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10 月中旬。台南。
台南的秋天總是來得悄無聲息,只有在清晨騎車經過開元路時,
那陣掠過脖頸的涼風,才會提醒我們:夏天終於要結束了。
廚房裡的節奏,我跟沐熹經過了半年的磨合,已經進入了一種近乎禪意的境界。阿豪雖然已經回歸,但他那條傷腿還不能久站,主要負責備料和簡單的油炸。所以,爐台依然是我的主戰場。
而林沐熹,現在已經不需要我開口了。
她就像是我身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或者是說,我的「後照鏡」。
當我拿起鍋鏟,準備做「宮保雞丁」時,她會熟練的把已經濾過籽的乾辣椒、花生備好,甚至連最後要嗆鍋的花雕酒都已經放在我手邊最順手的位置。我甚至不必回頭,手一伸,東西就在那裡。
「師傅,這批蒜頭有點發芽,我挑掉了,給你換了新的。」 她把備料盤遞給我,聲音輕輕的,不再像以前那樣戰戰兢兢。
「嗯。」我接過盤子,下鍋爆香。 轟——! 火光沖天。 在火光映照下,我看到她推了推眼鏡,轉身去準備下一道菜的配料。
以前我覺得這種默契是因為「魔鬼訓練」。 但最近我發現,這似乎更像是一種「頻率」的對接。 她懂我的節奏,就像我懂火的脾氣一樣,而因為她的存在,那個曾經被我封死的心門,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縫隙。在那裡,有些關於過去的光,正試圖透進來。
那天下午空班,是個難得沒有備料壓力的午後。
梅姊去銀行辦事,阿豪去後巷抽菸講電話,似乎是跟女朋友吵架,T 姊在冷台保養她的生魚片刀,領班勇哥則是在冷凍庫盤點,老大不知跑去哪了,整個廚房裡只剩下我和沐熹。她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正在看手機裡的一張舊照片發呆。我看了一眼,發現那是她在台北讀書時的照片,背景是一座很有設計感的橋,還有遠處的摩天輪。
「想念台北?」我隨口問了一句。這是我這兩個月來,第一次主動開啟非工作的話題。
沐熹嚇了一跳,趕緊收起手機。 「呃……有一點。雖然台南很好,但我有點想念大直那邊的河濱公園。以前讀書壓力大的時候,我都會去那裡吹風。」
「大直啊……」我放下手裡的抹布,看著天花板那轉動的風扇,「妳是哪間學校的?」
「我在大直那間。」她指了指手機,「實踐附近的……嗯,我是讀實踐旁邊那間大學的會計系。」 「我們學校很無聊,每天就是圖書館跟宿舍。但我很喜歡去實踐大學那邊逛,因為那邊的學生看起來都很……很有型。」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一聲。 那是一個很短促、很輕的笑聲,但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很清晰。
「笑……笑什麼啦!」她臉紅了。
「沒事。」我搖搖頭,嘴角還掛著一絲弧度,「突然覺得這世界真小,跟妳說,我是實踐畢業的。」
這次換沐熹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 O 型。 「騙人!師傅你也是實踐?你是學長?」
「嗯。實踐大學,餐飲系。」我淡淡地說,「比妳大兩屆。」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然後瞬間沸騰。 原本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師徒」高牆,因為這四個字「實踐大學」,很突然地崩塌了一角。
「天啊!你是實踐的學長!」沐熹興奮地從板凳上跳起來,眼睛亮得像星星,「難怪!難怪我覺得師傅你身上有一種……一種很不一樣的氣質。雖然你每天都在兇我,但感覺以前一定是個風雲人物!」
「風雲人物?」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就只是個玩社團的。」
「什麼社團?熱舞社?吉他社?」她猜測著,「實踐的社團實力都很強耶!」
我沈默了幾秒。 看著自己那雙現在佈滿油污、握著鍋鏟的手。
思緒突然飄回了那個風很大的大直橋下,飄回了那個充滿橡膠味與汗水的社辦。
「直排輪社。」我說。 「我是第 24 屆社長。」
