,現在跑來外院,不就是想看看我們這些沒被收的人有多慘?」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神色都變了變。

因為他說的,也正是有些人心裡沒說出口的那一點刺。


月兒看著他,過了片刻,才很輕地說:「不是。」

她聲音不大,卻很穩。

「我只是昨天沒看見後來的事,所以今天想來看看。」


那少年冷笑了一下。


「看了又怎樣?」


「不知道。」月兒很誠實地說。


這一次,連金彤和玉玲都微微一愣。

月兒卻沒有停。

她望著那少年,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或明或暗看著自己的人,慢慢道:


「我來之前,沒有想好一定要怎樣。」

「我只是覺得,如果昨天一起站在測靈台前的人,今天有人要走,而我連他們最後怎麼樣都不知道,那好像不太對。」


外院的風很輕地吹過。院子裡一時沒有人說話。

因為這不是什麼漂亮的大道理,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安慰。

她只是把自己心裡最直接的那個念頭說出來而已。

而那種真,反而最讓人一時接不上話。

那瘦高少年原本還想撐著那股冷意,可被她這樣直直一說,眼神反而微微晃了一下。

月兒沒有逼他,也沒有再往前走。

她只是站在原地,平靜地補了一句:


「你若不想我看,我可以走開。」

「但我不是來看笑話的。」


這一句落下,四周原本那種帶著刺的空氣,竟稍稍鬆了一點。

玉玲在旁邊默默看了月兒一眼,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明明月兒自己也才剛被放進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上,連腳都還沒站穩。可她現在站在這裡,卻沒有急著把自己擺高,也沒有裝得什麼都能處理。

只是很安靜地讓別人知道——她不是來踩過去的。


那瘦高少年沉默了幾息,最後低下頭,像是忽然沒了再繼續頂的力氣,只悶聲道:

「……後院還有幾個,妳要看就去看。」

說完,他便抱著木箱轉身走了。


周圍那些原本看熱鬧的目光,也跟著慢慢散開了一些。

可月兒心裡卻沒有鬆。

因為她知道,外院真正難看的,不是這幾句帶刺的話。

而是說出這些話的人,自己其實也知道——他可能真的要走了。


金彤輕輕呼了口氣,小聲道:「還好妳剛剛沒硬回他。」

「他不是在針對我。」月兒低聲說。

「他是在替自己難受。」玉玲接了一句。


月兒沒有否認。她只是慢慢抬眼,朝後院方向望去。

那裡比前院更安靜些。

沒有那麼多來回走動的人影,也沒有炫耀或應酬的聲音,只有偶爾木門被推開、包袱被放下的細響,像有人已經不太有力氣再去熱鬧了。


她輕聲說:「我們去後院吧。」


三人一起往後走。

越往裡,氣氛就越低。

有個小姑娘蹲在井邊偷偷哭,手裡還攥著沒領出去的外院腰牌;有個少年正在一件一件折自己的舊衣服,折得整整齊齊,像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狼狽;還有兩個人坐在屋簷下發呆,誰也沒說話,身邊的包袱卻已經收好了。

月兒看著那些畫面,心裡像被什麼輕輕壓住了。

這些人昨天還和她站在同一座測靈台前。

今天,就像被一刀劃開了。


留下來的,往前走。

沒被收的,自己散。


這時,系統的聲音忽然在她腦海裡極輕地響了一下:


「提示更新。」


月兒呼吸微微一頓。

下一瞬,一行光字靜靜浮現:

【支線觸發觀測中】

高風險對象:3

低穩定對象:6

其中1名目標存在明顯魂源斷裂前兆。


月兒的指尖一下子蜷緊了。

她幾乎是立刻抬起眼,往後院那幾個人身上掃去。


魂源斷裂前兆?

