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漫長的夜晚過去了,隔天早上,迷骨城的白晝,並沒有比黑夜溫柔多少。
天際沒有太陽,只有一層如同死魚眼般渾濁的灰白色霧瘴,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慘白之中。街道兩旁,由巨大未知獸骨堆砌而成的建築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透著一股古老而森冷的死氣。「翠羽居」門外,三歲半的小直蹲在泥地裡,正專注地用幾顆發光碎石拼湊圖案。
王穆玥靠著斑駁的門框,雙手緊捧熱茶,試圖將那點微薄的溫度揉進發寒的骨髓。她臉色蒼白,前幾天留下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
突然,一聲淒厲到近乎撕裂聲帶的尖叫,硬生生鑿穿了街道的平靜:
「冥骨鴉!是冥骨鴉 ── !」
這三個字彷彿某種惡毒的咒語,原本還在街道上緩慢移動的行人們,瞬間像被開水燙到的蟻群般瘋狂逃竄。
王穆玥猛地抬起頭。
灰白色的天幕上,不知何時撕開了幾道黑色的裂口。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喀啦、喀啦」骨骼摩擦聲,三頭體長超過三公尺的恐怖巨鳥俯衝而下。牠們沒有一絲血肉,全身由慘白的尖銳骨骼拼湊而成,空洞的眼窩裡燃燒著幽綠色的冥火,每一次振翅,都會在空氣中颳起一陣夾雜著腐臭與冰渣的腥風。
其中一頭在半空猛地折返,幽綠的死光,死死釘在了路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但小直沒有跑。
在他三歲的認知裡,這或許只是隻長得有點奇怪的大鳥。他扔下石頭,非但沒躲,反而張開短短的手臂,搖搖晃晃地迎著那頭巨大的慘白魔物跑去。
「大鳥!」
「喀啦。」
王穆玥手中的瓷杯滑落,碎在石板上。滾燙的茶水濺上腳踝,但她毫無所覺。
「小直!」
她的嘶吼被巨翅掀起的狂風瞬間扯碎。慘白的巨大骨爪如囚籠般轟然砸下,精準地扣住男孩單薄的身軀。銳利的骨骸邊緣粗暴地擦過孩子稚嫩的肌膚,冥火的陰冷與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小直終於發出了一聲被嚇壞的哭喊。
巨鳥猛力一振翅,拔地而起!
王穆玥的瞳孔瞬間收縮,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血手狠狠捏碎。
沒有絲毫猶豫,她的身體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雙腿在粗糙的石地上爆發出極限的速度,直直衝入死灰色的濃霧中。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只能憑藉那不知從何而來的肌肉記憶死命狂奔。
冰冷的灰瘴如同無數碎冰般粗暴地灌入肺部。每一次凌亂的跨步,都殘忍地牽扯著背部與腹部的舊傷,痛得她冷汗直冒。她大口喘息著,沉重的雙腿猶如灌了鉛,體力眨眼間便逼近了極限。
但她停不下來。
她只知道,人類的雙腿,追不上高飛的魔物。
眼看著那幽綠色的火光越飛越高,極度的恐懼與無力感死死掐住了她的咽喉。她在狂奔中仰起頭,眼眶逼出絕望的血絲:
「赤羽……幫我。」
「嗡 ── !」
一道暗紅色的流星自她指尖爆射而出。
與她命運共生的雙刃「赤羽」在空中幻化出一道殘酷的血色弧光。它聽見了主人的絕望,刃身劇烈震顫,發出尖銳至極的爆鳴,彷彿要將這濃稠的灰霧生生絞碎!
「噗嗤!」
沒有絲毫凝滯,赤羽精準地貫穿了冥骨鴉緊抓著小直的骨關節!那滾燙且毫不留情的暗紅刃身,如同切碎枯木般,在慘白的骨縫間炸開一團刺目的血焰。
「嘶 ── !!」
冥骨鴉發出淒厲的慘嚎。被貫穿的殘爪在劇痛中猛然痙攣,伴隨著骨骼的抽搐,原本死死扣攏的五根爪刺瞬間失控張開。魔物出於畏避痛苦的本能,瘋狂拍打著翅膀,狼狽地向高空退去。
然而,危機並沒有解除。
失去支撐的小直,宛如一個輕飄飄的破布娃娃,從數十公尺的高空直墜而下。
「小直!」
王穆玥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母獸,朝著孩子墜落的軌跡瘋狂撲去。
肺部如同灌滿了滾燙的岩漿,大腿肌肉因為超越極限的過載發出撕裂的悲鳴。她還在加速,甚至連雙手都已經向前死死伸出,不顧一切地想要接住那個小小的身軀。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可是重力是無情的 ── 十三公尺...十公尺...七公尺。
孩子墜落的速度太快,而她離得太遠。殘酷的物理法則在這一刻化為一面無法跨越的高牆。她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就算自己現在把命填進去,她竭力伸出的指尖,也絕對搆不到孩子的一片衣角。
眼看著那幼小的身軀即將砸碎在冰冷的石板上,王穆玥大腦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斷了。
沒有思考,沒有華麗的宣言...只有一個靈魂在面對至親即將慘死時,最原始、最蠻橫、最不講理的吶喊。
「不 ── !!」
伴隨著這聲淒厲到近乎撕裂聲帶的嘶吼,大腦深處,某個被封印了五千年的鎖扣,轟然崩碎。
「嗡 ── !」
喧鬧的街道與墜落的狂風,在這一剎那陷入了死一般的靜止。以王穆玥狂奔的身體為圓心,空氣如同被重錘砸中的鏡面,瞬間崩塌、碎裂...。
刺目的紫金光芒自裂縫中咆哮而出,以霸道至極的姿態,瞬間將整條灰白街道映得猶如神明降臨的白晝。
世界,在她的眼中扭曲了。
她前一秒的腳步還踏在粗糙的泥地上,下一秒,小直墜落軌跡下方的空氣轟然碎裂!
