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論重點:
相較於身體的箝制,現代人受制於集體的心靈貧弱
此片與<發條橘子>在控制邏輯上的不同
從被害者成為被揀選的人
不符合社會期待的選擇,體現自由意志的價值?
提到「影響人生的電影清單」,許多人都會提到Stanley Kubrick的<發條橘子 A Clockwork Orange, 1972>。該片透過男主角Alex的塑造,首次以「純粹」視角肯認人性本惡,並挑釁了那個時代對國家機器之惡的諱莫如深─當強行定義的「善」成為了當權者的控制手段,人將失去其主體性。這部片啟發無數的創作者,包含波蘭導演Jan Komasa在2025年推出的<你罪乖 Heel/Good Boy>,在各方面皆明顯參照、致敬經典的本片,又是在何種當代脈絡下,重新思考關於「惡」的本質?以及當我們面對惡時,是否真能擁有「選擇」的權利?
相較於身體的箝制,現代人受制於集體的心靈貧弱
網路社群對本片的註解不脫「人性實驗」、「病態悖德」,是將綁架Tommy的神秘夫妻Chris、Kathryn與國家機器的權力矯治直接連接。但這種線性思考忽略當代脈絡的變化:不同於Alex身穿拘束衣、被強撐眼皮灌輸內容,或是Tommy脖子上的鐵鍊這類顯而易見的身體箝制,你我受困於集體的心靈貧弱、精神不自由,才是人們無力反抗、別無選擇的枷鎖。
此片與<發條橘子>在控制邏輯上的不同
「我們沒有精神病」
<你罪乖>並未交代Chris、Kathryn的背景和動機,僅以這句話直指本片切點的不同。本片無意爭論人性善惡,意在探索「真正的自由」:這對夫妻所謂的「沒有精神『病』」,是將法理層面的犯罪視為次要,而將主體的不自由視為當代的病灶。Tommy則是一個極端的範例,儘管他表面的行為「反」社會,其內在卻深深受制社會的虛無與平庸。也因為是「病」,Chris、Kathryn所相信的「變好」,無法透過強權矯治,只能靠著拿掉他的「誤以任性為自由」、以摧毀後重建主體才得以「痊癒」。由此可看出這兩部片於控制邏輯的不同之處。
Tommy的惡意,不同於Alex來自天性的滿足。電影尤其呈現他放肆、縱慾、失序之後,行走在空寂街道的虛脫,鉤勒出極度缺乏意義的空洞。在被綁架、囚禁時,除了叫囂、憤怒,暴露更多的是他的脆弱:拒絕再看肯·洛區(Kenneth Loach)的<鷹與男孩 Kes, 1969>,「是嫌被囚禁在地牢裡還不夠抑鬱?」,是因為電影中男孩的處境與自己過於相似而刺中痛處;當他被迫以第三者視角觀看自己過去荒唐的限動,才發現那些無法無天的爽快,實則什麼也滿足不了。對照過往的麻木,他熱淚盈眶,正是因為在那一刻,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活成了一種諷刺。
從被害者成為被揀選的人
「不要對抗過去,要創造未來」Kathryn並不否定Tommy的過去,也正因為那些過去,他的現在與未來才顯現出意義;這種包容,是外界不曾給予Tommy的。當他問出「你們為什麼選擇我?」時,標誌著他將自己從一個被害者轉變成「被揀選的人」─我們無法忽略,Chris這個名字的宗教性,以及這座偏遠莊園所帶有的烏托邦色彩,然而他們建立的關係,並非誰救贖了誰,而是使Tommy足以將「被選擇」的動容,轉化為「原來我也有所選擇」的意識。
不符合社會期待的選擇,體現自由意志的價值?
這與 <發條橘子> 形成了關鍵對比。該片監獄牧師曾說「善良是一種選擇」,片尾卻呈現出人無法逃離天性的宿命。反倒是Tommy在逃離後,對比原生家庭的疏離與冷漠,才真正體認到,自己不是真的「別無選擇」─包含出生在怎樣的家庭、活出怎樣的人生。於是他的回歸,不是斯德哥爾摩症的遺毒,而更貼近牧師說的「真理」,甚至因為他的選擇不符合社會期待,更體現出「自由意志」真正的價值。
<你罪乖>沒有<發條橘子>的憤世嫉俗,是透過反社會的角色重新思索我們反抗的究竟是什麼。不論答案是什麼、選擇又是什麼,這部片始終溫柔地相信著「人」並且捍衛你我「生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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