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注意】
本作品純屬虛構創作，內容情節並非實際心理諮商之真實狀況，亦不具備任何專業心理知識之參考價值。
若您目前身心狀況不佳，或正處於情緒低潮與心理波動期，基於保護您的身心健康考量，請勿觀看。
【禁止准入對象】： 身心狀況欠佳者、期待獲得真實諮商資訊者、尋求心理專業知識者。請確保您已充分理解並接受上述警語之內涵，再繼續閱讀。
送走雨璇後，我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冰水猛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流下，勉強壓制住了我胃裡翻攪的恐懼。
我試著用心理學的邏輯來拆解這一切。雨璇畫出「黑氣消失」的圖，或許只是因為人類集體潛意識中，對於「消除威脅」有著相似的意象原型；那個男性個案的暈眩，也可以單純解釋為他真的工作太累、自律神經失調導致的空間不適感。巧合，這世界上多的是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巧合。
身為一個心理師，如果連自己的理智都守不住，要怎麼去承接別人的痛苦？
為了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那些荒誕的猜想中抽離，我點開了明天的預約排程，決定把所有的心思都投入在明天的個案準備上。
明天下午有一場伴侶與家庭諮商。案主是五十五歲的張先生與他的太太，另外還有他們二十多歲的女兒張佳琪會陪同。
看著張家的檔案，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這或許是我目前手頭上最「棘手」但也最「真實」的個案了。這種充滿市井煙火氣的真實感，在此刻反而成了我錨定現實的救命繩索。
張先生是一間傳統傳產公司的中階主管，個性固執、愛面子。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間諮商所，完全不是因為他有任何「病識感」或求助意願，而是被他老婆，尤其是他那個脾氣跟他一樣硬的女兒，給硬生生「押」來的。
他們家的問題，其實在台灣傳統社會裡非常常見，不是什麼嚴重的精神疾病或暴力事件，而是夫妻之間對於「愛與感情」的認知產生了巨大的斷裂。
張太太覺得老公不夠愛她，總抱怨老公每天回家就像個木頭，只會看電視、滑手機，對她不聞不問，把她當成免費的台傭。
而張先生則覺得莫名其妙，他認為自己每天在公司鞠躬盡瘁、加班應酬，把賺來的錢都拿回家繳房貸、供小孩唸書，自己不嫖不賭，「能守住這個家、讓妳們衣食無缺，這不就是最大的愛了嗎？到底還要我怎樣？」
就因為這樣，家裡的氣氛長年處於緊繃的狀態，要嘛是令人窒息的冷戰，要嘛就是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突然引爆激烈的爭吵。成年的女兒佳琪實在受夠了這種像地雷區一樣的家庭環境，才半哄半騙、軟硬兼施地引導他們來做心理諮商。張太太為了挽救婚姻同意了，但張先生死都不願意，完全是被妻女「硬坳」來的。
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前兩次諮商時，那令人啼笑皆非又充滿張力的生動畫面。
第一次諮商時，張先生彷彿屁股上塗了三秒膠，死死地黏在大廳等候區的沙發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色臭得像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我沒瘋，也沒有心理變態，來這種地方幹什麼？浪費錢！」他當時對著太太大吼，引得櫃檯的小美和小潔頻頻側目，「老夫老妻哪有不吵架的？花錢找人聊天婚姻就會變好？神經病！」
張太太只是站在一旁，委屈地紅著眼眶，無奈地嘆氣。但他們的女兒佳琪可不吃這一套。
「爸，你再說一次沒問題試試看？你每天跟我媽講不到三句話，一開口就嫌東嫌西，這個家氣壓低到我都不想回來了！」佳琪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爸爸的手臂，用力往上扯，「你今天如果不進去跟心理師談，我明天就幫我媽找律師，你下半輩子就跟你的電視機過吧！」
就這樣，堂堂一個公司主管，被自己的女兒連拖帶拉、宛如押解犯人般地拽到了諮商室門口。
