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小放學回家,最快樂的時光裡,就是晚餐時間準時打開「中都卡通台」了。
那時候的週末時間,電視的三台還會播放像是庫洛魔法使、名偵探柯南、閃電霹靂車、熱鬥小馬、小紅帽恰恰、幸運女神、元氣小子、獵人那些經典。
小時候跟弟弟們幾乎沒有放過那些迷人的故事。
對我來說,那是在功課與家庭紛擾之間,非常非常重要的呼吸空間。
當時的我,最喜歡的作品,是名為「秀逗魔導士」的系列動畫。
為了這部作品,我幾乎用了所有的零用錢,買了原聲帶還有10元的護貝小卡。
我也開始偷偷存下零用錢,買了一些喜歡的BL同人作品跟漫畫,仔仔細細的藏在參考書跟書櫃的夾層中間。
因為我的父母,尤其母親,對於漫畫這樣會影響孩子成績的物品,有著極大的厭惡感。
但是漫畫之於我,等於自由的天空於鳥兒,我不可能因為母親給的家規而放棄。
尤其是在那紛紛擾擾、父母吵吵鬧鬧、母親偶爾在地上大哭躺躺倒倒的童年,一個孩子巴望著些許故事的感動,並不為過。
那堆疊起來的護貝小卡,每天睡覺前都被我珍惜的放在床邊一整排,看著莉娜因巴斯的身影,自己也可以是那樣強大又自在的魔法英雄。
約莫是國中的某一天放學後,一打開家門,樓下沒有電視聲,沒有鍋碗碰撞聲,連平常拖鞋踩過磁磚地的聲音都沒有。父母聽見我回家後,立刻在二樓大聲叫了我的全名上樓。那聲音不是叫人吃飯,也不是叫人幫忙,是一種已經決定好要處理你的聲音。
我走上二樓時,房門已經開著。
下午的光從窗簾沒拉緊的縫裡斜斜切進來,把房間割成兩半。父親坐在我的床沿,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被叫來旁聽的人。母親站在書桌旁,身體是直的,眼神也是直的。她沒有先罵我,只先指著地上問,這些是什麼。
地板上那一堆,幾乎快堆到我的膝蓋。漫畫、護貝卡,那些我用零用錢一點一點買回來、藏在參考書和書櫃夾層裡的寶貝們,通通全被翻出來了。它們不再是我偷偷珍惜的小宇宙,而像一堆被抄出來的贓物,亂七八糟地攤在地上,封面歪了,頁角折了,護貝卡滑得到處都是。那一刻我最先感覺到的不是憤怒,而是羞恥。書包還背在肩上,我卻突然不知道手該放哪裡,那一刻,我不是她親生女兒,只是像一個偷了東西卻沒藏好、被當場抓到的小偷。

我說,那些都是我很重要的收藏。聲音一出口,我就知道太小了。父親抬頭看了我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是想替我說什麼,最後卻只擠出一句,你媽媽就是不准你看這些,成績比較重要。
接著是塑膠袋被打開的聲音。黑色垃圾袋攤開時發出很大的摩擦聲,在那麼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刺耳。母親彎腰,把那些我用零用錢一張一張買回來、睡前還會排在床邊看的護貝卡,一把一把抓起來丟進去。卡片邊角互相刮擦,漫畫封面捲了一角,塑膠袋口一張一合,像在吞東西。我站在原地,連撲上去的勇氣都沒有。
那時我其實不是希望父親保住那些漫畫,我是希望他保住我。可他沒有。
或許是從那一年開始,我常常在想,難怪為什麼會有人想割腕。心裡的無助跟疼痛無以言表的時候,肉體的痛只是一種內在情緒具體的展現。
那個畫面使我很早就知道,什麼東西在家裡是不被允許被珍惜的。
現在回頭看,她丟掉的不只是漫畫和護貝卡。她丟掉的是我對這個家的信任。
她用一個再直接不過的方式教會我,喜歡什麼不重要,你在意什麼不重要,你能不能保住自己珍惜的東西,也不重要。面對質疑,家裡的答案永遠不是理解,而是權力。
我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活在這套規則裡。不要太有意見,不要太麻煩別人,不要讓場面失控。最好是懂事,最好是能撐,最好是連受傷都不要太明顯。
在那樣的家庭成長過程,有非常多年,一個孩子的外貌下,卻不認為自己「活過」「快樂過」。用著父母對待我的方式,也對帶著其他人。進入高中後,我甚至開始霸凌同班的女同學。
