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一個不會再回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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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後來成了故人,有些話後來成了自己

第一章|霧

我其實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霧了。不是因為它不再出現,而是我沒有再停下來等它。

年輕的時候,我很喜歡爬山。不是為了風景。我總會在半山腰停下來,等霧慢慢湧上來,點一根菸,看煙和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我吐出來的,哪一個是山在呼吸。

那時候我總覺得,不是我在看這座山,而是它在看我。或者說,它在聽我說話。

後來我才明白,我其實是在對一個人說話。

霧,是你的名字。

你總是在清晨醒來,開始完成你一天滿滿的行程。游泳、鋼琴、畫畫、跳舞、上課、讀書、寫論文、約會。你的生活總是滿的,滿到幾乎沒有空隙。我曾經問過你,你究竟要怎麼燃燒你的生命,你沒有回答,只是笑。

我很少約你。不是不想,而是我知道我放不進去。你的世界已經很滿了,而我只是偶爾出現的空氣。

但我們總會在一些時候相遇。離開城市的時候,在那些名字聽起來很輕的地方。幾乎每一次,都有霧。你在霧裡笑,那種笑很安靜,卻像已經知道很多事情。

那時候我並不明白,只是覺得那些畫面會留下來。

後來我才知道,有些東西留下來的方式,不是記得,而是會在你以為它已經過去的時候,忽然出現。

今夜應該有霧的。只是我沒有再去看。因為我知道,就算看見了,我也不會再對誰說——你看,起霧了。

第二章|記憶

你曾經說過一句話,那句話後來留了下來,比很多事情都久。

記憶,是為了遠離做準備。

那時候我們沒有再說什麼。不是沒有話,而是沒有必要。有些話一旦被解釋,就會變得太輕。

我一直記得那個瞬間。你說完之後沒有看我,好像那句話不是說給我聽的,只是剛好經過你。

後來我常常想,如果記憶是為了遠離,那我們的相遇,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已經在倒數。

時間很奇怪。有時候像海,一整片捲過來把你帶走,有時候又只是輕輕退開。你以為還站在原地,其實已經不一樣了。

我們那時候很喜歡看海。坐在那裡,什麼也不說。風很大,聲音很多,剛好可以讓人不用解釋。

你會害羞。這件事很奇怪。你那麼清楚,卻會在我看著你的時候移開目光。你說你會不習慣。

我笑著回你:「因為我想把你記住。」

你停了一下,然後說:「記憶,是為了遠離做準備。」

那一刻我其實沒有聽懂,或者說,我不想聽懂。因為如果我真的理解,我應該離開,而不是留下來。

後來我才發現,我們都犯了一個很安靜的錯。不是選擇錯,也不是時機錯,而是我們太早明白了一些事情,卻還是選擇繼續走下去。

這種錯誤不會立刻發生,它會慢慢長,長到某一天,你才發現它早就存在。

現在我還是會想起那句話,不是在什麼特別的時候,而是在一些很普通的瞬間。

比如某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那麼用力地記住你。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記憶不是帶走,而是慢慢放輕。

第三章|星期四

我開始記得星期四,不是因為它特別,而是因為它本來不特別。

它卡在一個中間的位置,離週末還遠,離開始也已經太久。像很多事情,走到一半,既不能回頭,也還沒結束。

我們是在星期四分開的。你曾經問我為什麼是星期四,我沒有回答,因為沒有答案。有些離開不是選好的,只是走到了那裡,就停下來了。

後來每到星期四,我都會有一點不自在。白天照常開會,照常說話,照常坐在那些太亮的空間裡,聽人討論那些看起來很重要的事。

那些句子很完整,很有邏輯,也很安全。而我一邊聽,一邊想到你。

如果你在,你大概會皺著眉,然後用很少的話,把事情講清楚。你總是這樣,讓複雜變簡單,卻讓簡單變困難。

那天下班前,我突然很想離開。不是離開哪裡,只是離開那一天,離開那個星期四。

我去了海邊。天還沒有完全黑,風很大。橋下的浪一次一次衝上來,像不知道什麼叫停止。

我站在橋上,點了一根菸,看著那些白色的浪花在最亮的時候碎掉,然後慢慢散開。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它們有點像我們。不是因為短暫,而是因為明明已經要結束了,還是會在最後那一刻亮一下。