到了第二次諮商，畫面更加生動了。
張先生學聰明了，他走到諮商室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雙手死死抓著門框，試圖做最後的抵抗。「我今天不想講話，進去也是大眼瞪小眼，有什麼意義？我又不會講那些情情愛愛的話！」
佳琪那天的反應簡直讓我歎為觀止。她二話不說，直接走到張先生背後，雙手貼上他寬厚的背脊，像是推著一台拋錨的休旅車一樣，咬著牙、使盡全力地將她爸爸往前推。
「進去！給我進去學怎麼跟我媽講話！」佳琪一邊用力推，一邊毫不留情地數落，「你以為把錢丟在桌上就是盡責了嗎？進去聽聽別人怎麼說！」
張先生雖然嘴上抱怨著「沒大沒小、造反了」，但在女兒強硬的物理推擠與太太的無聲施壓下，最終還是半推半就地跌進了諮商室的沙發裡。他刻意坐得離太太遠遠的，全程臭著一張臉，用沉默、嘆氣，和簡短的「我不知道」、「我每天上班很累了，沒空想這些」來對抗我的每一個提問。
回想起這對父女的拉鋸戰，以及那種雖然笨拙粗暴、卻是因為「還在乎這個家」才產生的羈絆，我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些，嘴角甚至不自覺地揚起了一抹微笑。
這就是真實的人類。會逃避、會因為面子而拒絕溝通，家人之間會互相情緒勒索、互相逼迫；沒有人會憑空消失，沒有記憶會被隨意竄改，有的只是那一道道實實在在、需要花費時間去修補的關係裂痕。
「好，明天就要試著突破張先生的心防。」我拍了拍桌子，重新振作起精神。
面對這種「非自願型」的傳統男性個案，我明天的策略絕對不能是跟著太太和女兒一起指責他「不夠愛家」。
我必須先站在張先生那邊，同理他「被逼迫來此的委屈與不甘」，看見他為了家庭辛勤工作的付出。只有讓他覺得我在這個諮商室裡是能理解他的盟友，他才有可能卸下心防，暴露出他在暴躁與冷漠外表下，那顆其實也很渴望被認可的自尊心。
我專注地在筆記本上寫下明天的會談大綱與同理句型，沙沙的寫字聲在安靜的辦公區裡迴盪，並在筆電裡把相關資訊整理起來且把檔案加密。
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專業且充滿力量的林思妤心理師。那些關於消失、重置、以及雨璇畫作的恐怖陰影，似乎暫時被這份繁雜的現實工作給壓制在了大腦的最深處。
我以為，只要我假裝一切正常，全心投入在這份踏實的工作中，這個世界就會繼續正常運作下去。
隔天下午的諮商室裡，氣氛一如預期地緊繃。張先生坐在沙發的最右側，雙手抱胸；張太太坐在最左側，微微低著頭。女兒佳琪，在外面等候。
我決定先從「主觀感受」切入。
「愛與被愛的感受是非常主觀的，」我溫和地看著張太太，「張太太，對您來說，先生做些什麼，或者表現出什麼樣的行為，您才會覺得『他有愛我』呢？」
張太太抬起頭，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也不需要他多浪漫，或者買多貴重的禮物。只要我生日的時候，他能主動買個小蛋糕我們一起慶祝，或者週末偶爾陪我去電影院看場電影，這樣就很不錯了。我要的真的不多。」
話音剛落，張先生立刻像被踩到尾巴一樣反駁：「要吃蛋糕，我又不是沒給妳錢！妳想吃自己去買來吃就好啦，還要我特地去買？還有，看電影，我週末不是也有在家陪妳看串流平台的電影嗎？哪裡沒有陪？」
張太太沒有回嘴，只是無奈地直搖頭，接著轉過頭來，用充滿指控的眼神看著我，彷彿在說：「林心理師，妳看，他就是這副德性。」
我在心裡快速梳理著兩人的對話。很明顯，張太太想要的是「專屬的陪伴」與「儀式感」，而張先生的思維模式則是任務導向的「有提供資源就好」。彼此對於「愛對方的方式」認知產生了巨大的落差，雙方都在用自己的語言表達，卻聽不懂對方的話。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能互相理解的共識。
「我明白了。」我點點頭，轉向張先生，「張先生，那換個角度來想，您覺得太太做些什麼，會讓您覺得被愛、被體貼呢？」
張先生皺了皺眉，語氣有些不耐煩：「很簡單啊！我每天下班回家已經累得半死，我只希望能好好讓我休息、恢復精神體力，然後不要一直找我吵架，這樣我就謝天謝地了！」
「我哪有找你吵架！」張太太立刻被激怒，忍不住插嘴。
「妳還說沒有？」張先生提高音量，「妳整天抱怨我都沒陪妳，這根本就是找我麻煩！我都下班回到這個家了，人就在這裡，不是在陪妳是在幹嘛？」
張太太氣得眼眶發紅，聲音也尖銳了起來：「你人在家有什麼用？你哪是在陪我，你是在陪你的手機跟電視！」