我會抽出那位同學抽屜裡的書,丟在地上踩,我會在同班同學面前尻洗她,現在回想起來,那樣的對待方式,就跟我在家裡的生存模式,幾乎一模一樣。我的神經迴路,一直是這樣被養成的。
童年那天被丟棄物品的回憶,一次次無聲的「我不重要。」、「我不被珍惜。」、「我是被丟棄的。」面對質疑,只要用力量跟權威壓制就可以了。
我的內心很深很深的深處,一直一直,就是這樣看待我自己的。因為這樣的過往,所以在成年的日子裡,我開始學習去用世俗的很多「成功樣板」來包裝我自己。
例如,成為一個夠堅強的人、成為一個夠好的人、成為一個夠負責的人。
而且也因為這樣的特質,恰好能成為人群中蠻被稱讚的存在、被認可的夥伴、被看重的下屬。
心想著在關係上父母曾踩過的雷,我再也不想踩,於是我成為了一個在怎麼苦都能撐,再怎樣辛苦的關係我都能允許的人。
正因為我知道吵架而情緒爆炸的表情能給人多大的傷害,所以我非常努力的,把所有的情緒都往內吞下的那種人。
現在回想起來,那種自己吞忍而不願意溝通的樣貌,卻也跟父母某種樣子,也是如出一輒。
因為從未被好好呵護過,所以當出了社會,不管是主管、是陌生人、是網友,只要有人讓我在被需要、被抬高、被信任的時刻裡,讓我覺得自己終於有價值。不管那是什麼藥物或者場所,我都願意無所不用極其抵達那裏。
所以很多年後,當有人在一個群體裡把我看得很重,我會那麼快上鉤,這一點都不神祕,也並不意外。
他們讓我覺得自己並不普通
在每一期的療癒師課程中,一定都會有好幾堂需要學長姐在旁輔助的課程。比方說需要帶著眼罩在室內緩慢行走的練習,或者是在脈輪呼吸的練習中,當期的學員會需要一起緊牽著雙手做練習時,就會需要幾組學長姊在外圍做守護。

最開始的課程中,這樣的角色,大多是發心的學長姐願意回來課程當作復訓或者志工的角色,到後來團隊收費越來越高昂時,並且發展成國際三階證照時,這樣的角色則開始「要篩選」才能擔任的角色。
當課程發展到這個時候,適逢每一期都有固定學員報名,回來的學長姐人數也穩定人數的時候,自然而然演變成「誰的能量好」、「誰的頻率高」這種沒有說出來的規則來選人。
開課前,教室裡還帶著一點冷氣沒吹勻的悶。一整圈的坐墊都已經排好,白板擦得很乾淨,蠟燭也都留著淡淡的酥油味。我們幾個回來協助的學長姐站在教室後方,一排一排站好,誰都沒有明說,但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Jessie坐在教室旁邊的導師椅上,背打得很直。她先閉上眼睛,兩隻手慢慢抬起來,掌心朝外,好像真的在感應什麼。整間教室一下變得很安靜,安靜到連有人換重心時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都聽得見。我總是在第一排的那群人,肩膀會下意識繃起來,連呼吸都變得很小。明明只是等著被點名,可那幾秒的感覺很像在等宣判。
她睜開眼,一個一個看過去。視線掃到誰,誰的背就更直一點。被點到名字的人會往前站一步,臉上努力維持平靜,可眼神都藏不住。我幾乎每次都在最先被叫到的那幾個人裡。那一刻胸口會很快地熱一下,像有人在眾人面前蓋了一個章,證明我這段時間的努力、服從、付出,都是看得見的。
我很少在當下承認那叫虛榮,我比較願意把它理解成被信任。可現在回頭看,那其實是一種被挑中的快感。
因為我很努力,我畢竟努力地付費報名考上了品牌的二階療癒師、我很努力的「寫療癒作業」、我很努力的「帶學弟妹推廣療癒」。所以每一次,每一次我被選上時,都帶著一種榮耀跟自豪感。彷彿我的努力有人看的見並且認同。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認真的我,用這樣的方式,在佛教團體中就早早進入了最核心的營運團隊裡,可以得到很多人的認同,那樣的生存模式,可以讓我自己有很大的安全感。
現在換了一個團體,我依然也是這樣的方法,走到了最核心的成員之一。可以被選中,我是特別的,一直這樣告訴我自己。
Jessie也彷彿知道這一點。
2019年生日,在每個月固定的學員共修當中,那天的課後,Jessie當眾選了一支鋼筆送給我。
在所有學生面前感謝我平常對團隊的付出與貢獻。那一天,我感動的無以復加。