夜色慢慢壓下來,我看見那片海灘。我們走過的那一片,一樣安靜,一樣漂亮,也一樣不屬於任何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地方會留下來,但人不會。

第四章|想念

沒想到那天中午,我會喝醉。

我從來不在白天喝酒。那是我以為自己還守得住的原則之一。原來有些原則,不是慢慢崩壞的,而是在某一個瞬間,被一場雨沖散。

那天下著雨。不是很大的雨,但一直沒有停。從昨夜一路延續到白天,斷斷續續,像刻意不讓人忘記。

想念也是。

我原本以為,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那些最慌亂、最無措、最像世界傾斜的時刻,應該已經離開。但雨一下,一切又被喚醒。

我曾經試著理解它。用理性,用分析,用那些我以為可以控制一切的方式。

佛洛伊德說,人如果壓抑衝動,它不會消失,只會潛入更深的地方。

那麼想念是不是也一樣。

我以為我在控制它,其實只是讓它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它會折射、會繞射,會在你以為最安全的地方出現。

於是我坐在那裡,喝酒,看著窗外的雨,一點一點失去方向。

我不知道這一切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它會到哪裡去。

我只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而我,還沒學會怎麼面對。

後來我開始把想念想成光。

不是因為它明亮,而是因為它無法真正被阻擋。你可以關上門,拉上窗簾,甚至說服自己一切都已經過去,但它仍然會從某個角度潛進來。

有時候是一句話,有時候是一段旋律,有時候只是某個傍晚的光。

它不需要理由。

也不需要被允許。

我曾經試著用沉默對抗,用冷靜掩飾,用一些看起來無關緊要的方式,把它藏起來。

但它總會回來。

不是強烈地,而是恰到好處地。

剛好讓你無法否認它的存在。

那時候我才慢慢明白,愛一個人之後,你留在對方身上的,從來不只是記憶。

也可能是一種改變。

一種結構性的改變。

像光照過某個表面,即使離開,那個表面也不會再完全一樣。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一種安慰。

但我開始接受,有些事情不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而那也不一定是壞事。

第五章|意義

今天應該算昨天了。

我忙了一整天。不是特別的忙,只是那種可以被填滿的忙。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時間被切割得很整齊,沒有空隙,也不需要停下來。這樣其實很好,至少在白天的時候,我可以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曾經說過,我是「被資本家剝削的無產階級」。那時候我沒有反駁,只是後來才慢慢明白,剝削我的從來不是那些東西,是責任。

那個星期四之後,我開始習慣把自己放進這些結構裡。時間、工作、進度、完成,這些東西很乾淨,乾淨到沒有你。

回家的路上,我在農會門口停了一下。沒有理由,沒有回憶,甚至沒有等什麼。我只是坐在車裡。那一刻什麼都沒有,沒有畫面,沒有語言,沒有想像,只有一種很輕的存在感。

我突然想起以前跟你說過的話。我不是做每件事情都需要理由的人。那時候你沒有回答,你只是看著我,好像知道這句話會帶我走到哪裡。

離開的時候,我忽然笑了。我才發現,從愛上你開始,我其實已經失去了原來以為的那個自己。既然已經失去了,再怎麼拼湊,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而那個原來的我,其實也沒有多好,只是比較穩定,比較安全。

你曾經說過一句話。你說:「這樣說是沒有意義的。」我一直記得。因為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並不是在否定我,而是在提醒我,有些東西本來就沒有答案。但我還是會想回答你。我說,我過去的人生裡,沒有意義的事情其實很多,只是那些事情,大多數都不重要。

你不一樣。

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試著了解你。不是因為不在意,而是因為,我愛上你,從來不是為了理解,而是就那樣發生了。你的文字,你突如其來的溫柔,你的聲音,還有那些不需要被說明的沉默。

約會的第一個夜晚。我們說的都是一些不重要的話,甚至有點刻意,好像只要不說出那個關鍵的東西,一切就還可以維持在原來的位置。但你也知道,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不會停在原地。