眼看戰火即將升級，我立刻舉起雙手，用溫和但堅定的語氣介入：「兩位先冷靜一下，深呼吸。」
等他們稍微平息後，我接著說：「看來問題的輪廓已經很清楚了。你們雙方都在乎這個家，只是對於『陪伴』的認知完全不同。這需要階段性的改善，但我們不能強硬地要求任何一邊立刻變成對方的理想型。」
我刻意加重了語氣：「強迫別人改變，那不叫溝通，而是戰爭。」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他們，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所以，我們來做個簡單的『回家作業』吧。」我提出建議，「第一，當張先生剛下班回家、正在調適自己一天的疲憊時，張太太，我們試著給予他一段專屬的時間和空間，不要急著找他說話，讓他好好放鬆。這是您這週要嘗試的事情。」
張太太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第二，張先生，」我轉向他，「在您休息夠了之後，當您在滑手機或看電視時，試著挑一件您覺得有趣、有感的內容，主動跟太太分享。不用長篇大論，就只是簡單分享一下。這不難吧？」
張先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開出的條件這麼簡單。他抓了抓頭：「只是分享一下電視或手機看到的喔？那是不難啦，沒問題。」
「我也沒問題，讓他先休息我可以做到。」張太太也同意了。
看著雙方都認可了這個微小但具體的共識，我心裡鬆了一大口氣。「太好了，這是一個很棒的開始。」
這次的諮商在一個相對和緩的氣氛中順利結束了。看著張家三人一起走出大門的背影，那種久違的、純粹的職業成就感，讓我感到無比踏實。
然而，這份踏實感卻宛如海市蜃樓般短暫。
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意識才剛陷入昏沉，周遭的溫度便驟然下降。
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灰敗霧氣再次瀰漫開來。我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片無邊無際的冰冷虛空之中。
前方，那個曾在昨夜審判過郝斌仁與吳欣偲的巨大黑色夢魘，如同遮蔽星空的烏雲般，緩緩在我的面前升起。它沒有五官的臉部，彷彿有著無數雙空洞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
「林思妤……」那聲音如同悶雷，帶著直擊靈魂的震顫，在整個虛空中迴盪，「妳以為，只要專注於眼前的小事，就能逃避真正的罪惡嗎？」
我被這股強大的壓迫感釘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我來問問妳，」巨大暗影緩緩逼近，周圍的黑氣如同觸手般在空中舞動，「妳對犯錯的所長與心理師，有什麼看法？」
我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暗影的聲音變得尖銳且充滿嘲弄：「妳早就察覺到他們將個案視為生財工具，妳也聽見了他們在櫃檯的冷血嘲笑。身為同一個諮商所的同事，身為一名自詡有道德的心理師，妳難道沒有出面制止的決心嗎？」
「我……」我試圖辯駁，卻發現語言在此刻如此蒼白。
「妳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躲在自己的諮商室裡『假裝一切正常』。」暗影的聲音如同利刃般，一點一滴地將我凌遲，「妳以為不參與就是清高？在那個唯利是圖的體制裡，妳的默許、妳的不作為，一切不就是『共犯結構』的一部分嗎？」
我被這句「共犯結構」問得啞口無言，喉嚨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愧疚、恐懼與極度的不安瞬間將我淹沒。
巨大的暗影猛地俯衝下來，那團黑氣幾乎要貼上我的臉頰，冰冷的氣息鑽進我的毛孔。
「記住，林思妤……」暗影的低語像是一種惡毒的詛咒，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驚悚感，「身為人，有一條很模糊的界線。千萬、千萬別踰矩了。否則……妳也會被這股業力，一起拖入黑暗深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