沐熹愣了一下:「直排輪?」
「嗯,就是大家小時候都玩過的直排輪。」 我站起來,走到空曠的備料區,活動了一下腳踝,那是我在運動前留下的伸展動作。
「我大三那年接了社長,因為學校沒有操場,只能在附近的公園溜,或是到更遠的河濱,只是那年,我想搞大的。」 我靠在流理台上,眼神裡閃過一絲光芒。那是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屬於【陳勁偉社長】的光。
「我主導了四校聯合路溜。」 我伸出手指,一間一間地數著: 「實踐、景文科大、長庚、國北教,我們四間學校的直排輪社,聯合舉辦路溜活動。」 「那天來了大概一百多個人,隊伍長到我要伸長了脖子才勉強看到最尾端的學員,而且我還去跟當地知名的直排輪團隊談合作,請他們來當交管和技術指導,還學著自己去警察局去申請路權。」
沐熹聽得入神,嘴巴微張。
在她眼裡,現在這個穿著油膩圍裙、總是板著臉切菜的男人,跟那個穿著運動衣、戴著頭盔、拿著大聲公指揮四校學生的社長,完全連不起來。
「不僅如此。」 話匣子一旦打開,我就收不住了。
那些被我埋藏在大學時後的榮耀,此刻全部湧了上來。
「我還協辦過 北區 12 校聯合宿營。那可是大工程,大概是400人的大活動,三天兩夜的流程,從營火晚會到大地遊戲,我都有參與其中。」
「十二校……」沐熹喃喃自語,「那得要多強的統籌能力啊……」
「而且這還不是最瘋的。」 我看著沐熹驚訝的表情,心裡竟然有一種久違的快感。
「妳知道什麼叫 西部縱貫嗎?」
「從台灣最北到最南嗎?」沐熹有點疑惑
「差不多,但不是。那是在大三暑假,我們一群瘋子,穿著直排輪,背著行囊。」 「從台北車站出發,沿著省道跟海線,一路溜到屏東車站。」 「七天。」我比了個七的手勢,「整整七天,每天溜大概7、80公里,而且途中還遇到兩次颱風,我們經過新竹九降風的洗禮、台中的太陽、嘉義的田野與屏東的熱情。」
我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沈,帶著一種懷念的沙啞。 「那時候腳底磨出了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大腿酸到晚上睡覺都在抽筋,但沒有人說要放棄。」 「當我們溜過濁水溪大橋的時候,看著底下的溪水,那種感覺……就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沐熹看著我,眼神裡不再只是對「師傅」的敬畏,而是一種深深的、毫不掩飾的羨慕。 「好厲害……」她小聲說,「我大學的時候,連體育課跑 800 公尺都想裝病,你居然溜了七天……」
「還有一場。」 我笑了笑,那是發自內心的笑。 「直排輪 8 小時超級馬拉松。」
「8 小時?一直在溜?」
「對,那時候是在桃園國際棒球場,在場外繞圈圈,比誰溜的圈數多,但是路況超爛。」 我閉上眼睛,彷彿又聽見了輪子摩擦地面的沙沙 聲。 「那場比賽,高手如雲。但我咬著牙,腦袋放空,只剩下呼吸和腳步,溜到最後,我基本上已經瀕臨脫水的狀態了,皮膚也嚴重曬傷。」 「最後,我闖進了 前 30 名。」
我睜開眼,看著沐熹。 「那是我人生體能的巔峰,我覺得自己像風一樣,沒有什麼能擋住我。」
廚房裡安靜了很久,只有冰箱壓縮機的聲音在嗡嗡作響,T姊磨刀的聲音也停了。
沐熹看著我,眼神複雜。 「難怪。」她突然說。
「難怪什麼?」
「難怪你剛接手爐台的時候,明明阿豪受傷、廚房一團亂,可是你一點都不慌。」 她站起來,走到我旁邊,語氣很堅定。「那時候廚房的大家都亂成一團,只有老大、領班跟你是穩穩的,你指揮我備料,指揮外場出菜,甚至連梅姊都聽你的建議。」
她推了推眼鏡,認真地看著我: 「我以前以為,那是因為你有天份,天生就擁有的氣場,但現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天份,因為你本來就是個 Leader。」 「你帶過四校聯合,協辦過十二校宿營這種大型活動,還溜過西部縱貫,你的抗壓性、你的統籌能力,早就刻在你的骨子裡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乾淨的手。 「師傅,其實我很羨慕你。真的。」 「我的大學生活是一片空白,除了讀書還是讀書,我都窩在圖書館,看著窗外那些玩社團的人,覺得他們好耀眼,但我一直不敢跨出去。」 「但你是彩色的,雖然現在你總是愛笑不笑的,但我能想像,當年在濱海公路上,迎著風滑行的你,一定……很自由。」