後來離開的時候,我沒有說什麼。沒有準備,也沒有練習。離開你,不是因為我了解你,而是因為,那時候的我,只能離開。

夏天來了。鳳凰木開了。風一吹,紅色落了一地。我突然想到你,想到你那時候談你的論文,談你的未來,還有那種很輕微、但藏不住的不安。

我那時候話不多。在你的世界裡,我一直都比較像一個安靜的旁觀者。我知道你會往前走,你總是會。

我只是沒有想到,我們會停在不同的地方。

也許一開始,我們就知道這場關係不會太久。所以才會一邊克制,一邊失控,一邊清醒,一邊放任。

你說:「這樣的說法沒有意義。」

我現在終於比較明白了。不是因為它沒有意義,而是因為,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說成有意義。

它發生過,就已經夠了。

第六章|演員

我們那時候都太清醒了。清醒到可以同時站在裡面,也站在外面。

我們在說話的時候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在靠近的時候也知道這樣的靠近會帶來什麼結果。於是很多時候,我們其實是在看著自己發生。

你曾經笑我,說我好像活在自己的旁白裡。

我沒有否認。因為我確實會把自己拆開。一個在感受,一個在思考,一個在預測結局。好像只要這樣,就可以比較安全一點。

你沒有像我這麼明顯,但你也知道。

你知道這段關係會走到哪裡。

我們都知道。

只是我們還是選擇繼續。不是因為不清楚,而是因為太清楚。有些事情,一旦真的遇見,就算知道結局,也還是會走過去。

所以後來我回頭看我們,總覺得像一場戲。一場沒有失誤、沒有崩壞的戲。

只是燈光亮起的時候,我還不知道,最後留下來的人會是我。

所有參與的,或者只是經過的,終究都會離開。這件事很公平,也很殘忍。

但總要有人留下來。

收拾那些沒有說完的話,整理那些已經無法繼續的片段,把散落的東西一樣一樣放回原位。

我後來才知道,那個人通常不是比較愛的那一個,而是比較慢的那一個。比較晚接受結束,比較晚學會不回頭。

我就是那個人。

我以為自己只是暫時留下來。收一收,就可以離開。但舞台太大了。有些東西,一旦開始撿,就會發現還有更多。

那些細節,那些瞬間,那些原本以為不重要的片段,會一個一個回來。你沒有辦法假裝沒看見。

最後燈暗了,人也散了,我還站在那裡。

那一刻我才明白,清場不是讓一切恢復原樣,而是承認,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而你,是最後一個知道它結束的人。

第八章|夢與晚安

那天下午在南投。

雨、霧、烏雲,還有被風吹得有點不安的樹林,幾乎構成了整個山裡的場景。我跟 S. 從一個小鄉鎮往外開,車速有點快,有點像年輕時看過的那些電影,只是多了一點沉默,也多了一點不需要解釋的滄桑。好像在逃離什麼,但又很清楚,那些東西並不會真的被甩開,它們會跟著,像霧一樣。

S. 帶我去他以前生活過的地方。那裡已經不太一樣了。921 之後重建的國小,整齊、乾淨,像一個新的開始,但對他來說,那裡反而變得陌生。我們在門口停了很久,沒有說話,後來在鄉裡的小路走了一段。對現在住在那裡的人來說,我只是個過客;對 S. 來說,那裡也已經不完全屬於他。

他一手握著方向盤,一邊開車,一邊說了一句話。他說:「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個事件過後,原來擁有的與不曾有的,就會像山裡的雨和霧分不清。分得清,反而就不美了。」我那時候頭還在痛,只是點了點頭。

S. 大概是少數真正了解我的人。他的人生,比多數人更重一點,但他說話的方式卻很輕,那種輕不是因為不在意,而是因為已經看過太多。我們可以不說什麼,就一起喝完一整晚的酒。但關於你,我還是沒有說。不是因為不能說,只是不想說。我一直不習慣把事情變成故事,讓別人參與進來,有些東西一旦被理解,反而會變得太簡單。

前一晚我們喝了很多酒。他笑我,叫我去照鏡子,說我的眉毛快要皺在一起。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原來有些東西,是會留在臉上的,就像記憶一樣。那兩天我幾乎一直在吐,酒的味道還在喉嚨裡,像沒有散掉。但我還是開車回來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意志力,也許只是習慣,習慣撐著,習慣不要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來,就會想起你最後說的那些話。