那一刻我強烈覺得自己是配得的,是被看見的,也終於成了一個能幫助別人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明確感覺到,自己不再只是一般學員,而是「裡面的人」。
所謂「裡面的人」,不一定意味著掌握了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比較常見的是,你開始比外面的人更早知道誰最近狀態不好,誰又被老師特別點名關心,哪一期課程準備怎麼安排,團隊最近打算推什麼,哪一些人被認為比較穩、比較能帶人。
當年的我,把這種被允許靠近,誤認成了是自己比較成熟,也比較值得信任。
於是我也開始習慣那種「被需要」的生活。尤其是那種,「我很特別」+「我被需要」這種組合拳,我幾乎難以招架。
每當Jessie公開稱讚我,帶了許多人學習療癒的肯定、說我改變許多人的生命、
每當Jessie在群組裡稱讚了我的專業跟才華、
每當Jessie選擇我做OO項目的負責人時,看著團隊成員落在我身上的羨慕眼光時,我更難以離開這個「我選擇的家」。都讓我覺得自己被選擇的特殊感。
於是當團體需要人推廣課程,需要人陪伴學弟妹,需要人整理情緒,需要人撐住現場,需要人不斷回來複訓與協助。我願意做了很多原本並不屬於義務的事。
帶人,傾聽,解釋,安撫,站在外圍守著別人的崩潰,替這套團體的系統繼續運轉出力。
每做一件事,表面上我是在奉獻,但實際上,我自己內心深處很明白,我也同時「換到」了一些東西。被信任,被感謝,被叫名字,被說只有你做得來,被默認站在核心旁邊。這些東西一個個加起來,足以讓一個從小沒怎麼被好好珍惜過的人產生近乎上癮的反應。
我用順從換位置
我曾經是那種只要一被感謝,一路的辛苦都可以被拋在腦後的人。
我從小就學會「要扛、要撐、要反求諸己」,這樣的模式最早來自家庭,父親再苦都要扛起家庭與這段辛苦的婚姻,我也從小就深刻理解,我無法與父母溝通,於是只能要求我自己堅強,對自己越狠、越恐嚇,越有效。出問題先檢討自己,而不是先問結構有沒有問題。
有沒有問題不重要,「我有問題」則會讓問題變得更重要。檢討自己,是最有用的一條路,檢討到自己不要有問題就好了,看起來很負責又很成熟。而這個習慣後來也讓我在團體裡特別容易被權威交辦、被加碼、被信任。
那的確是我想要的沒錯。
如果那時有人問我,生命中最受用的一句誇獎會是什麼?
如果當年的我被人追問這一題的話,當一個權威稱讚我,我很成熟、很懂事、很負責、很穩定。再怎麼辛苦,聽到這句話,什麼都值得。
但是再仔細想想,為什麼那句話對當時的我那麼有效,或許也因為剛好那些話補到了我生命中長期缺的某一塊。
我後來才明白,自己之所以那麼難離開那個有毒的團體與人際關係,更深的一層,是我一直深刻地相信,自己在家庭裡受過的那些傷,終於可以變成對別人有用的東西。
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
因為我太知道一個孩子在家裡不被保護,是什麼感覺。
不是抽象的「身體受傷」,而是很具體的,站在門邊,看著自己珍惜的東西被大人翻出來,堆在地上,像垃圾一樣等著被處理;是你明明站在那裡,卻沒有人打算問你這些東西對你有多重要;是你看向另一個大人,心裡還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希望他至少替你說一句話,最後卻只等到一個無能為力的苦笑。那種痛之所以深,不只是因為失去,而是因為你在那一刻學會了習得性無助這件事,而且持續非常多年。
正因為我知道這種痛有多深,所以後來當我看見一個位置,彷彿可以陪別人走過家庭留下的坎,我當年不可能拒絕。
那個團體最厲害的地方,不只給了我一套新的信念系統,他們也把我的傷,慢慢翻譯成了一種能力。他們最開始並沒有直接對我說「你被控制」。相反地,他們告訴我,正因為你受苦過,所以你比較能懂別人;你走過這些,所以你有天賦陪人;你能聽得見那些別人聽不見的痛。你走過這些都是有意義的,所以你要堅持下去。
一切正常的鼓勵台詞,在一段有害的人際關係裡,卻成為了無法離開的束縛。
