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最近在哈佛甘迺迪學院剛跟人開完會,去買咖啡時,遇到丹尼・羅德里克(Dani Rodrik)在跟一些認識的老師聊到超級全球化差不多結束了,事實上,從很多的測量來看,許多人會把2016年之後當作「超級全球化」的尾聲,但相當奇妙的是,2016年正好是Tim Cook下的蘋果All in中國的濫觴,從這角度觀之,這是一場發生在「超級全球化尾聲」的賭注。
由於「超級全球化」這概念最近蠻常在校園內不同場合被提起,筆者於是回頭研讀了一下相關的文獻。超級全球化的概念史
雖然常在研討會遇到,但我跟羅大師不認識。
超級全球化(Hyper-globalization)這觀念便是由他發明的。指的是自1990年代末期開始加速擴張的全球化現象,涵蓋經濟、文化與政治三個層面。這個詞由羅德里克於2011年出版的著作The Globalization Paradox中首創,他認為經濟整合已經超越了合理的界線,開始危及國家主權與民主治理。
羅德里克的核心批判在於:超級全球化的趨勢,消除國與國之間幾乎所有的交易成本,不僅關稅與配額,還包括國內法規、產品安全標準、智慧財產權制度以及銀行監理等,都有要被整合起來的趨勢。
在他看來,這等於讓跨國企業得以規避其所在國家的規範。羅德里克並非主張全面倒退回非全球化的狀態,而是呼籲改寫全球化的規則,使其不再與民主自治相衝突,他對於透過政府間國際組織來解決此問題抱持懷疑態度,因為這類組織的運作本身就要求各國讓渡主權,而這正是爭議的核心。
超級全球化的統計
而後,2013年,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的經濟學家阿爾文・薩勃拉曼尼亞(Arvind Subramanian)與馬丁・凱斯勒(Martin Kessler)則運用此概念來描述世界貿易組織(WTO)於1995年成立後世界貿易的大幅成長。
他們利用統計資料某方面視覺化了這超級全球化的趨勢:
他們利用「貿易/GDP」比例來測量開放程度,發現貿易成長速度遠超全球GDP。在這篇報告中,他們發現在超級全球化下,發展中國家追趕美國經濟水準的比例在1990年代末之後大幅躍升,而中國已躍升為全球唯一的「超級貿易國」(mega-trader),而這個地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全球化「黃金年代」曾由英國所擁有。
而中國在加入世貿後,其貿易佔GDP的比例,一度衝上六成:

https://ourworldindata.org/data-insights/trade-plays-a-much-smaller-role-in-chinas-economy-than-it-did-a-few-decades-ago
Apple in China作為超級全球化的尾聲
事實上,放在這個大的敘事來看,Time Cook領導下的Apple全力投資中國,並把中國視作蘋果供應鏈的骨幹,是一個相得有意思的決定,早期投資中國的臺商,不少從2010年就慢慢地撤出(主動地或放動地)撤資中國,而隨著2018年後中美貿易戰爭,許多歐美廠商也開始把產線拉離中國時,Apple也仍然堅守了將中國視為供應鏈主幹的這策略。
而事實上,在這一波的清洗之下,蘋果供應鏈也逐漸把許多在臺廠也洗了出去,最有名的例子之一便是立訊。
又根據Apple in China一書,Tim Cook蘋果對供應鏈廠商苛刻,要求你先行投資,但不保證下一次的採購名單你還會榜上有名,這也是不少臺商被洗出去的一個原因。
這邊不得不讚賞臺灣企業家不容易被各種時代趨勢甩死的本事。當中國1980初改革開放,香港的工業倒了,臺灣產業走向升級。而當2010年以降,歐美包含蘋果在內不少大廠還未能預見這是超級全球化的尾聲時,不少臺商又從中國那邊跑了出來,又或是早就在別的國家整理了備案,這些都是真正的高手。
君不見,不少日美大廠,儘管已經邁向虧損,至今反而更加碼投資中國,當地緣風險變大,商業決策卻反而更把雞蛋集中到同一個地方,筆者找不到現成的經濟理論解釋,是相當有意思的事情,經濟學家需要多多努力,才能理解這種詭異的商業邏輯。
羅德里克個人曾經在被紐約時報受訪時言及,俄烏戰爭或許正式宣告了超級全球化時代的死亡。而筆者認為Time Cook的蘋果時代的結束,或許則是宣告下個時代的開始。
讓我們不妨模仿黑暗靈魂式的口吻,讓我們宣告:超級全球化的黃金時代已經結束。輪迴再次展開,現在是地緣經濟的新時代。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