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本身已經這麼若無其事,我如何能再和它一樣無情,一樣視若無睹活下去?我所目睹所知曉的秘密無從述說,如同去到末世回返之人,何處是桃花,何處是人間?」──〈那一天〉
在外界看來,可能對邱妙津和賴香吟之間的關係懷有許多揣想,甚至進一步議論或捏造。然而從本書作者的視角而言,他和邱的關係是何等複雜深刻,如何可能三言兩語簡單讓外界隨意揣想。
邱妙津的孩子氣、初識時的生命力,宛如初生之犢般對於生命有一種烈火一樣的洶湧熱情,而根據賴香吟在書中所呈現的自己,則是內斂且不喜於談愛。但即便是如此相互映照、彷彿水和火般的彼此,從本書中可清楚看出在賴和邱之間,以極其細膩的情感維繫著他們,兩人在文學上、在人生中的彼此砥礪,多年下來奠基了其堅實連帶。
我們可輕易從書中內容得知作為全書主軸的「五月」,即已故作家邱妙津。然而,本書並非在細數賴和邱之間的日常相處之真相(先不談何謂真實),並非意在解釋兩人之間的關係屬性,而是一本自述,一本屬於賴香吟的、關於逝者生前及逝後的哀悼之書。這個對象看似直指邱妙津──即書中的五月,卻是作者同時進一步同時重新回顧自身、回顧時代變遷之於自身的銘刻的一本生之書寫。
因此,我並非、也不具資格去談邱妙津做為一個時代、一個族群的標誌人物這件事,而是將奠基於本書,進一步梳理邱妙津之於作者,無論在其生前、逝後,如何在作者的思想及生活上捲起一陣陣波濤,以及作者本身如何理解並在書中提出探問,關於生命、關於故友,以及關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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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書中,多次藉由太宰治作為邱妙津的象徵,以此帶出邱之於他是何等的具文學性格及如同宿命般的悲劇性:
「真正親近相處的時間,說來不會超過一年,但這一年,他們到底如何經歷對方的生命,又了解到什麼深度?……到底是在哪裡岔了出去,他很快便感覺到了五月笑容背後的匱乏與不安。愈靠近五月,愈直感到外表熱鬧的五月生命內若非乾旱不毛,便宛如著了火般焦痛不已。」
在賴的記憶中,五月的黑暗及驚世駭俗並沒讓他嚇著,只是他的自傷往往令賴無言以對〈活動中心〉一章,由太宰的死亡意象貫穿,賴在五月身上看到了擬似太宰的寂寞與對生命的可怖。而五月又是如何看待他的呢?或許彼此打動的不是各自在文學或生活中的才氣,而是他們身上皆具有的孤獨氣息。
和五月一樣,如零餘者──人世中悲慘的失敗者與惡德者,他們都是某程度上迷失在生命荒原上的流浪者:「在那個星星閃耀的活動中心,虛榮與寵愛打造出來的舞台,他們一路走到這裡,接下來,也只能被推著逆向發展,變成一對承諾樣彼此照護,活下去的伴侶」,心靈上的某些共感使他們成為密友,「但彼此打動的依舊是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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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書中,作者提及多部電影及文學作家,以他們作為定錨,去劃分五月死去後的現實時間軸定位。其中賴香吟提及邱妙津在《蒙馬特遺書》末尾譯寫的那首來自安哲羅普羅斯於《觀鳥踟躕》出現的詩句:
「將我遺忘在大海吧/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之所以提及此,是由於作者認為這和中國詩人海子於臥軌前所創作的詩作<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中帶有的情感相互呼應: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兩首詩背後皆帶有一種道別的情緒,一種塵世與自身再無關聯的揮別姿態,簡單的文字和溫暖的意象,如作者所說的那樣有種孩童般的任性率真,純粹的為世界許下最後一願。
而這也讓我想起,在「當代女性文學與性別書寫」課堂上,老師多次於課中分享了安哲羅普羅斯的作品,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在安哲的電影片段中,總是有一股悲傷的情緒參雜其中,隆重的婚禮遊街卻有那樣詭譎的長鏡頭、漂泊於海上的老夫妻依偎著彼此,盡頭是一望無盡的汪洋,像要把人吞噬。這樣悲傷的記憶在閱讀本書的過程被喚醒,我不禁懷想作者在述寫這些文字時,帶有怎樣的寂寞,當他想起電影中的橋段,除了對故友的記憶連結,是否也再度受作品當中的情緒所侵擾,每個過往風景都成了噩夢主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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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分離,都是一種新的記憶,然而死去是不一樣的吧?記憶不會再增新,只是現有記憶不斷地重複,不斷地更改,甚或不斷地遺忘,而遺忘是再一次地失去……」