她昨天才剛被迫接下系統與魂源治癒,現在這幾個字落下來,胸口竟瞬間比剛才更沉了一層。


不是因為她怕。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

這裡真的有人,表面看起來只是沒被收進內院,裡面卻可能已經快撐不住了。


玉玲見她忽然停住,輕聲問:「怎麼了?」

月兒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麼。」

可她的目光已經不由自主地往井邊那個小姑娘,以及屋簷下那兩個安靜得過分的人身上落去。她知道,自己今天這一趟,已經不只是「來看看」了。


月兒找到了那幾個。

意外的是,剛剛那個開口的男子,反而不是高風險對象,只是低穩定。

她原本還以為,像那樣把話說得最刺、情緒最明顯的人,反而會是最接近崩掉的那種。可當她靜下來,順著那種剛剛被系統提示後、隱隱浮現的直覺去看時,才發現不是。

那男子只是亂。

亂、悶、受挫,不甘心,卻還沒斷。

真正危險的,反而是角落裡那個安靜到幾乎不出聲的少女。

她縮在後院最裡側的矮窗邊,包袱已經收好,放在腳邊,整個人卻像沒有要立刻離開的意思。她低著頭,手放在膝上,肩膀很薄,薄得像風一吹就要散掉。若不是系統提示,旁人多半只會覺得她是太安靜、太沮喪了些,根本不會多留意。

可月兒一眼就看見了。不是用眼睛看見。

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在看一盞快熄掉的燈。外面還有形,裡面的火卻已經縮得很小很小,連風都不必太大,就能吹滅。

月兒站在那裡,心口微微一緊。

玉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小聲問:「妳在看誰?」

月兒沒立刻答,只低聲道:「那個穿灰白舊衣的。」

金彤也跟著望過去,愣了一下。

「她?她不是那個……林小禾嗎?」

玉玲想了想,點頭。

「嗯,是她。平常很安靜,幾乎不和人爭,也不太說話。藥理記得還行,靈骨好像測出來只有初中之間,沒哪一殿要。」

月兒聽著,目光卻一直沒有從那少女身上移開。

因為越看,她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就越明顯。


林小禾不是在哭。也不是像別人那樣難過得明顯。

她只是太靜了。靜得像是已經沒有力氣再替自己難過。


月兒往前走了幾步。

玉玲下意識拉了她一下。


「月兒,妳要做什麼?」


月兒這才回頭,很輕地說:


「帶她回去。」


金彤一愣。


「妳幹嘛?」


「帶她回月清閣。」


金彤和玉玲兩人同時睜大了眼。


「妳瘋了?」玉玲先壓低聲音,「那可是主殿給妳的閣位,不是讓妳隨便撿人回去的地方!」


「對啊,」金彤也跟著皺眉,「妳今天才剛搬進去,連腳都沒站穩,現在帶個沒被收的外院弟子回主院,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月兒當然知道。她也知道這聽起來很亂來。

可她看著林小禾腳邊那個包袱,還有她低垂的頭與過分安靜的肩線,心裡那股直覺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若只是低穩定,她可以等,可以想別的辦法。可這一個,不行。

系統說的是——存在明顯魂源斷裂前兆。


再放著,很可能真的會出事。

月兒慢慢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她不能現在走。」

玉玲皺眉。「為什麼?」

月兒沉默了兩息。

她不能把系統和魂源斷裂這種話直接說出來,也不能解釋自己是怎麼看出來的。可她知道,若這時候只是空口一句「我覺得她不太對」,是說服不了人的。

最後,她只能照著最接近事實的方式開口:「她現在的狀態不穩。」

金彤仍舊不太認同。「不穩的人又不只她一個。」

「她不一樣。」月兒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卻異常篤定。


金彤和玉玲都愣了一下。因為這不是月兒平常那種柔柔的說話方式。

而是一種她們以前很少在她身上聽見的、幾乎不容人再反駁的確信。

月兒垂下眼,低聲補了一句:「她如果現在一個人離開,可能撐不到回鄉。」


這話一出,兩人都安靜了。不是因為她們完全明白,而是因為月兒很少把話說到這麼重。


玉玲最先反應過來,臉色微變。「妳看出什麼了?」

月兒停了一下,只道:「我先把人帶回去,晚點再跟你們說。」

說完,她便不再等兩人反應,直接朝林小禾走了過去。

後院很安靜。

她踩過幾塊舊石板時,旁邊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像是不想摻和別人的事。林小禾原本也沒有抬頭,直到月兒走到她面前,影子落下來,她才像慢半拍似地動了一下。