自由。
這兩個字像重錘一樣擊中了我。
曾經的我,是那麼的自由,而現在呢,我卻把自己困在這個幾坪大的廚房裡,困在喪母的悲傷裡。
但我突然意識到。我並沒有失去那個「陳勁偉」。
他在西部縱貫練就的毅力,讓我在切了幾萬斤蔥之後還能堅持。他在 8 小時超馬練就的耐力,讓我在高溫爐火前站了一整天還能微笑。他在社長任內練就的領導力,讓我在這間餐廳最危急的時候扛起了大旗。
原來,過去的每一步,都沒有白費。那些輪子溜過的痕跡,都變成了我現在站穩腳跟的基石。
「鏘——」
一聲清脆的金屬入鞘聲,突然打破了廚房裡的安靜。
T姊將磨好的生魚片刀用水沖淨,拿乾淨的布擦拭著刀鋒。她沒有轉過頭,只是用她一貫冷淡、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開了口:
「體力透支還能咬牙撐住,面對幾百人的混亂也能抓出流程,難怪當初阿豪受傷那天,老大連猶豫都沒猶豫,就直接放你上去扛主爐。」
沐熹嚇了一跳,似乎這才意識到廚房裡還有另一個人在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退開了半步。
T姊將刀精準地收進刀架,這才轉過身,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罕見、似有若無的弧度。
「把溜直排輪的耐力和帶社團的腦袋,拿來應付高壓餐期……算你沒把過去白白浪費掉。」
她的語氣裡聽不出一絲誇獎的起伏,但在這座廚房裡,這已經是 T姊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不過.....」T姊話鋒一轉,伸手扯下身上的圍裙,眼神又恢復了平時的冷冽與不留情面,「過去再自由、再輝煌,也抵銷不了明天的備料。明天的洋蔥還有兩大袋,『自由的社長』,明天記得早點來切。」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推開廚房的後門,去休息了。
留下我和沐熹站在原地。
沐熹看著 T姊酷到不行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我,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無聊。」我轉過身,背對著她,假裝整理調味罐,掩飾自己發熱的眼眶。「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我是廚師,不是社長。」
「但在我心裡,你就是社長師傅!」沐熹調皮地敬了一個禮,「直排輪社的社長好!」
「閉嘴。快點備料。」
「是!社長師傅!」
那天晚上打烊後。
我騎車回家的路上,特地繞去了小東路上的公園,那邊有個小小的直排輪場。公園裡有一群孩子正在溜直排輪。他們跌跌撞撞,笑聲清脆。
我停下車,看著他們。腦海裡浮現出當年在實踐大學,我們一群人在社辦整理裝備,在附近公園練習時後的畫面。那時候,我們以為只要穿上直排輪,就能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阿偉啊,以後工作累了就回來。」媽媽的聲音突然響起。
以前想起這句話,我會覺得心痛,覺得自己沒能回去見她最後一面。但今天,想起那段「西部縱貫」的回憶,我突然釋懷了一點。
我曾經用輪子丈量過這片土地,曾經的我,如同不受拘束的風,而現在,我是火。
風會停,但火可以一直燒下去。
我拿出手機,翻到了那張我一直不敢看的大學舊照。照片裡,我穿著直排輪社的社服,脖子上掛著社長的名牌,笑得像個傻瓜,背景是四校聯合的大布條。
「我也很羨慕你啊,社長。」對著照片裡的自己,我輕聲說道。
然後,我收起手機,發動機車。回家的路上,風吹在臉上。雖然沒有當年西部縱貫時那麼狂野,但這陣風裡,帶著一股久違的、暖暖的味道。
那是沐熹今天看著我的眼神。那種眼神告訴我:即便脫下了直排輪,我依然值得被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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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下午空班,是難得的備料教學時間。