我有時候會試著用理性的方式解釋一切。如果那些曾經,只是腦裡的化學反應,那麼照理說,它應該早就消退了。但它沒有。它會在一些很小的地方出現,一句話,一段風景,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像某種線索,把所有關於你的東西一次拉回來。就像站在懸崖邊,你以為自己已經離開了,回頭看才發現,腳下還是空的。

你還記得你說過的 ? 懸崖邊,如果我們是旅鼠,你會先跳下去,這樣我掉在你身上,就不會死。那時候你笑得很輕鬆。我沒有告訴你懸崖下面是什麼,因為我知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的會跳。

那天回來之後,我開始做夢。不是那種混亂的夢,而是太清楚的那種。夢裡的你沒有離開,你還在,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透過車窗,微笑 ,看著你一襲白色洋裝優雅的向我走來。我告訴你:我喜歡你的笑,喜歡你穿著白……有多麼愛著你。 那種感覺很危險,因為它太接近離別的那晚。

我試著去理解它,去查資料,去分析,去找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答案,但最後沒有,只留下疲倦。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恐懼是有對象的,而焦慮不是。恐懼來自於你,而焦慮,是你不在之後留下來的東西。它沒有形狀,也沒有時間,只會在某些夜裡出現,讓你醒來,然後再也睡不回去。

那時候我才知道,有些晚安,不是為了讓對方好好睡,而是為了讓自己,可以撐過那一個夜晚。

第九章|自由

已經凌晨了。書房裡還是很熱。冷氣壞了,我檢查了一下,是風扇燒掉。大概是年久失修,換個零件應該就可以了。東西失靈,可以換零件。人失靈了,要換什麼,腦袋嗎,還是心靈。你大概又會笑我,說我滿腦子都是物質世界的思維。

有一次我們通電話。你說冷氣有點問題,我隨口說,那我假裝是修冷氣的工人去你家好了,這樣就可以見到你。你一直笑,說不要鬧了,說我什麼時候又會修冷氣了。那時候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後來有一晚,我們從山上回來,你摸著我手臂上那些因為曾經過度用力浮起的青筋,淡淡地說,你原來真的沒有騙我。你那時候很輕,但我知道,你其實是在確認很多事情。你總是這樣,小心、謹慎、慢慢地靠近,而我一直都比較粗糙。

你習慣讓事情有方向,有計劃,有夢想,有一條可以往前走的軌道。我不是。我從來沒有認真規劃過自己的人生,我只是走,走到哪裡,就停一下,再繼續。所以你總愛笑我說,走一步算一步的人生。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打亂了你的節奏,讓你離開原來的位置,讓你開始不確定,甚至失去你原本的自己。但我想,你現在應該已經回去了,回到你熟悉的軌道,回到那種可以掌握的生活。而我,本來就沒有軌道,只是一直在晃。

有時候白天過完之後,夜裡會開始變得很長。那些白天被壓住的東西,會慢慢浮出來。心思離開此刻所在的位置,一點一點往遠處移動,像某種沒有方向的飛行。那時候我會想到你,不是刻意的,只是很自然地,往那個方向去。我曾經把關於你的一切鎖起來,鎖在一個連你也打不開窗戶的房間,以為這樣就可以結束,但風一來,還是會動。

我常常不知道風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醒著,還是在夢裡,只是有時候會覺得,所有的感覺都很輕,像浮在什麼上面,沒有重量,也沒有方向。我去過海邊,那天風很亂,從四面八方來,分不清。我站在那裡,看著浪一次一次上來,又退回去,沒有留下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目的,只是喜歡那種來無由、去無蹤的感覺,喜歡看著東西出現,又消失,喜歡那些抓不住的東西,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本來就留不住。

因為要你自由,其實沒有什麼可以留下的理由。因為要你快樂,其實沒有什麼可以回頭的藉口。因為要你勇敢,其實沒有什麼可以遲疑的念頭。所以後來我不再問,也不再想找答案。而弔詭的是,現在的我除了勇敢甚麼也沒有了!

