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燼之森》第九章 被放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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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回到月清閣時,夜已經很深了。

新閣內一切都還帶著剛整理過的安靜氣息。

燈盞只點了一盞,映得窗邊書架與案几都帶著淡淡的暖色。

可她的心卻一點都不安靜。


太亂了。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多到她一閉上眼,就會先想起玄暮站在議事廳裡,平靜地替她壓下所有人的樣子;再想起他在月燼湖邊低聲說——


妳以後,最後都會來我這裡。


月兒把額頭輕輕抵在門邊,閉了閉眼。


「……太犯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說玄暮,還是在說今天這一整天。

偏偏就在這時,腦海深處,那道熟悉的機械音忽然又響了起來。


「——任務提示已更新。」


月兒整個人一頓。

她站直身子,微微皺眉。


「你又來做什麼?」


系統沒有理會她的語氣,只冷冰冰地繼續報告:


「主線任務一:完成第一位魂源治癒對象的穩定綁定。」

「任務提示已開啟。」


月兒心口微微一沉。

下一瞬,數行半透明的光字竟直接浮現在她意識裡——


【任務提示】

目標特徵:

1. 與宿主生命軌跡交會頻率高

2. 靈魂本源存在長期耗損跡象

3. 外在狀態穩定,內在負荷值偏高

4. 對宿主信任度高於常值

5. 綁定後可大幅提升宿主天賦解鎖進度

目前判定:高相符目標已出現。


請宿主於三十日內完成以下任一條件:

• 與目標建立穩定魂源連結

• 對目標完成首次深層治癒

• 獲得目標主動允許之靈息共鳴


失敗懲罰:生命值扣除、靈骨穩定度下降。

完成獎勵:完成後結算。


月兒看完,整個人都安靜了。

很久都沒有說話。

因為這些條件,根本像是在把某個人名字一筆一筆寫出來。


生命軌跡交會頻率高。本源長期耗損。

外在穩定,內在負荷值偏高。對她信任度高於常值。

月兒指尖慢慢收緊。

腦海裡第一個浮現出的,果然還是玄暮。


她想起他站在城門前總是很穩的樣子,想起村裡的事、北境的事、議事廳裡那些話,還有他明明什麼都撐著,卻從來不會先說自己累不累。


……靈魂本源存在長期耗損跡象。


月兒輕輕吸了一口氣,低聲問:


「你說的高相符目標,是玄暮嗎?」


系統沉默兩息。


「宿主權限不足,暫不提供明確姓名。」

「請宿主自行判斷。」


月兒抿住唇,沒有再立刻開口。

因為她其實已經不太需要判斷了。

她只是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沉。


若任務目標真的是玄暮,那麼這件事就不只是「完成系統任務」而已。

那代表——玄暮的狀況,真的比她平常看見的更深,也更早就在消耗了。


她慢慢走到桌邊,坐下。

燈火輕晃,把她的影子映得長長的。


「深層治癒……魂源連結……靈息共鳴……」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些到底要怎麼做?」


這一次,系統倒是回答得很快。


「宿主可透過接觸、信任、治癒、共鳴、祝詞引導,逐步建立魂源穩定路徑。」


月兒聽完,耳尖竟莫名有點熱。


接觸。

信任。

共鳴。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怎麼聽都不像是隨便能完成的東西。

她垂下眼,想起月燼湖邊那些靠得很近的時刻,想起玄暮抱住她時的心跳,想起他剛才低聲說「妳最後都會來我這裡」。

現在再看這行任務提示,整個味道都變得很危險。


月兒忍不住低聲道:


「你這個任務……最好不要是我想的那種意思。」


系統毫無起伏地回應:


「請宿主以世界規則允許之方式完成任務。」


月兒:「……」


很好。

等於什麼都沒說。


她安靜了一會兒,才又問:


「如果我選錯人呢?」


「錯誤綁定將導致進度停滯,甚至引發反噬。」


月兒眉心一皺。


「反噬?」


「宿主與非適配目標建立深層魂源連結時,可能造成靈息逆流、情緒污染、治癒失敗。」


這下月兒是真的不敢亂來了。

她本來還想著,也許能先拿村裡那些孩子試著做基礎穩養,可現在看來,這任務指向的根本不是普通傷患。

它要的是——那個和她本身就已經有某種深層牽引的人。


月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裡,彷彿還殘著今夜抓住玄暮衣袖時的觸感。


她忽然很輕地問了一句:


「如果……是他。」


系統沒有回應。

可月兒還是把那句話慢慢說完了。


「那我要怎麼知道,他自己願不願意?」


這一次,系統安靜了很久。

久到月兒都以為它不打算答了,它才終於冷冰冰地丟出一句:


「目標若主動開放靈息,則視為允許。」


月兒怔住。

主動開放靈息。

那不是普通治癒時隨便一碰就行的事。

對修行者來說,靈息幾乎等同於最貼近本源的東西。若不是極信任的人,根本不會輕易讓別人碰。

月兒的心,忽然就跳得有點亂了。

因為她忽然發現,這任務的難,可能根本不在「技術上能不能做到」。

而在於——她要走到什麼地步,才能讓玄暮對她開放那種程度的信任。

想到這裡,她整張臉都有點慢慢熱起來。

偏偏系統還在這時補了一句:


