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びなおすのは苦手なんだよ 人との繋がりもまた然り……」這句歌詞,大概是我走過二十六年人生後,對自己最精準的註解。
我是一個很不喜歡「人」的人類。很荒謬,我自己也清楚。可我不只數百次想過,要到鄉野間生活,靠興趣養活自己與喜歡的小動物,擁有那樣平靜安寧的人生。
我常常想,才二十出頭,這種老成又無趣的歸隱慾望究竟從何而來?或許是幼時讀過的《桃花源記》;也可能是情竇初開時翻閱的珍.奧斯汀。但我想,更多是源自那過於喧鬧且失衡的日常。
我的父母交友廣闊,為人大方,也極為好客。家中總有他們的朋友、親屬、同事、夥伴來訪作客,舉杯盡歡,熱鬧非凡,卻也著實吵雜。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之常情。只是場面往往隨著酒精濃度升高而悄悄走樣,氣氛隨著酒氣蔓延,轉為一觸即發的紛爭。
高聲、反駁、拍桌、再高聲、再反駁、踹桌、摔砸、咆哮、推搡、尖叫、咒罵、哭聲,最後蔓延成一片死寂,把我與兄長團團圍住。通常到了這一步,我們還得承受轉移而來的怒火與怨懟。
我並不常因此難過,只覺得吵。後來想想,也許只是早已麻木。事到如今,也不重要了。
戰爭裡沒有贏家,真理的論證哪怕只是家門內的瑣事,也同樣成立。可殘垣斷壁,總是最耗時修補的。也許正因如此,我漸漸逃避與人建立關係。因為我總覺得,人無法在任何一段關係裡百分之百避免爭吵。這想法或許偏激,但我不願去賭那微乎其微的機率。
逃避的日子過得飛快,快到高中畢業那天,才像大夢初醒般,從混沌中破開。接著,那股難以言喻的空虛與孤獨,緩緩包裹住全身。
我像一隻爬蟲,蛻皮又重生,再重生再蛻皮。可那份孤獨,早已與皮膚融為一體,無法剝離。
當然,要說我自高中以來都沒有與朋友同樂,未免太誇張。我仍遇見許多人,有人成了摯友,有人是貴人,有人是愛人。來來去去,我並沒有被世界落下。
可你總會在一天中的某個時刻,感覺到那從骨子裡滲出的絲絲寒意,惹得全身起疙瘩。
我曾無比渴求答案與解方,甚至動過進山修行的念頭。老天大概是被我煩怕了,在二十五歲那年,圓了我的念想,讓我流浪到一處火車一天只有寥寥幾班、名不見經傳的法國小農村。
在那裡生活了大半年。藍天、白雲、金燦燦的麥田、奼紫嫣紅的花園,還有雇主心愛的孔雀們。若有人不知道,牠們的叫聲極其嘹亮,能穿透厚厚的石牆與門窗。每天清晨,牠們都會與公雞互相問早,順帶打碎我寧靜的早晨。可愛又可惡。
生活稱不上與世隔絕,只是單純的小農家庭,帶著一點中世紀風格的緩慢與順其自然。每天見的人、做的事都大同小異。可神奇的是,我特別安心,甚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股時不時湧上的寒意,不知從何時開始漸漸升溫,像一根不會熄滅的小火柴,替我點燃對世間萬物的熱情。它把微弱心火燒成足以抵抗挑戰的高溫淬火,讓我有勇氣去嘗試各種生活方式。
最近流行一句話:「人生是曠野。」
世間之大,人生可以有各種形式──曠野、汪洋、星空、草原、水泥叢林、鄉村老家……世界就是人生。它無限大,也擁有無限可能。
人總會孤獨,也終將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