她抬起臉。眼睛沒有哭紅,卻空得很明顯。

月兒心裡又是一沉。


「林小禾?」她輕聲叫她。

那少女像是花了兩息才認出她來,神情有點恍惚。

「……月兒?」

月兒在她面前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平齊。

「妳現在能走嗎?」

林小禾愣愣地看著她,像是沒聽懂這句話。

過了片刻,才低聲道:「能啊。」

可她說這話時,手指卻還放在膝上,一點都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月兒看著她,沒有拆穿,只是更輕地問:「妳要自己回去嗎?」

林小禾眼裡那層空白,忽然很輕地晃了一下。

像是這句「自己回去」碰到了什麼。

她低下頭,小聲道:「……應該吧。」

應該。不是會。也不是想。而是應該。

那一瞬間,月兒忽然明白,這人可能連自己要怎麼離開祭司殿、離開這三年、離開那種原本以為至少能再往前走一點的期待,都還沒真的想清楚。

她只是被結果推到這裡,然後空了。


月兒安靜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那妳先跟我走,好不好?」

林小禾怔住。「……啊?」

「妳先不要一個人走。」月兒的聲音很輕,很穩,像是在對一個驚得太過的人,慢慢把話一點一點放到她手裡。「先跟我回月清閣。」

林小禾明顯更愣了。不只她,連旁邊兩三個本來裝作沒在注意這邊的人,都忍不住抬了頭。

月清閣。昨天才剛剛定下的地方。誰都知道,那不是普通內院弟子能住的。

林小禾嘴唇動了動,像是第一反應就是要拒絕。「不、不用了,我……」

她話還沒說完,月兒卻已經很輕地伸出手,按住了她攥得太緊的手背。

那一下很輕。可林小禾整個人卻像被什麼燙了一下似的,微微一顫。

月兒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因為就在碰上的那一瞬,她幾乎真的感覺到了——亂。不是普通情緒的亂。

像一條原本就很細的線,已經被拉扯得快斷開了,裡頭空空的,沒有哭,沒有吵,卻什麼都快撐不住。月兒心裡一沉,面上卻更放柔了些。

「先別回絕我。」她低聲說,「妳現在這樣,不適合一個人走。」


林小禾怔怔地看著她。過了很久,眼眶才很慢很慢地紅了一圈。

可她還是沒有哭出來。只是聲音輕得幾乎快聽不見:「為什麼……」

月兒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她其實也知道,這一句「為什麼」,問的可能根本不是「為什麼要帶我走」,而是——

為什麼在所有人都已經默認她該自己收拾掉離開的時候,還會有人來蹲在她面前,像她還值得被留下。

月兒望著她,過了兩息,才很輕地說:「因為妳現在需要有人在旁邊。」

林小禾的眼睫顫了一下。

終於,那股原本一直死死繃著的東西,像有一小角鬆開了。

她低下頭,眼淚沒有掉,卻整個人都像忽然失了點撐住的力氣。


月兒沒有催她。只是維持著那樣蹲著的姿勢,手仍輕輕按在她手背上,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時起意,也不是說說而已。

身後,金彤和玉玲看著這一幕,原本還想勸的話,到底都沒再說出口。

因為就算她們不懂月兒到底看出了什麼,現在也看得出來——

林小禾真的不對。不是普通的失落。

而是像再晚一步,就會整個沉下去的那種不對。

過了好一會兒,林小禾才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好。」


月兒這才慢慢鬆了口氣。她站起身,伸手去替林小禾把腳邊那個不大的包袱提起來。

包袱很輕。

輕得讓人一提就知道,這三年她在外院能真正算是自己的東西,可能也就這麼一些。

月兒心裡莫名有點酸。她沒說什麼,只把包袱穩穩拿在手裡,轉頭對金彤和玉玲道:


「幫我看一下旁邊有沒有人要來問,先別讓他們圍上來。」


金彤嘆了口氣,卻還是認命地走到前面擋一擋視線。

玉玲則低聲道:「妳回去後最好先想好怎麼跟內院總管說。」

月兒點了點頭。可她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

等一下回月清閣,真正要先面對的,可能根本不是內院總管。

而是系統。因為她幾乎能感覺到,自從自己碰到林小禾那一下開始,腦海裡那道冰冷的東西就一直安靜得過分。安靜得像是在等。

果然,就在月兒扶著林小禾慢慢起身的那一瞬間,

系統提示音極輕地響了一下——「支線任務已觸發。」


月清閣內。


「這地方還沒打掃完。如果妳不介意,這間屋子妳先整理住下。」


月兒拉著小禾,到其中一間還算乾淨的臥室前。

屋子不大,卻很安靜。窗是向東開的,晨光照得進來,角落有一張木床,床邊放著剛送進來不久的薄被與簡單桌椅。雖然還有些空,地上也還留著幾分剛整理過的痕跡,可比起外院那種多人同住的屋舍,已經安穩太多了。


林小禾站在門口,整個人還有點發怔。她一路跟著月兒走回主院,幾乎都沒怎麼說話。像是直到現在,腳真正踏進月清閣,她才終於開始慢慢意識到——

自己不是被帶去暫時坐坐。而是真的被領進來了。

她捏著袖口,小小聲地問:「妳,這樣……祭司殿那邊沒關係嗎?」


月兒原本正低頭把窗邊一隻還沒擺正的小木几推回原位,聽見這話,抬頭眨了下眼。

「嗯?」然後,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眉眼一彎,語氣竟有點理所當然:

「我是月清閣閣主呀,我要收幾個是我的事。」


林小禾整個人都愣住了。不只她。

連站在門外幫忙把一小袋舊衣和包袱放下的金彤,都忍不住偏頭看了月兒一眼。

那語氣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她不是在說一句剛剛才想起來的話,而是在說一件本來就該如此的事。

可偏偏——這話又實在有點太大了。

玉玲站在廊下,聽得嘴角都輕輕抽了一下。


「月兒,妳這句話最好等一下也有膽子跟內院總管這樣說。」

月兒轉過頭看她,居然還真的認真想了一下。笑了。


「唔,也不是不行。」


玉玲:「……」

金彤沒忍住,低頭笑出了聲。

剛剛一路從外院把人帶回來時,她們其實都還繃著一點神經,怕路上被人攔,怕進主院時被問,怕月兒這一衝動,後面會惹出別的麻煩來。

可直到現在,看見月兒站在這還沒完全收拾好的臥房裡,說出那句「我是月清閣閣主呀」的樣子,兩人心裡反而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她真的開始不一樣了。

不是氣勢變強了,也不是忽然學會壓人。

而是她開始有了一種……屬於自己位置的安穩。

像她雖然還是那個會蹲下來輕聲和人說話、會因為別人難過而心軟的月兒,可她已經不是只能等別人安排的人了。


她開始能說一句:這裡,我來做主。


林小禾看著她,唇動了動,半晌才很輕地說:

「可是我……我沒被收進內院。」

「嗯,我知道。」

「那我住進來,不會給妳惹麻煩嗎?」

月兒看著她。這一次,她沒立刻用輕鬆的語氣帶過,而是很安靜地望了她兩息,才走近了一點。

「小禾。」林小禾抬起眼。

月兒聲音很輕,卻很穩。

「妳現在先不要想自己是不是麻煩。」

「先想,妳今天能不能好好睡一覺。」

林小禾怔住。

這句話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像什麼重要的大事。

可不知道為什麼,偏偏就是這麼一句,竟讓她原本一直繃著的眼眶,一下子慢慢紅了。

她不是沒想過自己今天要去哪裡。

也不是沒想過,也許可以先在外院多留一晚,或者厚著臉皮去找哪個同鄉暫借一床地方。

可她從來沒想過,會有人先對她說——妳先睡一覺。


不是先想明天。

不是先想怎麼活下去。

不是先想自己夠不夠資格被留下。

而是先睡。像她還是一個值得被安放的人。


林小禾低下頭,聲音發緊:「……我知道了。」


月兒看著她那副想忍又忍不太住的樣子,心裡又軟了一點。

她也沒再多說,只把包袱放到床邊,然後回頭看了看屋子。

「這裡還缺臉盆和熱水。」她一邊想一邊說,

「床板也有點硬,晚點我再找一床厚墊來。窗縫這裡晚上會透風,要先塞起來……」

她說著說著,竟真的開始自顧自盤算起來。


金彤靠在門邊,看她那副已經完全進入「要把這人安頓好」模式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道:「妳進入狀況也太快了吧。」