因為這種轉譯對當時的我非常有效。
會來到療癒課程的人,都帶著一定程度的家庭創傷,有人童年就親眼看見父親在眼前被車撞死、有人被父母掏空了所有存款、有人至親是植物人,有人長年被父母體罰,很多人都來自一個失能的家庭,進入了這個團體尋求協助。
那是我一開始會在這個團體堅持待下去的原因,透過在課程裡扮演越來越多協助別人的角色。帶學弟妹,陪人整理情緒,在一些需要學長姐從旁守著的練習裡站在外圍,接住那些正在崩潰、哭泣、發抖、無法說話的人。
那些場景裡,我像是接住他人的人。聽別人談父親的憤怒,談母親的忽視,談從小被否定、被羞辱、被比較、被遺棄的感覺。有時候,別人的一句話會直接撞進我的身體裡,像替我說出了自己一直沒有說完的事。
收到學弟妹們真誠的錄音檔案、或者手寫小卡,最初那幾年的那份感動,也成為了「希望推廣療癒」這份願心的燃料之一。我現在不會把那一切輕易寫成假的。因為它當時並不是後來歪樓的版本。
當年,有人在那樣的時刻對我說,謝謝你,你真的懂,謝謝你陪我走過這一段,那對我不是普通的感謝。
這些感謝,直接穿過我成年以後那些看似成熟、能幹的外殼。它很接近一種遲來的證明。原來我受過的苦沒有白費。我走過那些黑的東西,可以拿來扶住別人。
從那一刻開始,我交換到的就不只有在療育團體的地位,也不只是被看見而已。我交換到的是「存在意義」。當我被那樣感謝時,會我開始覺得,自己終於不是那個失敗的人。
失敗指的是失戀後的自己、那個原生家庭裡習得無助的自己、離開佛教團體好像成就不足的自己。這個新團體幫我改寫了這個身分。那讓我開始相信自己可以做父母療癒,我也可以幫助他人,我在這個團體備受重視,我當時真心認為自己走在新的人生軌道裡。
我的創傷反應,使我更積極的想待在這裡學習,我想要「變好」、「和父母和解」這些願望,也促使我更認真地待在這裡向 Jessie請教各種父母療癒的方法。當她說我可以做什麼練習,我就去做,當她要我突破些什麼課題,我就去練習,我都願意。
因為我真心再也不想,一提到父母兩個字就落淚,一提到「回家」只能充滿創傷。那份想修復自己的決心,意外地成為了 Jessie留住人們的方式之一。
當我開始配合它、保護它、複製它
當一個人把價值感、歸屬感和存在意義都綁在同一個系統上時,保護那個系統幾乎會變成一種本能。
隨著我跟著團隊走訪各個商會,推廣療癒課程,質疑也慢慢出現。
總會有人露出那種半信半疑的表情,有人會覺得這些說法太玄,有人會直接問,這真的有用嗎?每當這種時候,我心裡升起來的,已經不只是想解釋,而是一種更強烈的衝動。我開始覺得,自己有責任守住這個系統。
那個「守住」的感覺很微妙。它表面上在捍衛一套我相信的方法,實際上是在捍衛我已經投入的一切。只要有人質疑它,我內在一部分立刻繃緊。彷彿不是這套系統被挑戰,而是我這一路的相信、付出、改變,連同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價值感,也一起被碰到了。
更明顯的是,當Jessie開始要我去接觸一些比較有潛力的學弟妹,鼓勵他們往更核心的位置靠近,甚至邀請他們考慮成為專職成員時,只要對方露出一點遲疑,我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往往不是尊重,而是評價。
我會覺得,是新人太脆弱,是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懂,是這些學弟妹還沒有準備好,所以才需要被教育。
現在回頭看,這種語氣我一點也不陌生。
我曾經在佛教團體裡,聽過師兄師姐用很相似的方式對我說話。當我痛苦、懷疑、卡住、放不下,他們並不真的走進我的處境,只是很快地替我下結論。你太執著。你不夠清淨。你還看不破。你要放下。那些話當年讓我覺得自己沒有被接住,可很多年後,當我站在另一個團體,自認變成了一個比較懂的人、比較有資格說話的位置時,我也開始用另一套語言,對別人的困惑和抗拒做一樣的事。
我記得有一次,團隊裡有一個比較有意見的學妹。她大概還留著對我們最後一點信任,所以當我們約她出來時,她還是來了。
