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回到月清閣時,夜已經很深了。
新閣內一切都還帶著剛整理過的安靜氣息。燈盞只點了一盞,映得窗邊書架與案几都帶著淡淡的暖色。
可她的心卻一點都不安靜。
太亂了。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多到她一閉上眼,就會先想起玄暮站在議事廳裡,平靜地替她壓下所有人的樣子;再想起他在月燼湖邊低聲說——
妳以後,最後都會來我這裡。
月兒把額頭輕輕抵在門邊,閉了閉眼。
「……太犯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說玄暮,還是在說今天這一整天。
偏偏就在這時,腦海深處,那道熟悉的機械音忽然又響了起來。
「——任務提示已更新。」
月兒整個人一頓。
她站直身子,微微皺眉。
「你又來做什麼?」
系統沒有理會她的語氣,只冷冰冰地繼續報告:
「主線任務一:完成第一位魂源治癒對象的穩定綁定。」
「任務提示已開啟。」
月兒心口微微一沉。
下一瞬,數行半透明的光字竟直接浮現在她意識裡——
【任務提示】
目標特徵:
1. 與宿主生命軌跡交會頻率高
2. 靈魂本源存在長期耗損跡象
3. 外在狀態穩定,內在負荷值偏高
4. 對宿主信任度高於常值
5. 綁定後可大幅提升宿主天賦解鎖進度
目前判定:高相符目標已出現。
請宿主於三十日內完成以下任一條件:
• 與目標建立穩定魂源連結
• 對目標完成首次深層治癒
• 獲得目標主動允許之靈息共鳴
失敗懲罰:生命值扣除、靈骨穩定度下降。
完成獎勵:完成後結算。
月兒看完,整個人都安靜了。
很久都沒有說話。
因為這些條件,根本像是在把某個人名字一筆一筆寫出來。
生命軌跡交會頻率高。本源長期耗損。
外在穩定,內在負荷值偏高。對她信任度高於常值。
月兒指尖慢慢收緊。
腦海裡第一個浮現出的,果然還是玄暮。
她想起他站在城門前總是很穩的樣子,想起村裡的事、北境的事、議事廳裡那些話,還有他明明什麼都撐著,卻從來不會先說自己累不累。
……靈魂本源存在長期耗損跡象。
月兒輕輕吸了一口氣,低聲問:
「你說的高相符目標,是玄暮嗎?」
系統沉默兩息。
「宿主權限不足,暫不提供明確姓名。」
「請宿主自行判斷。」
月兒抿住唇,沒有再立刻開口。
因為她其實已經不太需要判斷了。
她只是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沉。
若任務目標真的是玄暮,那麼這件事就不只是「完成系統任務」而已。
那代表——玄暮的狀況,真的比她平常看見的更深,也更早就在消耗了。
她慢慢走到桌邊,坐下。
燈火輕晃,把她的影子映得長長的。
「深層治癒……魂源連結……靈息共鳴……」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些到底要怎麼做?」
這一次,系統倒是回答得很快。
「宿主可透過接觸、信任、治癒、共鳴、祝詞引導,逐步建立魂源穩定路徑。」
月兒聽完,耳尖竟莫名有點熱。
接觸。
信任。
共鳴。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怎麼聽都不像是隨便能完成的東西。
她垂下眼,想起月燼湖邊那些靠得很近的時刻,想起玄暮抱住她時的心跳,想起他剛才低聲說「妳最後都會來我這裡」。
現在再看這行任務提示,整個味道都變得很危險。
月兒忍不住低聲道:
「你這個任務……最好不要是我想的那種意思。」
系統毫無起伏地回應:
「請宿主以世界規則允許之方式完成任務。」
月兒:「……」
很好。
等於什麼都沒說。
她安靜了一會兒,才又問:
「如果我選錯人呢?」
「錯誤綁定將導致進度停滯,甚至引發反噬。」
月兒眉心一皺。
「反噬?」
「宿主與非適配目標建立深層魂源連結時,可能造成靈息逆流、情緒污染、治癒失敗。」
這下月兒是真的不敢亂來了。
她本來還想著,也許能先拿村裡那些孩子試著做基礎穩養,可現在看來,這任務指向的根本不是普通傷患。
它要的是——那個和她本身就已經有某種深層牽引的人。
月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裡,彷彿還殘著今夜抓住玄暮衣袖時的觸感。
她忽然很輕地問了一句:
「如果……是他。」
系統沒有回應。
可月兒還是把那句話慢慢說完了。
「那我要怎麼知道,他自己願不願意?」
這一次,系統安靜了很久。
久到月兒都以為它不打算答了,它才終於冷冰冰地丟出一句:
「目標若主動開放靈息,則視為允許。」
月兒怔住。
主動開放靈息。
那不是普通治癒時隨便一碰就行的事。
對修行者來說,靈息幾乎等同於最貼近本源的東西。若不是極信任的人,根本不會輕易讓別人碰。