月兒回頭看她。

「不然呢?」


「妳昨天才搬進來耶。」


「所以剛好。」月兒眨了下眼,

「我還沒習慣一個人住,多一個人比較不空。」


這句話有一半像玩笑。可又不全是玩笑。

她昨夜走進月清閣時,確實有那麼一瞬覺得這地方太靜了。

靜得像一腳踏進一條新命運,可屋裡連一點舊人的溫度都沒有。

現在林小禾站在這裡,月兒心裡那點原本說不清的空,反而也像被輕輕填上了一角。


玉玲看著她,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行吧。妳收都收了,現在再講那些也沒用。」

她往門內看了一眼,聲音放柔了些。

「小禾,妳先坐著。我去幫妳弄點熱水來。」


林小禾愣了一下,下意識就要站起來說不用,玉玲卻已經轉身走了。

金彤也跟著進屋,看了看四周。

「我去找找有沒有多的燈芯和香草,這屋裡味道有點久沒住人了。」

說完,她也溜得很快,像是刻意把空間留給月兒和小禾。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月兒走到窗邊,把窗稍微推開一點,讓外頭風透進來,又轉身把床邊那張小凳扶正。

等她忙完這些,才發現林小禾還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整個人像是仍然不太敢相信自己真的可以留在這裡。


月兒放輕聲音:「妳坐呀。」


林小禾這才慢慢坐到床沿。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把什麼弄髒了、碰壞了,或是怕自己坐下去之後,這場暫時被接住的安穩就會忽然消失。

月兒看在眼裡,卻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拉了張椅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坐下,沒有太近,也沒有太遠。

安靜了片刻後,林小禾終於低低開口:


「……妳為什麼要帶我回來?」


這次的「為什麼」,比在外院時更輕。

也更真。

因為她現在不是在問一個場面話。

而是真的想知道。


月兒沉默了兩息。


系統的事不能說,魂源斷裂也不能直接講。

可她知道,若只用一句「我覺得妳需要休息」敷衍過去,也太輕了。

最後,她輕聲道:「因為妳那時候看起來,像是快要沒力氣了。」

林小禾低著頭,沒有立刻動。

月兒繼續說:「不是那種想哭的沒力氣。」

「是再讓妳一個人走下去,可能什麼都不想管了的那種。」

話落的那一瞬,林小禾整個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她還是沒哭。可那種被人一眼看穿最狼狽處的震動,卻比眼淚更明顯。

過了很久,她才很輕很輕地說:

「我昨天晚上,其實有想過……如果我不回去,也沒人會知道。」

月兒心口一下子沉了。

她沒有立刻接話。因為這種時候,一句「別亂想」根本沒有用。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讓林小禾把那句話說完。

「我不是想做什麼很可怕的事……」林小禾聲音小得像怕驚動空氣,

「我只是忽然覺得,好像回去也沒有地方能接得住我。」

「家裡送我來,是希望我能留下。」

「我也一直以為,至少能留在附近,哪怕做個普通藥童、符侍,也算有個著落。」

「可是……什麼都沒有。」

她說到這裡,終於停下來,低著頭不動了。


月兒看著她,過了片刻,才低聲說:「現在有了。」

林小禾微微一怔。月兒望著她,語氣比剛才更穩。


「這裡先是妳的著落。」

「之後的事,我們再慢慢想。」


那句「我們」一出來,林小禾終於真的紅了眼眶。

她用力抿住唇,像是不想讓自己在月兒面前哭出來。

月兒也沒逼她。

只是順手拿起桌邊還沒拆封的一小包軟布,遞給她。

「先擦擦臉。」


林小禾接過去,低低應了一聲。

也就是在這時,月兒腦海深處,那道系統音終於再次響起——


「支線任務進度更新。」


她眼神微微一動,卻沒有表現在臉上。

下一瞬,光字浮現:

【支線任務:留住她】目前進度:15%


達成條件更新:

1. 使目標在月清閣停留一夜

2. 使目標進食一次熱食或熱飲

3. 使目標產生「自己仍可被留下」之認知

提示:目標魂源波動暫時趨穩。


月兒看著那最後一句,心裡終於微微鬆了一點。


暫時趨穩。


至少,她沒有帶錯人。

而且,真的來得及。

她慢慢把心神收回來,剛好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玉玲端著熱水回來了,金彤則抱著一小束乾燥香草和兩盞新燈芯。


原本安靜得有點過分的屋子,一下子多了些很細碎、卻很實在的聲音。

水盆放下的聲音。燈芯被拆開的聲音。香草被掛到窗邊的聲音。

還有金彤很自然的一句:

「小禾,妳等一下喝點熱的再睡,不然晚上會冷。」


林小禾捧著那塊軟布,低低地應了一聲。

而月兒坐在一旁,忽然很清楚地感覺到——

月清閣真正亮起來的第一盞燈,不是給她自己的。

而是給這個差點撐不過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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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柔和的光線輕輕灑落在一座純樸的海島漁村。這裡彷彿被時間遺忘,有如一幅十九世紀人類的風情畫。港口停泊著各樣簡陋的漁船,有些是蒸汽驅動,船身冒著輕煙;有些則張滿風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沒有任何現代科技的蹤跡,更不見絲毫電能設備的影子,一切都顯得那麼簡樸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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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柔和的光線輕輕灑落在一座純樸的海島漁村。這裡彷彿被時間遺忘,有如一幅十九世紀人類的風情畫。港口停泊著各樣簡陋的漁船,有些是蒸汽驅動,船身冒著輕煙;有些則張滿風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沒有任何現代科技的蹤跡,更不見絲毫電能設備的影子,一切都顯得那麼簡樸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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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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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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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為了紀念《「月落花開」第一間奏曲——烈火之心》在Penana的版本達到30000瀏覽數而製作的紀念圖。 主題是到目前為止,《烈火之心》出現的主要女性角色。 為了有趣味性,將她們做成了卡牌的形式。 要特別註明的是,卡片中的服裝都不是他們在小說本傳中穿的,而是在其他場合穿的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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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為了紀念《「月落花開」第一間奏曲——烈火之心》在Penana的版本達到30000瀏覽數而製作的紀念圖。 主題是到目前為止,《烈火之心》出現的主要女性角色。 為了有趣味性,將她們做成了卡牌的形式。 要特別註明的是,卡片中的服裝都不是他們在小說本傳中穿的,而是在其他場合穿的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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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月落花開第一間奏曲——烈火之心」的讀者您好,我是作者子不語。 在連載期間收到了許多書評與心得,整理之後,覺得正文許多地方都可以改善,尤其是現在正在撰寫的後半段劇情,因此將會在之後進入連載休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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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月落花開第一間奏曲——烈火之心」的讀者您好,我是作者子不語。 在連載期間收到了許多書評與心得,整理之後,覺得正文許多地方都可以改善,尤其是現在正在撰寫的後半段劇情,因此將會在之後進入連載休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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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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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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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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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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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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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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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溺之繭》是臨止_LinZhi 的新作,探討藝術家對極致之美的追求,以及由此產生的殘酷、佔有與共生的危險關係。故事圍繞舞蹈天才和他所捕獲的雕塑系少年繆斯展開,兩人的關係既是毀滅與創造的碰撞,也是依賴與救贖的纏繞。這是一首關於執念、蛻變與愛慾的幽暗羅曼詩,挑戰傳統的藝術與愛情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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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溺之繭》是臨止_LinZhi 的新作,探討藝術家對極致之美的追求,以及由此產生的殘酷、佔有與共生的危險關係。故事圍繞舞蹈天才和他所捕獲的雕塑系少年繆斯展開,兩人的關係既是毀滅與創造的碰撞,也是依賴與救贖的纏繞。這是一首關於執念、蛻變與愛慾的幽暗羅曼詩,挑戰傳統的藝術與愛情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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