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地理位置極其合理、氣候條件十分適中、居民情緒普遍穩定（至少官方如此聲稱）的王國裡，一切都被標記為「完全正常」。
城門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子，上面寫著：「本王國一切皆屬正常，無需懷疑。」人們每天經過時，都會點點頭，表示同意。至於他們是不是真的同意，那就不在討論範圍內了，因為這件事本身也被歸類為「完全正常」。
在王國的中央，有一座宏偉的行政建築，裡面設有一個極其重要的部門 ── 「正常裁決所」。
這個部門的工作非常單純：裁決一切事情是否正常。
如果是，就蓋章；如果不是，就矯正，直到它看起來正常為止。
某天，一個小小的問題出現了。
一位名叫李諾然的年輕人，在早餐時突然發現，他的麵包是圓形的。
這在一般情況下並沒有什麼問題，除非 ── 本王國的麵包標準規範第七條明確規定：麵包應為長方形。
李諾然盯著那塊圓形麵包，看了很久。
他試圖把它拉長，但結果只讓它變成了一個橢圓形。
「這不正常。」他自言自語。
於是，他帶著麵包前往「正常裁決所」。
接待他的官員戴著一副極其認真的眼鏡，接過麵包後，仔細觀察。
「嗯。」官員說：「這確實不符合標準。」
「那該怎麼辦？」李諾然問。
官員翻閱了一本厚厚的手冊，裡面記載著各種情況的處理方式。
他找了很久，最後說：「手冊中沒有關於圓形麵包的條目。」
兩人對視了一下。
這種情況不常見，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我們可以新增一條。」官員提議。
於是，他們開始討論：圓形麵包是否可以被定義為正常。
討論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有人認為，既然它可以被食用，就應該算正常；也有人堅持，規範就是規範，不應隨意改動。
最後，他們決定把這件事提交給更高層。
幾天後，王國發布公告：
「關於圓形麵包之正常性，尚需進一步觀察。在此期間，相關物品暫列為『未定狀態』。」
這個分類立刻引起了關注，因為「未定狀態」在王國裡，是一個極為罕見的標籤。
它既不是正常，也不是不正常，它只是……暫時沒有被決定。
這讓一些人開始注意到其他事情。
例如，有人發現自己的步伐有時候會不自覺改變；有人發現某些想法無法用既有的語句表達；甚至有人開始懷疑，那些被稱為「完全正常」的事情，是否真的需要被這樣定義。
李諾然沒有預料到，他的麵包會引發這些連鎖反應，他只是每天照常生活，偶爾還會拿到不同形狀的麵包，比如三角形，或者圓筒形。
有一天，他再次來到「正常裁決所」。
這次，他帶來的不是麵包，而是一個問題。
「如果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裁決，那會怎樣？」
官員停下手中的工作，看著他，這是一個不在手冊裡的問題。
「我們的工作，就是裁決。」官員說。
「但如果不裁決，它們會消失嗎？」李諾然問。
官員沒有回答，因為這個問題，沒有現成的答案。
幾週後，王國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未定狀態」的項目開始增加，有些是形狀不同的食物，有些是新的行為方式，還有一些，是難以歸類的想法。
「正常裁決所」的工作變得更加繁忙，他們仍然努力分類，但有些東西，似乎不太願意被放進既有的框架。
某天，一位高層官員召開會議，他說：「我們需要重新檢視『正常』的定義。」
這句話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因為在這個王國裡：「正常」一直是最穩定的基礎。現在，這個基礎似乎開始出現變動。
會議持續了很久，沒有立即得出結論。
但從那天開始，城門上的標語悄悄改變了。
原本的文字被換成：「本王國努力理解各種狀態。」
這句話沒有那麼絕對，也沒有那麼肯定，但它讓人有一點點空間。
李諾然站在城門下，看著新的標語，他手裡拿著一塊不規則形狀的麵包，他沒有再試圖改變它的形狀，他只是咬了一口，然後點點頭。
「還不錯。」他說。
至於這樣算不算正常 ── 這個問題，暫時不需要答案。
【註】該圖片由Amore Seymour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