月兒的心,忽然就跳得有點亂了。
因為她忽然發現,這任務的難,可能根本不在「技術上能不能做到」。
而在於——她要走到什麼地步,才能讓玄暮對她開放那種程度的信任。
想到這裡,她整張臉都有點慢慢熱起來。
偏偏系統還在這時補了一句:
「友情提示:目標目前對宿主接受度偏高,建議把握時機。」
月兒:「……」
她一下子抬頭。
「你這句話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系統平靜如死水:「系統僅陳述事實。」
月兒耳根更燙了。
因為這句「接受度偏高」,在她腦子裡,幾乎立刻就變成了玄暮看著她時那雙很深很靜的眼。
她忽然有點坐不住了。
過了一會兒,才咬著唇低聲道:
「……我先警告你,你不准亂解讀我們的事。」
系統毫無感情地回:「系統不解讀,系統只記錄。」
月兒:「……」她突然很想把這個9952直接踢出腦子。
可偏偏又踢不掉。
最後,她只能把手撐在桌邊,慢慢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怎麼說,她好像,真的得開始很認真地看他了。
不是只用戀人的眼光,不是只用被他護著的心去看。
而是要去看他到底累在哪裡,傷在哪裡,耗損了多少,又把多少東西都藏著沒說。
想到這裡,月兒慢慢垂下眼。
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玄暮。」
可這一次,叫出這個名字時,心裡浮起的已經不只是熱。
還有一點說不出的心疼。
就在這時,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附加提示已開啟。」
月兒皺眉。
「又怎麼了?」
下一瞬,一行更小的光字慢慢浮現——
【附加提示】
目標夜間靈息波動高於白日。
月燼湖區域,為高共鳴場。
月兒一看到這兩行字,整個人都頓住了。
夜間靈息波動高於白日。
月燼湖,為高共鳴場。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
原來……不是巧合。
月兒看著那兩行字,很久都沒有移開視線。
最後,才很輕很輕地低聲道:
「所以,月燼湖不只是我們認識的地方。」
「……也是任務開始的地方,對嗎?」
系統沒有回答。
可那兩行光字,卻像默認一樣,靜靜懸在她眼前。
而月兒也終於明白——今夜真正亂掉的,不只是她的心。
也是從她測出特級靈骨開始,就悄悄被改寫的命運線。
隔日一早,月兒找來兩個朋友,聽她們說昨天後來發生的事。
月清閣還有些空,桌上只簡單放了茶盞和幾卷昨夜送進來的基礎典冊。
晨光從窗格外斜斜灑進來,照得地面一片明淨,可屋裡的氣氛卻不算輕鬆。
金彤和玉玲坐在她對面,一個抱著茶盞,一個靠著椅背,顯然都是一早就忍不住跑來找她了。
「妳知道嗎?最後有二十個,後來沒有殿要收。」金彤先開口。
月兒愣了一下。
「啊?那他們之後怎麼辦?」
玉玲低頭撥了撥杯蓋,語氣倒很平,像這種事她早就見怪不怪了。
「還能怎麼辦啊?回鄉囉,或者是在附近找地方自己活下去。」
月兒一時沒說話。她昨天從測靈、主堂、議事廳到月燼湖,一整天幾乎被推著走,根本沒有餘力去注意後面的人最後是怎麼散的。
可現在,金彤一句話把那些被她忽略的尾聲全拉了回來。
不是每個人都能進內院,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殿願意收。
金彤看她安靜下來,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這也不是第一回了。每次測靈骨之後,總會有些人不上不下。初級裡不夠穩的,中級裡又沒有哪一門特別突出、性子也不夠靜的,就很容易被放掉。」
「可他們不是都考進來了嗎?」月兒皺起眉,「外門也不是那麼好進的。」
「考進來是一回事,能不能留下來又是另一回事。」玉玲說,
「外門本來就只是給個機會。妳有本事,殿裡自然會挑;妳不上不下,就只能自己想辦法。」
月兒手指微微收緊了些。「那……祭司殿不會給他們一條路嗎?」
金彤苦笑了一下。
「月兒,祭司殿也不是養閒人的地方啊。能教、能收、能用的資源就那些。長老們肯定都是先挑最能長起來的。」
她頓了頓,又看了月兒一眼,聲音壓低了一點。
「而且妳昨天那樣一出來,很多人的目光就更不會往後面那群弟子看了。」
月兒一怔。
金彤倒不是在怪她,只是把事實直接說了出來。
特級靈骨、高階養息預顯、主院直屬觀修、月清閣——她昨天身上的光太亮了。
亮到後面那些沒被收走的人,幾乎像被擠進了陰影裡。
玉玲喝了口茶,語氣仍舊平靜。
「昨天下午就有人在哭了,妳沒看到而已。有兩個原本一直以為自己至少能進藥事殿,結果最後名單一出來,連邊都沒摸到。」
月兒胸口微微一沉。