白天的世界很清楚,有成本,有理由,有看起來正確的選擇。人被放進那些結構裡,被計算,被排列,被替換,像磚塊一樣,堆起來很快,倒下來也很快。你曾經說過,這個時代一直在剝削人。那時候我只覺得那是一種說法,後來才慢慢發現,那不只是制度,也是習慣。我們開始躲進文字裡,躲進那些沒有重量的東西裡,訊息、對話、影像,一切都很快,也很輕,連接變得容易,斷開也變得容易,看起來什麼都在,其實什麼都不在。

我們開始習慣用幾句話總結一切,用「重點是」、「意義在」這樣的句子,讓事情看起來完整,但那些句子,往往沒有經過真正的停留。就像有些人炫耀他們擁有的東西,只有在展示的那一刻,他們才真的擁有,離開之後,什麼都沒有。我們也是,浮在一個浮動的世界上,不安地連結,不安地分開,接受那些看起來正確的選擇。

只是我有時候會想,那些正確的理由,還有那些被隱藏起來的成本,到底是什麼。也許沒有答案。但我慢慢學會一件事,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解釋清楚。

就像風。

就像你。

就這樣。

第十章|後來

我們的人生際遇,有多少欲風欲雨的瞬間停留。那些絕美與驚奇,往往只在片刻之間。之後,我們總要轉身,面對風狂雨急的兩難,或者說,看似兩難的處境。然後學會成熟,學會理性,依循某種被允許的新秩序走下去。否則,那些隨即而來的飆風暴雨,足以讓人震顫。

有時候我會想,那是不是一種溫和的懲罰。

一種來自命運的安排。

於是我們學會讓意念沉默,讓情感收斂,安靜地等候下一次風起的時刻。只是越是這樣,越是想藏,命運反而越準確。它總會找到該找的人,在最不預期的時候,把那些還沒有完成的部分,一一帶回來。

上次跟你聯絡之後,到現在,已經五年了。

我撐著半邊不太聽使喚的身體,上班、復健,一個人住在外地。那場突如其來的病,幾乎改變了我全部的人生。我變得會跟同事聊天了,他們說我變得比較有人情味,也變得討人喜歡。但我其實知道,那只是因為,我開始需要別人的幫忙。當人生只剩下「活下去」三個字的時候,很多事情,都會變。

例如,我還是會像個傻子一樣想,會不會有一天醒來,一切就好了。但我知道,那一天不會來。

就像有些人,不會消失,但也不會再回來。

我不再試著忘記你。因為我發現,有些人不是用來忘記的,只是用來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說的不是身體,是那個走過這一切之後的樣子。

那些日子沒有白費,那些痛也沒有。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在身體裡,留在某些夜晚,留在某些你不再抗拒的沉默裡。

我還是會失眠,還是會在某些時候突然想起你,但那些想起,不再把我帶回原地。我只是停一下,然後繼續。

那一刻我才知道,所謂好了,不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而是你還記得,但你也還活著。

如果有一天,你讀到了這段文字。即使你只是從字裡行間,瞥見我心靈邊緣那些捲繞出來的、看似膚淺的熱情,請你相信,那時的我,從未躲藏。即使分裂如斯,也是真的。

如果有一天,我們回首於城市的角落,我們還會期待那個熟悉的身影嗎。

如果有一天,我們相逢於陌生的城市,我們還會感受曾有的動心嗎。 如果有一天,我們相聚於睡夢的深處,我們還會憶起曾有的溫存嗎。 如果有一天,我們相遇於天涯的盡頭,我們還會記得彼此的模樣嗎。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也許我們該從現在開始,慢慢學會遺忘。忘記熟悉的身影,忘記曾有的動心,忘記那些溫存與迷醉,甚至忘記彼此的模樣,忘記我的辜負,也忘記你的決絕。

然後,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再一次遇見彼此。

像從未發生過一樣,一見面,就重新愛上。

一如此生。

你曾說,要讓我一輩子記得你。其實你不用說,我也會記得。就像你總愛用頭髮遮住臉,我還是看得見你藏不住的情緒。就像最後一夜,你一定也看見我眼底的依戀,即使我什麼都沒有說。


如果有一天,我在路上遇見你。

我們也許可以像所有久別重逢的故人那樣,輕輕地看著彼此,然後笑一笑,打個招呼。

不必回頭,不必解釋,不必再證明什麼。

只是那一刻,我會知道——

你來過,我也走過。

而我們,可以在彼此的生命裡,安靜地成為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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