什麼樣破碎的心,才寫得出這樣一本哀悼之書呢?書中無處不在地深淵般的悲傷,使我想起《海邊的曼徹斯特》,同樣的人間悲劇,全片只有無盡的悲傷與無力,沒有救贖的故事,惡夢般,結束後仍心有餘悸,難以想像一個人如何能承受如此苦難。回看《其後》,回顧自身生命歷程,面對好友、至親的死亡,我們究竟該以怎樣的角度迎向波濤才能承受最小的衝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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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哲學家Judith Butler在《戰爭的框架》一書中談論了社會與媒體如何透過論述及畫面的建構,創造框架,決定了哪些生命被視做有價值、值得哀悼,而哪些生命不具備這樣的資格。何謂可弔唁的生命?自從邱妙津的《鱷魚手記》彼時成為台灣廣受熱讀的現象級同志書寫小說,過去就時帶被消音的同志們從「不被弔唁」的存在,彷彿一夕之間被劃分進了「可弔唁生命」的範疇。而標誌性人物邱妙津尤其如此。然而我認為作者在本書中,顯然透露了這股熱潮及造神化,也為他的生命帶來不可抹滅的影響:
「委屈與創傷從縫隙流滲出來,對自己與對人都說不出口的靈魂與垃圾,夠了,能否不要這些,撐不下去,篇篇我沒法跟人坦白撐不下去,坦白與真相大多數人摀住耳朵不要聽。」
逝去好友留下的手稿及遺物、成堆的日常待辦,幾乎使他的神經繃到幾近斷裂。「所以,這並不是關於五月,而是關於我自己,其後與倖存之書。」除了媒體或圍觀群眾爭相對他們之間的關係過度揣測,還要耗費大量精氣神一一校訂欲待替好友出版的手稿,而好友的死之究責就如同鬼魅侵蝕著他的日夜,如同詩人顧城在自縊前告訴他的姐姐顧鄉別阻攔他,他成功了,而顧鄉成為那個存活之人──「弟弟,我聽從了你,可我永遠在地獄裡了。」
生者生活瀕臨潰堤,什麼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儼然一個無力的頹喪笑話。生者從此成為關係人,往後的動作都成了影射。離開的人或許成為傳奇,而留下的人要幸福快樂何等艱困。可是我又有什麼資格評論呢?
《挪威的森林》中,渡邊說有些事情是無法透過練習減緩的,譬如死亡。我們該如何去面對死亡這件事?「……中途下車,走進戲院看一部叫做《神父》的電影,黑暗中年輕俊美的神父跪在壇前哭喊:主啊,能使疾病消失、能使人復活的你,怎麼可能明白世間真有絕望?」記得某個夜晚,曾有個人和我說:「活著是為了見證,無論是見證自己或他人。」那麼是否一旦不再想見證任何發生,便能死去;而一切的身邊人都成了關係人,愛人的死亡成了他們在世的見證?此刻我感到無盡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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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同性無愛,異性也未必有愛。那時我漸漸清楚了,愛不愛,歸根結柢只是等待對象的獨特性。」
關於愛,我也時常思考對象性的問題。普遍人們對於社會他者多少會有生理上或情緒上的反應,但何以界定愛?
這些情感一旦變得強烈就如同喜歡,這份喜歡會被歸類︰家人愛、好友愛……。但這些愛在褪去社會倫理約束後難道還存在不同類別的差別嗎?每當談及性戀傾向,我都明白自己再度掉入性別二元的框架中,在社會學理論課程上到齊美爾的形式社會學,大意指人類社會需要透過一些形式作為框架,去裁出內容所想嵌進的樣子,在語言方面的形式之一就是代名詞。
我們需要代名詞以指涉所談的東西,而語言會反過來建構我們的思維模式,於是在性別上,不斷使用以男女二元為基礎的語言材料去進行溝通的同時,我們也不斷主動鞏固性別二分的社會預設,結果把我們一點一滴拉進這樣一個泥淖裡的原來包括自己。究竟性別對我們的建構已到多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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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的台北,社會積存已久的鼓躁一時間蓬勃綻開,誰能想到這樣全民歡騰的新時代,有人被滯留在生者的深淵。回到開頭的摘錄──見識過至極的絕望,返歸,桃花與人間虛實交錯,現實感喪失,身處何處還記的清嗎?全書奠基在與亡友的聯帶上,書寫其自身在當中所經歷的內在混亂,作者以淡薄的筆調敘寫了彷彿一場劫後於生的梳理回顧,我的閱讀起始於一年前一次偶然的機緣,而如今重新閱讀,仍需要一點一點的匍匐前進,只因這樣巨大的悲寂久久令人喘不過氣。
無論是《蒙馬特遺書》或《鱷魚手記》,於我而言都具有相當的啟發與重要性,然而《其後》卻是在這一切之後「生者」的自述,甚至這樣的代稱都顯得諷刺。而文字是有力量的,哪怕是絲毫的釋放,或是一點的共通,都能是一場拯救或浮木。
我對《其後》始終不敢觸及,怕一碰就推倒骨牌。但有些梳理是必要的,重新檢視當中的痛苦也好、絕望也好,正是這些見證,使我們長出同類的共鳴。謝謝賴香吟如刀的書寫,我領略了文字的重量,它們已鑿刻進我心臟內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