「那他們現在呢?」
「有些昨夜就收拾東西了,有些還在等,想看看有沒有哪一殿最後改主意。」玉玲放下茶盞,「不過多半沒什麼用。沒被點名,基本上就是沒了。」
屋裡安靜了一下。
窗外晨風吹過,帶著一點很淡的草木氣。
月兒垂下眼,腦中忽然浮起昨日測靈台前那些一個一個上去、又一個一個下來的身影。有人鬆了口氣,有人神情發白,有人強裝平靜。當時她自己也緊張,根本沒來得及細看。
現在想起來,原來那裡頭有些人,走下去之後就再也沒有路了。
金彤見她神色沉了些,忍不住放輕聲音。
「妳別想太多,這本來就不是妳能決定的。」
玉玲也點了點頭。
「對啊,妳昨天自己都被拉去議事廳了,哪有空管別人。」
月兒抿了下唇,過了片刻才低聲道:
「我不是在怪自己。」
她停了停,才慢慢把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感覺理出來。
「我只是忽然覺得……祭司殿平常看起來那麼安靜,原來很多人的路,是一測完就斷掉的。」
金彤和玉玲都沒接話。因為她們知道,這是事實。
對祭司殿來說,外門弟子是被挑選的人。
可對外門弟子自己來說,這三年卻常常像把人生整個押上來等一句話。
留下,就是另一條路。不留,就得自己收拾掉回頭的心。
月兒輕輕呼出一口氣,忽然問:
「那二十個裡,有沒有……平常其實做得不差的?」
金彤想了想。
「有吧。有幾個很勤,也很乖,祝頌詞背得不錯,做事也不亂來。只是資質一般,太不出挑了。」
玉玲接了一句:「祭司殿最怕的就是這種。不是不好,是不夠值得花大力氣栽培。」
這句話很直。直得月兒都沉默了一瞬。
不是那二十個人不夠努力,而是努力本來就不是唯一會被留下的理由。
想到這裡,月兒忽然抬起頭。
「他們現在還在外院嗎?」
金彤一愣。
「應該有些還在。」
「妳要做什麼?」玉玲看著她。
月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靜了兩息,才很輕地說:
「我想去看看。」
金彤和玉玲對看了一眼。
「看他們?」
「嗯。」
玉玲忍不住皺眉。
「月兒,妳昨天才剛搬進月清閣,今天照理應該會有人來帶妳看課表、分輪修,妳現在跑去外院——不太合適吧?」
這話有道理,月兒自己也知道。
她現在已經不是普通外門弟子了,一舉一動都會被人看著。尤其昨天才剛被整個議事廳盯過,今天若又突然往外院那些沒被收走的人那邊跑,難免顯眼。
可不知為什麼,她心裡就是有個地方靜不下來。
也許是因為她昨晚才剛聽系統說「魂源治癒」不是只補表面的傷。
也許是因為她昨天才在議事廳裡說過,真正讓人慢慢好起來的,從來不只是治傷而已。
現在回頭一看,外院那二十個沒被接住的人——
不正像是某種還沒開始,就先被放下的傷嗎?
月兒低聲道:「我不是要去做什麼大事。」
「我只是想知道,他們現在是什麼樣子。」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金彤看著她,忽然小小地笑了一下。
「妳真的很像會被養進月清閣的人。」
月兒一怔。
「什麼意思?」
「就是……明明自己昨天都亂成那樣了,今天第一個想到的,居然還是那些沒被收的人。」
玉玲雖然嘴上還是有些不贊成,神色卻也沒剛才那麼硬了。
「妳若真要去,最好挑個沒那麼顯眼的時候。還有,別直接用現在這身衣服去。」
月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今天一早,內院總管已經命人送來了主院觀修的暫用衣袍。雖然還不是正式分殿袍色,可料子、紋路和外門那種素淨白衣已經不一樣了。
穿這樣去外院,確實太顯眼。
金彤也點了點頭。
「我陪妳去吧。至少旁人看起來,不會像妳是特地一個人去找誰。」
月兒看了她一眼,眼底慢慢有了一點暖意。
「好。」
玉玲嘆了口氣,像是知道自己勸不住,最後也只得認命。
「那我去幫妳探一下,看看還有誰沒走。」
月兒輕輕嗯了一聲。
可就在那一瞬,她腦海深處,那道冰冷的機械音,竟忽然毫無預兆地響了一下——
「提示更新。」
月兒呼吸一頓。她臉上神色沒變,指尖卻微微縮了一下。
下一瞬,光字靜靜浮現在她意識裡:
【任務提示更新】
魂源治癒對象未必僅限單一核心目標。
請宿主留意:被放棄者、被忽視者、將斷未斷者,亦可能成為支線觸發點。
月兒的心,輕輕一震。
她原本只是因為聽見那二十個人的去向,心裡不太安穩。
可系統這一條提示,卻像直接在告訴她——她剛剛那點想去看看的念頭,不是多餘。
也許,從她走進月清閣開始,真正要學的第一件事,並不只是怎麼被祭司殿高高養起來。
而是當她已經被接住之後,還願不願意回頭看看,那些沒被接住的人。
月兒慢慢抬起眼,望向窗外晨光。
她忽然覺得,今天這一趟,自己非去不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