「友情提示:目標目前對宿主接受度偏高,建議把握時機。」


月兒:「……」

她一下子抬頭。

「你這句話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系統平靜如死水:「系統僅陳述事實。」


月兒耳根更燙了。

因為這句「接受度偏高」,在她腦子裡,幾乎立刻就變成了玄暮看著她時那雙很深很靜的眼。

她忽然有點坐不住了。

過了一會兒,才咬著唇低聲道:


「……我先警告你,你不准亂解讀我們的事。」


系統毫無感情地回:「系統不解讀,系統只記錄。」


月兒:「……」她突然很想把這個9952直接踢出腦子。


可偏偏又踢不掉。

最後,她只能把手撐在桌邊,慢慢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怎麼說,她好像,真的得開始很認真地看他了。

不是只用戀人的眼光,不是只用被他護著的心去看。

而是要去看他到底累在哪裡,傷在哪裡,耗損了多少,又把多少東西都藏著沒說。


想到這裡,月兒慢慢垂下眼。

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玄暮。」


可這一次,叫出這個名字時,心裡浮起的已經不只是熱。

還有一點說不出的心疼。

就在這時,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附加提示已開啟。」


月兒皺眉。


「又怎麼了?」


下一瞬,一行更小的光字慢慢浮現——


【附加提示】

目標夜間靈息波動高於白日。

月燼湖區域,為高共鳴場。


月兒一看到這兩行字,整個人都頓住了。

夜間靈息波動高於白日。

月燼湖,為高共鳴場。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

原來……不是巧合。


月兒看著那兩行字,很久都沒有移開視線。

最後,才很輕很輕地低聲道:


「所以,月燼湖不只是我們認識的地方。」

「……也是任務開始的地方,對嗎?」


系統沒有回答。

可那兩行光字,卻像默認一樣,靜靜懸在她眼前。

而月兒也終於明白——今夜真正亂掉的,不只是她的心。

也是從她測出特級靈骨開始,就悄悄被改寫的命運線。


隔日一早,月兒找來兩個朋友,聽她們說昨天後來發生的事。

月清閣還有些空,桌上只簡單放了茶盞和幾卷昨夜送進來的基礎典冊。

晨光從窗格外斜斜灑進來,照得地面一片明淨,可屋裡的氣氛卻不算輕鬆。

金彤和玉玲坐在她對面,一個抱著茶盞,一個靠著椅背,顯然都是一早就忍不住跑來找她了。


「妳知道嗎?最後有二十個,後來沒有殿要收。」金彤先開口。


月兒愣了一下。


「啊?那他們之後怎麼辦?」


玉玲低頭撥了撥杯蓋,語氣倒很平,像這種事她早就見怪不怪了。


「還能怎麼辦啊?回鄉囉,或者是在附近找地方自己活下去。」


月兒一時沒說話。她昨天從測靈、主堂、議事廳到月燼湖,一整天幾乎被推著走,根本沒有餘力去注意後面的人最後是怎麼散的。

可現在,金彤一句話把那些被她忽略的尾聲全拉了回來。

不是每個人都能進內院,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殿願意收。


金彤看她安靜下來,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這也不是第一回了。每次測靈骨之後,總會有些人不上不下。初級裡不夠穩的,中級裡又沒有哪一門特別突出、性子也不夠靜的,就很容易被放掉。」


「可他們不是都考進來了嗎?」月兒皺起眉,「外門也不是那麼好進的。」


「考進來是一回事,能不能留下來又是另一回事。」玉玲說,

「外門本來就只是給個機會。妳有本事,殿裡自然會挑;妳不上不下,就只能自己想辦法。」


月兒手指微微收緊了些。「那……祭司殿不會給他們一條路嗎?」


金彤苦笑了一下。

「月兒,祭司殿也不是養閒人的地方啊。能教、能收、能用的資源就那些。長老們肯定都是先挑最能長起來的。」

她頓了頓,又看了月兒一眼,聲音壓低了一點。

「而且妳昨天那樣一出來,很多人的目光就更不會往後面那群弟子看了。」


月兒一怔。

金彤倒不是在怪她,只是把事實直接說了出來。

特級靈骨、高階養息預顯、主院直屬觀修、月清閣——她昨天身上的光太亮了。

亮到後面那些沒被收走的人,幾乎像被擠進了陰影裡。


玉玲喝了口茶,語氣仍舊平靜。


「昨天下午就有人在哭了,妳沒看到而已。有兩個原本一直以為自己至少能進藥事殿,結果最後名單一出來,連邊都沒摸到。」


月兒胸口微微一沉。


「那他們現在呢?」


「有些昨夜就收拾東西了,有些還在等,想看看有沒有哪一殿最後改主意。」玉玲放下茶盞,「不過多半沒什麼用。沒被點名,基本上就是沒了。」


屋裡安靜了一下。

窗外晨風吹過,帶著一點很淡的草木氣。

月兒垂下眼,腦中忽然浮起昨日測靈台前那些一個一個上去、又一個一個下來的身影。有人鬆了口氣,有人神情發白,有人強裝平靜。當時她自己也緊張,根本沒來得及細看。

現在想起來,原來那裡頭有些人,走下去之後就再也沒有路了。


金彤見她神色沉了些,忍不住放輕聲音。

「妳別想太多,這本來就不是妳能決定的。」


玉玲也點了點頭。

「對啊,妳昨天自己都被拉去議事廳了,哪有空管別人。」


月兒抿了下唇,過了片刻才低聲道:

「我不是在怪自己。」


她停了停,才慢慢把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感覺理出來。

「我只是忽然覺得……祭司殿平常看起來那麼安靜,原來很多人的路,是一測完就斷掉的。」


金彤和玉玲都沒接話。因為她們知道,這是事實。

對祭司殿來說,外門弟子是被挑選的人。

可對外門弟子自己來說,這三年卻常常像把人生整個押上來等一句話。

留下,就是另一條路。不留,就得自己收拾掉回頭的心。


月兒輕輕呼出一口氣,忽然問:

「那二十個裡,有沒有……平常其實做得不差的?」


金彤想了想。

「有吧。有幾個很勤,也很乖,祝頌詞背得不錯,做事也不亂來。只是資質一般,太不出挑了。」


玉玲接了一句:「祭司殿最怕的就是這種。不是不好,是不夠值得花大力氣栽培。」


這句話很直。直得月兒都沉默了一瞬。

不是那二十個人不夠努力,而是努力本來就不是唯一會被留下的理由。


想到這裡,月兒忽然抬起頭。

「他們現在還在外院嗎?」


金彤一愣。

「應該有些還在。」


「妳要做什麼?」玉玲看著她。


月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靜了兩息,才很輕地說:


「我想去看看。」


金彤和玉玲對看了一眼。


「看他們?」


「嗯。」


玉玲忍不住皺眉。


「月兒,妳昨天才剛搬進月清閣,今天照理應該會有人來帶妳看課表、分輪修,妳現在跑去外院——不太合適吧?」


這話有道理,月兒自己也知道。

她現在已經不是普通外門弟子了,一舉一動都會被人看著。尤其昨天才剛被整個議事廳盯過,今天若又突然往外院那些沒被收走的人那邊跑,難免顯眼。

可不知為什麼,她心裡就是有個地方靜不下來。


也許是因為她昨晚才剛聽系統說「魂源治癒」不是只補表面的傷。

也許是因為她昨天才在議事廳裡說過,真正讓人慢慢好起來的,從來不只是治傷而已。


現在回頭一看,外院那二十個沒被接住的人——

不正像是某種還沒開始,就先被放下的傷嗎?


月兒低聲道:「我不是要去做什麼大事。」

「我只是想知道,他們現在是什麼樣子。」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金彤看著她,忽然小小地笑了一下。

「妳真的很像會被養進月清閣的人。」


月兒一怔。

「什麼意思?」


「就是……明明自己昨天都亂成那樣了,今天第一個想到的,居然還是那些沒被收的人。」

玉玲雖然嘴上還是有些不贊成,神色卻也沒剛才那麼硬了。

「妳若真要去,最好挑個沒那麼顯眼的時候。還有,別直接用現在這身衣服去。」


月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今天一早,內院總管已經命人送來了主院觀修的暫用衣袍。雖然還不是正式分殿袍色,可料子、紋路和外門那種素淨白衣已經不一樣了。

穿這樣去外院,確實太顯眼。


金彤也點了點頭。

「我陪妳去吧。至少旁人看起來,不會像妳是特地一個人去找誰。」


月兒看了她一眼,眼底慢慢有了一點暖意。

「好。」


玉玲嘆了口氣,像是知道自己勸不住,最後也只得認命。

「那我去幫妳探一下,看看還有誰沒走。」


月兒輕輕嗯了一聲。

可就在那一瞬,她腦海深處,那道冰冷的機械音,竟忽然毫無預兆地響了一下——


「提示更新。」


月兒呼吸一頓。她臉上神色沒變,指尖卻微微縮了一下。

下一瞬,光字靜靜浮現在她意識裡:

【任務提示更新】

魂源治癒對象未必僅限單一核心目標。

請宿主留意:被放棄者、被忽視者、將斷未斷者,亦可能成為支線觸發點。


月兒的心,輕輕一震。


她原本只是因為聽見那二十個人的去向,心裡不太安穩。

可系統這一條提示,卻像直接在告訴她——她剛剛那點想去看看的念頭,不是多餘。

也許,從她走進月清閣開始,真正要學的第一件事,並不只是怎麼被祭司殿高高養起來。

而是當她已經被接住之後,還願不願意回頭看看,那些沒被接住的人。


月兒慢慢抬起眼,望向窗外晨光。

她忽然覺得,今天這一趟,自己非去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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