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死亡,屬於黃春明(1935-)〈死去活來〉中曾祖母「粉娘」的際遇,年高體弱,紅點線香,老樹敗根,藉由這篇短篇小說,讓我們深思臺灣「高齡社會」與「銀老族群」等重要社會議題;另有一種死亡,屬於黃春明兒子黃國峻(1971-2003)的抉擇,玉折蘭催,天妒英才,黃春明為此寫下〈國峻不回來吃飯〉這首短詩。

就題材而言,黃春明〈國峻不回來吃飯〉觸及的是多數人難以直視的至親辭世。「死生亦大矣」,典出《莊子.德充符》,莊子假託孔子之口如此說道:「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意指生死是重要的大事,然而真正的得道者完全不會受到影響,即使天崩地坼,也不會隨之起伏。然而王羲之〈蘭亭集序〉則如此化用:「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王羲之感嘆修短隨化,終期於盡,藉此表達他對死生之思的深刻悲痛。由此可見,人類面對生死,多數總會處在惴慄不安的慟楚漩渦。當黃春明以家常日常的「吃飯」做為沉重的死亡書寫看似稀鬆的題材,以簡短的新詩做為沉重的死亡書寫看似輕巧的體製,這是多少日日夜夜的不斷沉澱方能展現而出的「舉重若輕」?
就表現手法而言,黃春明採用小說慣用的「對話」型塑出「我」、「我們」、「媽媽」與「你」富有臨場感的互動關係;透過「我」娓娓道來的獨白,「不在場」的「你」於是彷彿「在場」,讓作者得以間接呈現自己對兒子富有溫度的思念。由此觀照全詩首尾,以「國峻」起篇,以「國峻」結篇,於是,「國峻」既成為「我」的傾訴對象,也成為整首詩歌的世界中心。而第三章,在「楊澤、焦桐、悔之、栗兒」之外,出現了兩個人物。其一,「汪曾祺」,被譽為是「中國最後一個純粹的文人」,「最後一個」、「純粹的文人」應是黃春明所欲凸顯的黃國峻的藝文身影。其二,「袁哲生」(1966-2004),與黃國峻同樣名列新銳作家,同樣善愁易感,同樣走上了同一條征途。黃國峻、汪曾祺、袁哲生,疊影感光,文人如斯,天喪斯文。
就意象經營而言,「米」、「飯」、「飯菜」、「晚飯」、「大同電鍋」,形構出全詩最重要的「意象群」,對家人、好友而言,這些意象所彰顯的意義,既是「日常」,也是「非常」,這一切雙重的「所指」(Signified)只因為——國峻永遠缺席。於是,「我知道你不回來吃晚飯/我就先吃了」,實則是黃春明食不下嚥,「米」吃了好久依然是「米」;於是,「象鼻蟲」代替「國峻」出現在這個家,久置的米常會出現「米象鼻蟲」,然而,「米蟲」的一個世代僅僅享有20餘天的生命長度。這不也正恰恰指向「國峻」短暫的青春?「位子」,終究空缺,「望梅」終究不可能「止渴」。
就韻律節拍而言,黃春明混雜使用陽聲韻、合口韻、開口韻三類韻部,展現出的風格,一如讀者所熟悉的黃春明文本,寫實性、日常感、面對命運的悲愴依然勇敢的詼諧度。
1、ㄢ、ㄤ韻腳:飯、酸、想、往。
2、ㄜ、ㄛ韻腳:了、多、我、的、做。
3、ㄚ韻腳:下、話、啊、吧。
除此,全詩大量出現的「了」所形構的「完成式」句法,對應的是黃國峻選擇自己完成自己旅程的「生命完成式」,至於「媽媽」「和大同電鍋也都忘了/到底多少米要加多少水?」、「你的好友笑我/說我愛吃酸的」……全詩俯拾即是的,皆是「生活的未完成式」。由此而下,全詩最多的複沓落在「不回來(家)吃飯」,而這絕非僅僅是為了表層的點題型式,反而是在儘管死者已矣的一年之後,為人父母仍殷殷盼望著不可能實現的盼望——國峻,回來(家)吃飯!
黃春明〈國峻不回來吃飯〉
國峻
我知道你不回來吃晚飯
我就先吃了
媽媽總是說等一下
等久了,她就不吃了
那包米吃了好久了,還是那麼多
還多了一些象鼻蟲
媽媽知道你不回來吃飯
她就不想燒飯了
她和大同電鍋也都忘了
到底多少米要加多少水?
我到今天才知道
媽媽生下來就是為你燒飯的
現在你不回來吃飯
媽媽什麼事都沒了
媽媽什麼事都不想做
連吃飯也不想
國峻
一年了,你都沒回來吃飯
我在家炒過幾次米粉請你的好友
楊澤、焦桐、悔之、栗兒……
還有袁哲生,噢!哲生沒有
他三月間來向你借汪曾祺的集子
還對著你的掛相說了些話
他跟你一樣:不回家吃飯了
我們知道你不回來吃飯
我們就沒等你
也故意不談你
可是,你不回來吃飯
那個位子永遠在那裡啊
你的好友笑我
說我愛吃酸的
所以飯菜都加了醋
天大的冤枉
滿桌的醋香酸味那裡來?
望梅止渴吧
你不回來吃飯
望著那個空位叫誰不心酸?
國峻
(向陽、陳義芝:《台灣詩選》,台北:二魚文化,2004年,頁8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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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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