今天要處理的是這間店的靈魂——鹽麴雞腿排。
這道菜是老大的招牌。
還是會用醬油醃漬,但有額外再加入鹽麴來軟化肉質的部分,進而帶出一種高雅的甘甜味,但它非常嬌貴,用量要很謹慎,有一定的比例,雖然容錯率高,但它一包還是挺貴的。
我看著沐熹戴著手套,站在不鏽鋼盆前。
她動作僵硬地把白色的鹽麴醬「塗」在雞肉上,然後像是摺衣服一樣把它摺起來,丟進盒子裡。
「停。」 我看不下去了,走過去,一把按住她的手。
她嚇了一跳,整個人縮了一下:「學長?我……我做錯什麼了嗎?」
「妳這是在粉刷牆壁,不是在醃肉。」我嘆了口氣,把那塊被她「摺疊」的可憐雞肉拿出來攤平,「老大說過,鹽麴是活的,裡面有酵素,妳這樣隨便抹上去,菌是吃不進去,味道只會停在表面。」
「那要怎麼做?」她脫了手套,推了推眼鏡,一臉無辜。
「要像這樣。」 我抓起一塊新的雞腿排。 「用大拇指順著雞肉的紋理,把白色的鹽麴醬緩緩推入肉的纖維裡,給它一點力道,但不能把肉壓爛,妳要想像妳在幫它按摩,讓它放鬆,這樣它才會把味道吃進去。」
我示範了一次。白色的醬料在我的指腹下化開,滲透進粉紅色的雞肉裡。 我把肉遞給她:「妳試試看。」
她接過那塊冰涼滑膩的雞肉,試著模仿我的動作。 「這樣嗎?」她問,手指輕輕地在肉上滑動,力道還是有點輕,像是在摸貓。
「可以再重一點點,用掌心的溫度。」 我靠近她一步,站在她側後方,不自覺地進入了教學模式,因為備料台不寬,我們的距離不到十公分。
「感覺到了嗎?」我在她耳邊低聲說,「肉的纖維在妳手底下散開的感覺。」
我們靠得很近。
空氣中瀰漫著鹽麴那種獨特的、帶著米香與發酵的甜味,混雜著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
「好像……有點感覺了。」她輕聲說,手指的動作變得柔軟而有節奏,「它變軟了。」
「對,這就是『活著』的感覺。」我看著她手裡的肉,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妳對它溫柔,時間到了,它就會給妳最好的味道,這跟妳的會計報表不一樣,它沒有標準答案,只有經驗跟手感。」
她突然停下動作,轉過頭看著我,眼鏡後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學長,你真的很喜歡做菜耶。」
「幹嘛突然說這個?」我不自在地移開視線,繼續抓下一塊肉。
「因為你在講這些的時候,表情跟平常不一樣。」她笑著說,嘴角有一個好看的弧度,「平常你看起來都很厭世,像是欠了幾百萬,但在講鹽麴講食材的時候,你看起來……很溫柔。」
溫柔。 這兩個字像電流一樣竄過我的脊椎,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別廢話那麼多,快點醃。這盆沒弄完不准下班。」 我瞬間板起臉,轉身去搬下一箱肉,試圖掩飾耳根那股莫名的燥熱。
那個下午,我們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站在備料台前,重複著按摩雞肉的動作。雖然沒有太多對話,但空氣裡流動著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那是我們第一次,在「料理」這件事上,達成了某種共振。
晚上的餐期是一場硬仗。
週五晚上的訂單像雪片一樣飛進來,出單機的聲音像是催命符。 滋——滋——滋—— 響個不停。
「阿偉!你的蔥花,還有紅蔥頭片!都快沒了!」菜口那邊的領班看到我這邊爐台情況,音量大聲的跟我講。
「我知道,等我炒完這道菜!」 我正要轉身去冷藏庫拿,一隻手已經先一步遞了過來。 是林沐熹。
她手裡端著兩個備料盒,精準地遞到我手邊,現在不用我開口,她已經預判了下一步。
「蔥花 500 克,紅蔥頭 200 克,都在這。」她語速很快,臉上泛著被熱氣蒸騰出的紅暈,汗水順著髮際線流下來。
我們沒有對話,甚至沒有眼神交流。我接過備料盒,抓取一些,轉身倒進鍋裡。
「轟! 」火焰竄起, 而在我身後的她,已經轉身去補下一批貨。