王穆玥的身影憑空從虛空中撞了出來!
狂風撕扯著她的長髮,她在半空中張開雙臂,一把將極速墜落的孩子深深埋進自己懷裡!她雙手死死護住他的後腦與背脊,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築起一道絕對防禦,接著強行扭轉重心,將自己單薄的背脊,對準了下方堅硬的石板。
「砰!」
一聲沉悶巨響。
巨大的衝擊力帶著兩人在碎石地上連續翻滾了數圈。銳利的石塊毫無阻礙地撕開了她的衣料,殘忍地切入血肉。舊傷徹底炸開,鮮血如同打翻的紅墨,在灰白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長痕。
痛。
痛入骨髓。
她死死咬住牙關,將那聲幾乎要撕裂喉嚨的慘叫,硬生生咬碎成一聲低啞痛苦的悶哼。
視線瞬間被黑洞般的劇痛切斷,五臟六腑彷彿在胸腔裡碎成了一團。王穆玥喉嚨裡湧出濃烈的血腥味,冷汗與血水糊住了眼睛。
但直到翻滾完全停止,她的雙臂依然維持著絕對防禦的死鎖姿態,連一絲縫隙都未曾鬆開。
她懷裡的孩子,沒有受到一絲傷害。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靜。
危險褪去,但沒有人敢動彈。幾百雙充滿敬畏的眼睛越過滿地狼藉,整齊劃一地聚焦在那個護著孩子、從碎石堆中緩慢而艱難地跪坐起來的女人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釘在她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那猶如神明呼吸般的紫金光暈上。
人群中,一名年邁的血族老者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地上的泥土,發出猶如夢囈般敬畏的呢喃:
「紫金之輝……撕裂空間的權柄……那是……是王族啊!」
這句話就像是某種古老的信號。
「嘩啦 ── 」整條街道上,數以百計的居民如同麥浪般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沒有人敢抬頭直視那道光芒。他們不知道這個傷痕累累的女人是誰,但那撕裂空間的力量與紫金色的靈力,是銘刻在歷史中最古老的統治象徵。
秦睿是第一個從這場震撼中掙脫出來的。
他手腕上那隻地球機械錶的「滴答」聲,此刻正瘋狂敲擊著他緊繃的神經。
商場上鍛鍊出的危機直覺,讓他瞬間嗅到了這場盛大「朝拜」背後致命的變數。
他大步衝上前,面沉如水,一把撐住王穆玥搖搖欲墜的身體,順勢單手將驚魂未定的小直撈進懷裡,接著冷冷瞥向一旁還在發愣的王穆朗。
「起來,進去。」
秦睿的聲音壓得很低,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冷硬。
趁著整條街的群眾還伏在地上、敬畏得不敢抬頭的空檔,他半拖半扶地將筋疲力盡的王穆玥與小直拉回了身後的「翠羽居」。
「砰 ── 喀啦!」沉重的木門被迅速閂上,將外頭那令人窒息的狂熱徹底隔絕。
然而,在這片臣服的死寂中,有兩道藏在暗處的目光,卻透著截然不同的算計。
距離街道百米外的一處鐘樓暗影裡,一名身披灰色斗篷的男人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把玩著手裡一枚邊緣鋒利的骨雕徽章,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
「竟然真的自己送上門了。」他微微偏過頭,對著身後那片比夜色更濃的陰影低語,語氣中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聽著!在皇城裡那些老骨頭聞到味道趕來之前,我要這條街......徹底安靜下來。」
黑暗中傳來一聲布料摩擦的輕微簌簌聲,幾道黑影瞬間溶解在了霧瘴之中。
男人重新將目光投向緊閉的翠羽居木門,眼神猶如看著一隻落網的獵物。
幾道近乎透明的黑影,無聲無息地滑入濃霧,化作無形的絞索,悄悄朝著剛剛經歷過神蹟、正陷入狂熱與混亂的街道邊緣收攏。
而同一時間。
在街道斜對角,一間視野極佳的破舊閣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與熬煮過的藥草氣味。
一個高挑的男人靜靜地站在窗背後。他面前的木桌上,攤開著一張被反覆塗改、標記著無數個紅色死路的皇城防衛圖。
但現在,他的視線穿過了窗櫺,死死鎖定在下方那條剛剛褪去紫金光芒的街道上。
微弱的灰白光線打在男人的臉上,照亮了他那雙極其罕見的異色瞳孔。
他的右眼是沉靜如晨霧般的灰色,左眼則泛著深邃而冷冽的藍綠色。這雙眼睛裡,原本已經堆滿了準備赴死的決絕與死氣,但在這一刻,卻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了極度複雜的漣漪。
王族血脈。撕裂空間的紫金光芒。
男人握著匕首的手指,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他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張被自己反覆推演到幾乎爛掉的防衛圖上,停留了許久。
「……看來,我的運氣不錯。」
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在閣樓裡響起。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平靜地伸手,將那張傾注了無數心血的防衛圖揉成了一團廢紙,隨手扔進了腳邊的火盆裡。
火舌瞬間竄起,將那個必死的計畫吞噬殆盡。
他扯過一件黑色的長風衣披上,拉起衣領遮住了小半張臉,推開了閣樓的暗門。
男人猶如一隻耐心到極致的夜梟,無聲無息地滑入了迷骨城濃重的灰霧之中,朝著翠羽居的方向走去。

冥骨鴉來襲!圖片由chatGPT製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