那次約談是在其中一個核心成員的租屋處。不是教室,不是咖啡店,也不是什麼可以隨時起身離開的地方。是住家的客廳。門一關上,外面的世界就像被切掉了。
我記得那天窗外是晴天,只記得屋子裡的光偏黃,可能是那高檔的客廳窗光很亮,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有點乾。那個學妹坐在靠門口的沙發,背挺得很直,包包放在腳邊,手一直抱著胸,沒有完全放鬆過。我們四五個學長姐分散坐在她前面和側邊,沒有人大聲拍桌,也沒有人真的罵她,可那種人數上的差距,本身就已經把空氣壓得很低。
一開始還像在聊天。有人先問她最近怎麼了,有人說大家都是關心你。
可是很快,話的方向就變了。「你要懂得感恩。」、「Jessie說你要不要先看回你自己現在的狀態跟課題?」、「你有沒有想過,大家這樣陪你,是因為在乎你?」那些句子一輪一輪壓過去,語氣不見得都兇,甚至有些還很平穩,可正因為這樣,它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我記得,她中間其實有試著想要解釋幾次。但是她一開口,我們就有人接上去,把話重新翻回她的課題。到後來,她說話越來越短,眼眶先紅,聲音開始發抖。
她並沒有哭,只是鼻子堵住、聲音斷掉、手還想忍住的那種表情。那時我們沒有停下來。現在回頭看,最可怕的不是我們說了什麼,而是當一個人已經快哭成這樣,現場居然所有人相信,這叫做幫助。是她沒有病識感才對。

我們幾個核心成員,更像是要把她的疑慮處理掉,把她重新拉回原本的位置。那時候我們整個核心團隊,幾乎沒有人覺得哪裡不對。我們很自然地複製了Jessie平常對我們說話的態度,連台詞都完美複製,用一種站在比較高的位置的方式對她說話。
那些語句我已經沒辦法逐字重現,但我記得那個方向非常清楚。「你應該懂得感恩。你應該懺悔。你要先看回自己。你現在的能量在愛裡嗎?」
所有人一句一句壓過去,表面上像是在引導,實際上更接近煤氣燈的情緒控制。
那一天,看著她眼眶發紅、聲音斷掉卻沒有停下來的我,和當年坐在床沿、看著我的東西被一樣一樣丟進垃圾袋裡卻沒有出手的父親,其實共享著某種相似的姿態。
不是同一種角色,卻是同一種退縮。都是明明看見了,卻沒有站到比較弱的那一邊。
那時候的我,甚至不會用「傷害」來理解它。我以為我們在幫她。我以為她只是太有意見、太執著、太不懂得回來看自己,所以才需要被提醒、被拉回來、被幾個比較穩的學長姐一起陪她看見問題,我是為你好、這樣才是夥伴,才是團隊啊。
那時候的我,是真心這樣相信的。
但如果只寫到這裡,還不夠誠實。
我得到的,不只是「自己在做好事」的感覺。我也得到了一種更隱密、更深層的東西。
我坐在那裡,看著一個比我更沒有話語權的人,被我們幾個比較資深、比較靠近核心的人圍住。我覺得自己比較穩,比較懂,比較成熟,比較有資格判斷她現在的問題是什麼。我不是只是站在她對面,我是站在比她更高的位置上。
那種感覺,當時很像正義。現在回頭看,裡面其實混著一種權力快感。
我終於不是那個永遠要被別人解釋、被別人糾正、被別人要求反省的人了。那一刻,我是可以解釋別人的人,是可以糾正別人的人,是可以要求別人回頭看自己的人。
那種感覺甚至還帶著一點優越。彷彿我比她更靠近答案,比她更有資格留在這個團體裡,比她更配站在真理這一邊。
更難堪的是,我當時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相反地,我甚至有點得意。不是張狂的得意,是那種安靜、體面的得意。我那時認為,自己終於長成了一個夠成熟、夠穩、夠值得信任的人,終於可以坐在這裡處理別人的問題,而不是永遠做那個有問題的人。
直到很多很多年後,我才終於有能力承認,那天在租屋處裡,我們對那個學妹做的事,一點都沒有心理專業的素養,其實就是一種行為控制的霸凌。當時讓我看不見這件事的,不只是 Jessie,不只是那套系統,也包括我自己從那個位置裡得到的滿足。
阿,我發現了,我在做的事,跟我母親幾乎一模一樣。
我從小就是在那樣的空氣裡長大。家裡的大人不會問我怎麼了,他們只會告訴我什麼是對的,什麼是不准的,什麼是我應該吞下去的。