那一瞬間,我們之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振,不再只是「師父帶徒弟」的單向指令,而是一種齒輪終於咬合上的流暢感。 在這個戰場上,我是火,她是風。風助火勢,火借風威。
收班後,已經是深夜十點半。
我們依然坐在後巷的階梯上, 那是我們現在默認的「秘密基地」。
林沐熹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她今天的白色制服上沾了一大塊深色的醬汁,那是剛才兵荒馬亂時不小心被阿豪撞到的傑作。
「手伸出來。」我從口袋裡掏出一罐肌樂,扔給她。
她接過去,熟練地噴在痠痛的小腿和手腕上。 「嘶—— 」那股刺鼻的薄荷味瞬間瀰漫在空氣中。
「痛嗎?」我問,點了一根菸(其實我不怎麼會抽,但今天太累了)。
「痛死了。」她呲牙咧嘴地揉著小腿,「我覺得我的小腿已經不是我的了,還有這個……」 她舉起貼滿 OK 繃的手指,「碰到熱水的時候,簡直像是在受刑。」
「後悔了嗎?」我看著她,「現在回去當會計還來得及。冷氣房裡沒有油煙,手指也不會裂開。」
林沐熹停下動作,雙手抱著膝蓋,看著漆黑的夜空。 她沈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真的在考慮離職。
「學長,你知道嗎?」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以前我在事務所實習的時候,每天坐在電腦前,看著那些數字跳動。冷氣很涼,椅子很軟,但我常常感覺不到『我』在哪裡。」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在路燈下閃閃發光。 「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精密的零件,每天運轉,但沒有溫度。手指敲鍵盤敲得再快,心裡卻是麻木的。」
她舉起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像是展示什麼戰利品一樣。
「但在這裡不一樣。這裡很髒,很累,很痛。可是……當我切洋蔥流眼淚的時候,當我被熱油噴到的時候,當我看到客人把你炒的菜吃光的時候……我覺得我很『痛』,但也覺得我是『活著』的。」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讓我震撼的話: 「痛覺,是證明活著最直接的證據。」
我愣住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錘子,敲碎了我這兩年來刻意武裝的冷漠。
我以為她是誤入叢林的小白兔,是來受罪的千金小姐。 但我錯了。 她跟我一樣。甚至,她比當初的我更勇敢。 我是為了逃避,而她是為了追尋。
「瘋子。」我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妳真的是個瘋子。」
「彼此彼此,直排輪社長。」她也笑了,笑得有點傻氣,「能在這種地獄廚房待兩年的人,才是真的瘋狂吧。」
我看著她那張沾著油污卻笑得很燦爛的臉。 開始覺得,這個後巷不再那麼黑了。 因為有個人,似乎懂我的痛,好像也懂我的光。
「好了,社長師傅。」她拍拍屁股站起來,「再不回家,明天要爬不起來了。」
「嗯。」我也站起來,踩熄了菸頭。
「明天備料要切十斤洋蔥喔!」她回頭對我做了個鬼臉。
「知道啦。」
我看著她騎著那台破機車搖搖晃晃地離開。
心裡想著:十斤洋蔥算什麼?我有個願意跟我一起痛的瘋子陪著,一百斤也切得完。
2024 年 10 月的最後一個禮拜。
秋意終於降臨,這是一週當中最悠閒的週四中午。領班休假,T 姊也休假。
廚房裡只剩下我、剛被調到炸台學習的林沐熹、一個負責洗碗的工讀生,還有兩個傷兵,一個是腿上石膏剛拆、拄著單拐的阿豪,以及腰傷剛好一點的老大。 因為單量不多,鼓風機的聲音不再是夏天那種持續的轟炸,而是斷斷續續的低鳴。
阿豪把拐杖靠在牆上,整個人沒骨頭似地趴在出菜口控單,嘴裡嚼著剛跟外場梅姊討來的波霸珍珠,看著正在準備炒員工餐的我,說道: 「欸,阿偉,動作柔軟一點嘛,雖然拉線了,但客人還在外面吃,你這樣客人都會被你的鍋鏟聲嚇飽了。」阿豪一邊吸珍珠,一邊在旁邊講風涼話,「你那是在炒高麗菜還是在打鐵啊?」
我沒理他,正準備炒一盤「培根高麗菜」。
這是我站爐台後最熟悉的一道菜。
