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退休的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認真看了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三十八年,同一條路,同一班公車,同一個位子。他忽然想問:這是選擇,還是它就這樣發生了?一部關於路線、選擇與同行的小說,從這裡開始。
他注意到那條線,是在父親退休的那天晚上。
父親從銀行退休了,做了整整三十八年。母親張羅了一桌菜,都是父親愛吃的——紅燒獅子頭、蔥燒鯽魚、涼拌干絲。父親換下穿了半輩子的襯衫與西褲,坐在客廳那張坐了二十年的藤椅上,忽然說了一句:「原來天花板這個裂縫,我從來沒發現過。」
他順著父親的目光抬頭看,客廳天花板的角落確實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蜿蜒出去,像一條乾涸的小河。他不知道那道裂縫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許很久了,只是從來沒有人抬頭看。
「三十八年,」父親又說,語氣不像感慨,倒像在敘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數字,「每天早上七點十五分出門,走同一條路,搭同一班公車,坐同一個位子——靠窗,倒數第三排。櫃檯的劉小姐比我晚三年進來,她總是把便當放在茶水間最下層的冰箱。這些事情我從來沒有特別去記,但它們就是在那裡。」
他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好挾了一塊獅子頭到父親碗裡。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自己租屋處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他的天花板沒有裂縫,因為他搬進來才八個月。這是他出社會四年來租的第三間房子,每一間都差不多,白色天花板,日光燈,窗戶對著另一棟大樓的牆壁。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的,同一個位子,同一班公車,三十八年。
他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把自己從大學畢業那一天到現在的路徑畫出來。二十三歲,大學畢業,進入第一家公司做平面設計;二十五歲,換到第二家公司,一樣是平面設計,薪水多三千塊;二十六歲,再換到現在這家,職稱從「設計師」變成「資深設計師」,但做的事情差不多。每天九點半打卡,六點半離開,偶爾加班。租屋處到公司,走路十二分鐘,途中會經過一間全家、一間八方雲集、一間永遠在打折的鞋店。
四年來,他的移動軌跡在地圖上看起來像一條短短的線,不斷在同一小塊區域裡來回塗抹,塗到顏色都變深了。
他想起大學畢業典禮那天,系主任在台上說:「恭喜你們,從今天開始,你們的人生要自己決定了。」台下響起一片掌聲,他也拍了手。但此刻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奇怪——自己決定?他從來沒有「決定」過要在二十六歲這年住在這間天花板很白的套房裡,也沒有「決定」過要每天經過那間永遠在打折的鞋店。事情就只是這樣發生了,像一條河,而他只是順著水流往下漂。
他把手機關掉,翻了一個身。
隔天是星期六,他回父母家吃飯。父親坐在藤椅上看報紙,他注意到父親看報紙的姿勢——左手捏著報紙左上角,右手隨時準備翻頁,看完一頁就摺一頁,整整齊齊地摺好放在茶几角落。
「爸,」他忽然開口,「你都不會無聊嗎?」
父親從報紙後面探出頭,老花眼鏡滑到鼻尖。「什麼無聊?」
「就……每天都一樣啊。同一條路,同一班公車,同一個位子。」
父親把報紙放下,想了想。「你這樣講我才想到,有一年公車改了路線,多繞了一條巷子,那一陣子我每天都覺得不對勁。也不是不方便,就是不對勁。後來習慣了,又沒事了。」
「所以你不會想換一條路走走看嗎?」
父親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他很陌生的東西,不是困惑,也不是生氣,比較像是一個人在抽屜深處翻到一張很久以前的照片時,臉上會出現的那種表情。
「也不是沒想過,」父親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從記憶裡撈出來,「你很小的時候,有一次我帶你去動物園,回程的時候我們搭錯公車,繞到一個我從來沒去過的地方。你那時候趴在窗戶上,一直喊說『好漂亮喔爸爸你看』。我看著窗戶外面,才發現那條路旁邊種了一整排羊蹄甲,粉紅色的花,開得到處都是。」
他愣住了。他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後來呢?」
「後來我再也沒走過那條路了,」父親低下頭,把報紙重新打開,翻到還沒看完的那一頁,整整齊齊地摺好,「因為那不是我的路線。」
那天傍晚他搭捷運回家。車廂裡擠滿了人,他站在門邊,透過車窗看著隧道裡飛快後退的管線與燈光。他想起父親口中那一整排粉紅色的羊蹄甲,想起自己在地圖上那條塗抹了四年的短短軌跡。
捷運到站了,門打開,人群像水一樣流出去。他站在門邊沒有動。
車門要關了,警示音響起。他忽然一個大步跨出車廂。
月台上的風吹過來,帶著隧道深處的氣味。他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搜尋了「羊蹄甲 台北 花期」。螢幕上跳出幾個地點,最近的離這裡三站捷運,外加一段公車。
他沒有猶豫太久。
社會分析
小說裡主角沒有名字。這個選擇不是疏漏,是一種有意識的普遍化——他是一個二十幾歲、有大學學歷、在都市從事設計工作、租房、存款三十幾萬、每天走同一條路的人。在台灣,這樣的人有幾十萬個。
那條「被設定好的線性人生」,並不是個人選擇的結果,而是一個結構性的收束:房價、薪資、升遷邏輯、教育體系、家族期待,把幾十萬個不同的人壓縮成相似的軌跡,在地圖上不斷在同一小塊區域來回塗抹,塗到顏色都變深了。
後記
這一章最難寫的不是主角,是父親。
我想寫一個沒有怨氣的人。他不是受害者,不是反派,也不是用來被主角超越的對照組。他只是一個用三十八年把自己磨合進一個路線裡的人,而且磨合得非常好——好到他說「因為那不是我的路線」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悔恨,只有陳述。
那種與自身的高度疏離,比任何的感嘆都更讓人心疼。
那道天花板的裂縫它一直都在,只是從來沒有人抬頭看。不是什麼東西忽然出現了,而是一直都在,只是你有沒有停下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