質疑不會被當成需要理解的訊號,只會被視為頂嘴、不懂事、不知感恩。那種模式早到我後來根本不覺得那叫暴力。我只覺得,那就是處理問題的方式。
我在複製一整套從小就學會的權力關係:位置高的人可以定義發生了什麼,位置低的人要負責反省自己。
那一刻,我完美複製了母親。
當優越感穿上了助人的衣服
高中時,我那樣對待過班上的女同學。把同學抽屜裡的書抽出來,丟到地上踩,會在其他同學面前用話去羞辱她。那時候的我,或許是因為她好欺負,剛好是她的位置剛好夠低,而我終於可以站到不是被壓的那一邊。我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感知,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疼痛,我只知道這樣做,好像會好過一點。
現在回頭看,高中那個我,和很多年後坐在租屋處裡、和其他學長姐一起逼一個學妹掉眼淚的我,一樣的模式,只是換了外表。在那個身心靈團體裡,我有了更高尚跟乾淨的理由,我說自己是在關心,是在引導,是在幫助她回來看自己,但是我的模式,基本上是一樣的。
這件事逼我看見:如果一個人沒有真正看懂自己是怎麼被塑造的,那麼就算他離開了一個傷害他的地方,他也很可能只是帶著同樣的神經迴路,走進下一個地方,然後把自己曾經最痛恨的東西,再一次交給別人。
它出現在宗教裡,也出現在身心靈團體裡。同樣出現在職場,出現在家庭,出現在各種有前輩和後輩、有主管和下屬、有老師和學生的地方。差別只在於,它用的是哪一套語言。
有的地方用的是孝順、懂事、聽話。
有的地方用的是專業、服從、抗壓性。
有的地方用的是精進修行、放下、感恩。
有的地方用的是療癒、課題、成長。
有的地方用的是體貼、愛、專一。
語言不同,骨架卻很像。把權力包裝成真理,再讓比較低位置的人懷疑自己。
我只是受害於這套模式。我也成為它的延伸。
我沒有覺察自己一直在有條件的交換,一直都在用勞動、忠誠和判斷力,交換一個終於不再那麼失敗的自己。在愛情裡是這樣,在佛教團體是這樣,在邪教是這樣,一直都沒有變過。這個團體只是恰好成為了一個我內在想法具現化的鉤子而已。換了一個團體,但是相同的模式,我很可能還是會做出一樣的事情。
回想起來,高中那次霸凌同學的日子開始,我就把無法消化的過多羞辱感往外丟,好讓自己不要再聽見心裡那幾句太熟悉的話:我不重要。我不被珍惜。我是被丟棄的。
多年後,我改成站到真理那一邊,站到比較高的位置,讓自己暫時不用回去做那個無助的人。可不管是羞辱,還是說教,不管是踩踏,還是糾正,我真正想逃開的,始終是同一個地方。
我看見了那個輪迴,於是我得以紀錄。寫下這些。
後記:
本篇為自傳性書寫,屬於我個人的生命回顧、經驗整理與自我敘事。文中提及的心理運作、關係模式與群體機制,主要是我根據自身經驗所做的理解與命名,目的在於誠實記錄,而非提供正式的心理學、臨床或學術定義。
寫到母親時,我最困難的,不只是回想她曾如何傷害我,而是我內在立刻升起一種熟悉的禁止:不可以說,說了就是背叛,就是讓家裡難看。但如果我連自己的經驗都不能如實記錄,那我仍然活在舊有的家庭規則裡:大人的痛苦優先,孩子的痛苦必須沉默。
母親不是單一的惡人。她有她的創傷、限制與生存方式。但她曾帶給我的恐懼、羞恥與壓迫,也是真實的。寫下這些,不是為了定罪她,而是為了停止否定我自己的經驗,並讓這些未被整理的生命片段,終於有機會被放回它們應有的位置。
我從原生家庭的複雜性創傷開始探討,但不是想把一切都推回原生家庭,彷彿只要童年夠破碎,後來所有錯誤就都能被原諒。把這些背景寫出來,對我來說不是為了洗白,是為了讓人們看見,一個人怎麼會在極度脆弱、極度想被接住的時候,會將一套看起來有答案的語言誤認成拯救。
這些脈絡解釋了我為什麼更容易走進去,卻不能取消我走進去之後也曾把那套東西帶給別人。正因為走過冤枉路,所以更清晰了解影響的作用力。
本篇首先只是我的記錄。至於其中延伸出的相關心理議題,將於後續文章另作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