熱鍋、下油、爆香,接著下高麗菜,我習慣性地握住瓦斯開關,準備轉到最猛的大火,然後開始我引以為傲的瘋狂翻鍋。
「停。」 老大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白抹布,聲音有些沙啞。 「下來。」老大淡淡地說,「這盤我來,你在旁邊看著。」
我愣了一下,默默讓開了主爐的位置。
「看好了,阿偉。這跟你在考基本功的時候不太一樣。」老大把抹布墊在鍋耳上,眼神專注地看著鍋底,「你現在已經從『把菜弄熟』,變成了『會炒菜』。而現在我要教你的,是怎麼做出一道真正的『料理』。」
只見老大在大火熱鍋之後,沒有像我一樣一路猛火到底,而是轉成了微弱的母火。
他先下了蔥白,等蔥白在溫油中微煎出淡淡的金黃色後,才下蒜末。
「知道為什麼不是先下蒜末嗎?」老大問。 我搖頭。
「因為蒜末體積小,你火一大,它一下子就燒焦發苦了,有時候,爆香的順序稍微調整一下,味道的層次才會出來。」
老大的炒瓢在鍋中輕輕推動著,火,依然維持在母火。
直到培根的油脂被逼出來,混著蔥蒜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
「這時候,就可以下高麗菜了。」
青菜一下鍋,老大握著開關的手腕一轉,瞬間將火力催到最大。
同時快速翻鍋,把底下的蔥白、蒜末與培根翻上來。 「青菜是冷的,含有水分,一下去鍋溫會驟降,所以要拉大火維持溫度。」老大一邊解說,一邊用炒瓢的背面,將高麗菜粗梗的地方精準地敲碎,「大概炒到五分熟,下點豬油,豬油下去之後,動物性油脂會把菜葉包覆住,熟成的速度會加快,然後在大火的情況下還能逼出鑊氣。」
在猛烈的火力下,高麗菜的邊緣迅速出現了金黃色的微焦痕跡。
「這時候我們才會調味。」 老大撒下鹽巴,最後快速翻了三下,起鍋。
整盤菜看起來油亮、硬挺,葉緣帶著迷人的焦糖色,完全沒有出一滴多餘的水。 「記住那個等待的感覺,不要為了耍帥而一直翻鍋,那是在降溫,我記得領班有跟你提過這件事。」老大把盤子遞出去,轉頭對我說。
接著,單子來了一道「麻婆豆腐」。
經歷了剛剛的高麗菜震撼教育,我現在神經繃得很緊。熱鍋,下油。我下意識地拿起裝著蒜末的備料碗,準備往鍋裡倒。
「放回去。」老大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先下絞肉。」 他指著那盆豬絞肉:「你現在下蒜末,等肉炒熟了,蒜頭早就變成黑炭了,順序搞錯,這鍋就毀了。」
我嚇了一跳,連忙放下蒜末,先下絞肉。煸炒,直到絞肉變色變熟,油脂逼出來,發出「滋滋」的聲響。 「現在才下蒜末和薑末。」老大指揮道。
辛香料的味道出來了,接著是重頭戲——辣豆瓣醬。
我挖了一大匙豆瓣醬進去,接著正準備拿起水瓢加高湯。
「急什麼?」老大眉頭一皺,「炒它。」 「可是鍋底很乾……」 「就是要乾炒,而且火不只能小不能大。」老大死死盯著鍋底,「現在只有死鹹味,沒有醬香味。你要炒到它吐油,炒到冒出紅色的煙,那個發酵的醬香才會徹底醒過來。」
我硬著頭皮繼續小心翻炒。果然,幾秒鐘後,原本暗紅色的醬料開始變得油亮鮮紅,一股濃烈、嗆鼻卻極度誘人的發酵香氣,直衝腦門。
「現在,下高湯,下豆腐。」
下了高湯,開大火讓湯汁滾了,白嫩的豆腐在紅湯裡跳動。
最後一步,勾芡。 我拿起太白粉水,習慣性地握緊炒勺,想要在鍋裡畫圓攪拌。 「停!」老大這次直接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阿偉,記住你的豆腐是嫩豆腐,不是石頭。你這樣用力攪,起鍋端出去的就是一鍋麻婆豆花!」
他鬆開手,親自示範了一個動作。 「用推的。」老大的聲音放得很輕,「炒勺背朝下,從鍋邊輕輕推過去,利用湯汁的流動去帶動豆腐。手要軟,心要細。」
我深吸一口氣,照著做。背推、輕晃、分三次均勻勾芡。
第一次淋粉水,湯汁微稠;第二次,紅油完美地包裹住白嫩的豆腐;第三次,淋上亮油收尾。 整鍋麻婆豆腐像是活了起來,紅油亮得刺眼,每一塊豆腐都完整無缺,隨著濃郁的湯汁微微顫動。
「懂了嗎?」老大看著這盤菜,語氣深長,「前面炒肉可以兇,而中間炒醬要炒出醬香,最後對豆腐要溫柔。這道菜就像人的個性一樣,有剛有柔。」
我看著那盤完美的麻婆豆腐,又看了一眼角落那口正在冒著白煙、永遠都在燉煮的封肉鍋。 「老大,」我忍不住開口,「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學封肉?」
