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沒有聲音,只有壓力。

我常在深夜想像那片東部海域。不是旅遊手冊上的藍,而是一種更深、更冷、更無法觸及的藍。黑潮從遠方推來,帶著規律又無情的節奏,像一種不需要人類理解的語言。就在那樣的流動之中,我曾經天真地想,在海底蓋一座金字塔。
不是為了紀念誰,也不是為了神話。我只是想,把那些被遺棄的貨櫃,一個一個扣上去,像堆積某種被忽略的價值,然後讓洋流穿過它、撞上它、被它收編,最後變成電——一種可以被使用、被計算、被證明存在的未來。
那時候的我,甚至覺得這是一種浪漫。
直到我開始算。
數據是冰冷的。它不會安慰你,也不會因為你的想像而稍微鬆動。正三角形坐在海床上的穩定性、地形條件、施工難度,一個一個把那個畫面拆解得支離破碎。原來不是「能不能做」,而是「根本不該這樣做」。
我於是轉向另一種依靠——AI。
它很快。快到讓人來不及懷疑。幾秒鐘,它就把我腦中那個穩穩立在海底的金字塔翻了過來,變成一個倒三角。它告訴我這樣受力更合理、流體更順暢、效率更高。當我試圖保留一點最初的執念——魚礁、共生、生命——它又推導出一種更複雜的結構,層層疊上去,像某種不屬於現實的建築。
我看著那個模型,忽然覺得它不像工程。
比較像一座妖塔。
那一刻,我沒有興奮,只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失落。好像自己辛苦守著的某種直覺,被一串算式輕易取代了。不是被否定,而是被改寫。
白天,我還是得上班。時間被切成一段一段:會議、報告、實驗、通勤。傍晚要接小孩,夜晚才輪到那些尚未完成的構想。生活像一個已經排好的流程,而創作只是被擠在縫隙裡的一點呼吸。
我原本以為,有了工具,會比較輕鬆。
但事實剛好相反。
你得更精準地說話,才能讓它理解你;你得再驗證一次它的答案,才能放心使用。每一個看似「幫你完成」的步驟,其實都在另一個地方向你索取注意力。那不是取代,而是一種轉移過的勞動。
有時候,我會想起以前看過的小說。
像倪匡,像黃易。他們在沒有這些工具的年代,怎麼能寫出那麼多、那麼長、那麼完整的世界?那些宇宙、那些江湖,是一筆一筆寫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那種持續推進的力量,現在想起來,反而顯得遙遠。
也許不是他們比較厲害。
也許只是,那個時代的干擾比較少。
而我,站在一個看似擁有一切工具的時代,卻常常覺得自己更容易分心,也更容易疲倦。理想被現實切割,創意被效率重寫,連想像,都開始帶著計算的影子。
那座海底的金字塔,大概不會真的出現了。
它已經在一次次修正裡,變成另一種形狀。也許更合理,也許更可行,但不再是我最初看見的樣子。
不過,有時候我還是會想——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在深海之下,有一座奇怪的結構,既不像金字塔,也不像任何已知的建築,任由洋流穿梭,魚群棲息,默默地發出微弱卻穩定的電流——
那或許就是我留下的一點痕跡。
不是理想實現的證明,而是曾經試圖靠近它的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