空氣安靜了幾秒。阿豪吸管裡的珍珠發出「咕嚕」一聲滑稽的聲響。 老大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沒有生氣,只有一種過來人的平靜。 「阿偉,封肉要小火慢滷四個小時,火候不能斷,也不能急。」他指了指我剛剛拿炒勺的右手,「你剛剛推豆腐的時候,手還在抖,心裡怕它破掉,急著想出鍋。等你哪天能安安靜靜地站在爐子前,心不慌、手不抖,知道怎麼跟食材『好好相處』的時候,我再教你。」
我愣在原地。
原來,我的急躁、我的不安,還有我極力想掩飾的千瘡百孔,全都清清楚楚地寫在我的菜裡。
下午兩點半,空班,老大去辦公室休息了,阿豪也拄著拐杖去外面抽菸透氣。
員工餐的鐵桌上,放著剛剛做好的高麗菜和麻婆豆腐。
我舀了一勺豆腐配著白飯吃下去。 豆腐滑嫩完整,紅油的香氣醇厚而不死鹹。這跟我平時那種只靠大火猛衝、攪得稀碎的麻婆豆腐,完全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林沐熹正在一旁擦拭炸台的油漬。她突然開口:「學長,原來煮菜順序差一點點,吃起來差這麼多喔。」 「嗯?」我正在扒飯,心情有點悶。
「剛剛看老大叫你先炒肉再下蒜頭,還有那個豆瓣醬要炒出紅油……」她用戴著洗碗手套的手比劃了一下,「雖然我現在還不太懂怎麼炒菜,但剛剛吃了那口豆腐,感覺老大的邏輯很有道理。就像……就像我們以前在學校整理會計憑證一樣,順序亂了,或者少算了一個折舊,後面報表怎麼拉都不會對。」
我停下筷子,看著她。這一次,她沒有掉什麼艱澀的理科專有名詞,只是用很普通的話在描述她的感覺,只是聽得出來,她那顆講求精準邏輯的腦袋,正在努力理解這個充滿變數的高溫廚房。
收完尾,我們走到後巷的樓梯間休息。 她熟練地從口袋裡拿出肌樂,對著那雙因為在炸台頻繁夾東西而貼滿透氣膠帶的手腕,用力噴了幾下。
「痛嗎?」我問。 「痛啊。」她呲牙咧嘴地揉著手腕,「可是……剛剛看到那盤麻婆豆腐起鍋的時候,那個紅油亮亮的樣子,真的蠻漂亮的。」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很真誠:「而且真的很香,那種……很厚實的香味。吃下去肚子暖暖的。」
我看著她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剛剛因為大火翻炒而微微發紅、被燙出幾個新水泡的手臂。 「學妹,」我輕笑了一聲,「在廚房,痛覺是證明我們還活著最直接的證據,但如果能換來那盤菜出鍋時的香氣,這點痛好像也挺划算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笑得很放鬆,不像剛來時那樣緊繃得像根隨時會斷的弦: 「嗯,這樣算起來,投資報酬率算起來好像真的不虧。」
我看著她被陽光照亮的側臉。在那一刻,我覺得老大說得對。 我也許還沒資格學那鍋需要沉澱四個小時的封肉。但在這漫長的熬煮過程裡,我身邊好像多了一個,能陪我一起慢慢算這筆帳的夥伴。
2024 年 10 月最後一個禮拜的週日晚上。
這是餐飲業每週的「最終試煉」,週末的家庭客與聚餐人潮,把整間無名餐廳塞得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阿偉!三桌麻婆豆腐兩份!七桌培根高麗菜、蔥爆牛肉!動作快,Lisa要衝進來罵人了!」 阿豪拄著拐杖站在出菜口,手裡捏著一疊厚厚的單子,扯著嗓子狂吼。
「收到!」 我站在主爐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以前遇到這種連爆的單量,我一定會心慌,下意識地把瓦斯開到最大,企圖用暴力的翻鍋速度來掩飾內心的焦慮,但今天,我的腦海裡異常冷靜,全都是前幾天老大站在這個位置時的節奏。
熱鍋,下油,轉母火,蔥白與培根下鍋,我耐著性子,聽著那微弱的「滋滋」聲,直到豬油的香氣被緩緩逼出來,才撒下蒜末。 「高麗菜!」我喊了一聲。
「來了!」 站在一旁支援的沐熹,立刻將瀝乾水分的高麗菜精準地倒進鍋裡。
我手腕一轉,火力瞬間催到最猛。「轟——! 」火舌竄起,我用炒瓢背面快速敲碎粗梗,俐落地翻了三下,把菜炒至半熟後從鍋邊加進豬油,在迅速翻個幾下,最後下鹽巴,翻鍋、旋鍋後下菜,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水分,只有帶著完美焦糖色與鑊氣的培根高麗菜,穩穩落入盤中。
「麻婆豆腐接上!」我沒有停頓,立刻洗鍋換油,這一次,我沒有急著下蒜末。
豬絞肉先下,耐心地煸炒到肉色泛白、吐出油脂。接著下辛香料,最後挖入一大匙辣豆瓣醬。
在兩百度的爐火前,溫度由我控制,轉了小火,我死死盯著鍋底, 乾炒、再乾炒。
直到那股嗆鼻的發酵醬香徹底甦醒,紅色的油光亮得刺眼。 「高湯!豆腐!」
沐熹迅速遞上切好的嫩豆腐,湯汁滾沸,我接過她遞來的太白粉水,深吸了一口氣,放鬆緊繃的手腕。 勺背朝下。推。輕晃。 三次勾芡,一氣呵成。
「走菜!」我把那盤紅油透亮、豆腐塊塊完整的麻婆豆腐推上出菜檯。
阿豪正在催單,餘光掃到那盤麻婆豆腐,夾單子的手突然頓了一下,他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端走,反而多看了兩眼,甚至湊近聞了一下,但他什麼也沒說,轉身喊了一聲:「Lisa!七桌走菜!」
晚上9點半,鐵捲門終於拉下。戰鬥結束。所有人就像是被抽乾了電的電池,橫七豎八地癱在後巷的塑膠椅上。
今晚的宵夜,是外場梅姊去巷口買的兩大袋鹹酥雞,配上冰鎮過的台灣啤酒。
當然,還有剛剛餐期不小心做錯、被退回來的一份麻婆豆腐和半盤高麗菜。
「乾杯——敬萬惡的禮拜天!」Lisa 舉起啤酒罐,她早就踢掉了高跟鞋,腳趾頭都在抽筋。
大家碰了碰罐子,咕嚕咕嚕地灌著冰涼的啤酒。
阿豪拿著免洗筷,夾了一塊那盤做錯的麻婆豆腐,配著白飯塞進嘴裡。 咀嚼了兩下後,他突然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著我。
「欸,阿偉。」阿豪用筷子指著我,「你這豆腐……換牌子了?」 「沒有啊,一樣是市場那家嫩豆腐。」我喝了一口啤酒,淡淡地說。
「靠,那怎麼吃起來完全不一樣?」阿豪又夾了一塊,端詳著上面透亮的紅油,「你以前炒的麻婆豆腐,看起來就像車禍現場,豆腐碎得跟豆花一樣,而且只有死鹹。今天這盤……居然吃得到豆瓣醬發酵的那個回甘味,啊這豆腐也太完整了吧?」
T 姊推了推墨鏡,夾了一口高麗菜放進嘴裡。 「高麗菜也是。」她點點頭,給出了專業評價,「今天的高麗菜沒有出水,梗有透,葉子有脆。阿偉,你這兩天的火候,吃錯藥啦?」
我被他們誇得有點不自在,抓了抓後腦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喝麥茶的沐熹。
沐熹接收到我的目光,嘴角忍不住上揚,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點小驕傲:「我就說吧!這叫『工序重組與變數控制』!老大禮拜四微調了師傅下料的順序,學長可是練了整整三天,連作夢都在喊『先下肉再下蒜頭』呢!」
「噗——咳咳!」我差點被啤酒嗆死,「林沐熹!妳少在那邊亂爆料!」
全場瞬間爆發出一陣大笑。 「哎喲!還會護航喔!」梅姊笑得花枝亂顫,拍著大腿,「看來我們家阿偉是真的開竅了,知道對食材『溫柔』了。」
老大靠在牆邊抽著菸,看著我們鬧成一團。他沒有加入調侃,只是對著我,極其細微地、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一個點頭,比任何獎金都來得有份量。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群一邊吃著鹹酥雞、一邊互相吐槽的「破銅爛鐵」。初秋的晚風吹過台南的後巷,帶走了廚房裡殘留的悶熱。
我忽然覺得,以前那個只要一站在爐台前,就急躁地想用大火掩飾不安的自己,好像真的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安穩。
深夜,回到家。
我洗完澡,打開了很久沒動過的網誌。看著螢幕上閃爍的游標,我刪掉了以前那些無病呻吟、華麗卻空洞的辭藻。我敲著鍵盤,只留下了短短的一段話:
『火候是等待,溫柔是推手。 燉一鍋肉需要四個小時,修復一個人也是。 幸好,在這充滿變數的順序裡,我好像找到了一個能讀懂這份邏輯的人。』
按下發布。
明天,又是新的備料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