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的台中,空氣裡總是帶著一種化不開的濕熱。
那種熱,不像台北帶著悶壓的重量,台中的熱是明亮的,卻也曬得人有些恍惚。國三最後一次模擬考成績公布的那天,惠文路上的風很大,吹起校園圍牆邊枯黃的落葉。教室裡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轉著,規律而單調的聲響,像是這場青春大戲背景裡的節拍器。試卷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張飄落的紙,都像是一場不安的預言。
高宇翔坐在我斜後方的位置。我轉過頭時,看見他正低頭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成績單。午後的陽光穿過格狀的窗戶,斜斜地打在他肩膀上,將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邊。他是那種天生就該活在聚光燈下的男孩子,聰明、熱情,尤其是在處理那些連老師都要思考半天的數學難題時,他的眼神裡總會透出一種少年特有的狂傲。
「宇翔,你這分數……一中穩了吧?」班上的一名男生湊過去,語氣裡滿是那種半開玩笑的羨慕。
高宇翔沒說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的成績一直穩定在全校前幾名,對他而言,台中一中的紅樓建築似乎已經不是一個目標,而是一個理所當然、伸長手就能觸摸到的未來。但他手中的原子筆卻不自覺地在桌面上敲著——那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那時的我並不知道,他在那幾聲清脆的敲擊聲中,正進行著一場足以改變我們未來十年的心理博弈。
放學後,我們照例沿著黎明路慢慢走著。那時的我們還穿著國中的短袖制服,書包沈甸甸的,裡面裝滿了參考書,也裝滿了對未來的想像。
「宛瑜,妳的志願填好了嗎?」他踢著路邊的小石子,目光看著遠方的天際線,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我抓緊了書包背帶,指甲陷進粗糙的尼龍布料裡。我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在地上的倒影,「嗯,填好了。我……我的成績大概就是惠文。我爸媽不希望我跑太遠,而且這附近的環境我比較熟悉。」
我沒說出口的是,家裡其實已經幫我規劃好了。讀完惠文,如果成績可以就申請國外大學,如果不成,也會送我出國。我的未來像是一條鋪滿了高級地毯的長廊,雖然安穩,卻有些冷清。
說完這句話後,我們之間出現了一陣長長的沈默。
我知道「惠文高中」與「台中一中」在那時候的台中代表著什麼樣的差距。高宇翔如果進了一中,他會遇到更多像他一樣聰明的人,他會有最好的競爭環境,去實現他那個「台大」的夢想。
黎明路上的車流量開始增加,一輛黑色的進口車從我們身邊緩緩滑過。高宇翔看了一眼那輛車,又看了一眼我,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我也讀惠文。」他突然停下腳步,看著我說。這句話在喧鬧的街道旁顯得異常清晰。
「你瘋了嗎?」我愣住了,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半拍,「你的成績可以上一中耶!你是我們這屆最聰明的人,你為什麼要為了我……」
他截斷了我的話,眼神專注得讓我不敢直視。他把那台二手的單車停在路邊,雙手撐在握把上,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我這輩子見過最純粹的熱情。
「因為那裡沒有妳。」
他這句話說得那麼理而當然,彷彿在解一道簡單的數學公式。「宛瑜,數學題有標準答案,但人生沒有。對我來說,現在最優的解,就是每天早上進教室的時候能看到妳,放學的時候能陪妳走這段路。一中再好,如果未來的三年要跟妳分開,對我來說那太折磨了。」
五月的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也吹進了我那顆情竇初開的心。我低著頭,感覺到眼眶熱熱的。我好想告訴他,他這份決定有多笨,這是一筆多麼不划算的交易。但我心底那個微弱的聲音卻在歡呼,我更想自私地把這份笨拙的愛留在身邊。
「可是,你家裡那邊……」我小聲地提醒。
我知道高宇翔的家境並不富裕,他住在舊市區那種老舊的公寓裡,牆壁上有經年累月的濕氣痕跡。他的父母指望他考上最好的學校,翻轉家庭的命運。
「我會說服他們的,就說惠文有入學獎學金,家裡的負擔也輕一點。」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他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髮,「別擔心,只要我們在一起,在哪裡讀書都一樣。我會證明的,在惠文,我一樣能拿到全校第一。」
回到家後,我躲回房間,看著窗外七期林立的高級大樓。那些大樓在夜色中閃爍著冷眼旁觀的光。
而那天晚上,高宇翔回到了他位於舊城區的小房間。老舊的電風扇發出噪音,他攤開那張志願表,在「第一志願」的空格裡,一筆一劃地寫下了「惠文高中」。他的父親在客廳沙發上抽著煙,詢問著成績,高宇翔只是低聲應著,把那張足以讓他進入紅樓建築的成績單收進了抽屜最深處。
他知道,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為了「守護」什麼而做出的犧牲。
開學典禮那天,惠文高中的操場被陽光曬得發燙。我們穿著嶄新的白色制服,並肩站在隊伍中。高宇翔作為新生代表上台致詞,他站在司令台上,身姿挺拔。那一刻,我站在人群中,心裡有一種隱祕而自私的驕傲——這個閃閃發光的男孩子,是為了我才在這裡的。
高一的生活,比我們想像中更甜。我們分到不同班,他是七班,我是一班。高宇翔依然是學校的核心,他的數學能力幾乎到了「虐殺」同儕的地步。他總是在悶熱的午後,跑去福利社買兩支冰棒,翻過圍牆遞給正在練排球的我。
但我漸漸發現,他對「第一」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渴求。他必須證明自己放棄一中是正確的。而我們的差距,第一次具象化,是在高一那年的十月。
那天是我的十六歲生日。我爸媽在七期家裡的私人招待所辦了派對。高宇翔穿了一件領口微損的白襯衫出現在我家樓下。在那個擁有三道指紋辨識的豪宅門口,他顯得有些侷促。
派對上,我的朋友們聊著滑雪、名牌與海外旅行。高宇翔坐在一旁,握著一杯氣泡水,顯得格格不入。他準備的禮物,是一本他手寫整理了一個學期的數學精華筆記。當他看見我其他朋友送的是名牌香水、限量版球鞋時,他下意識地把那個他在一中商圈挑選了很久的小皮質吊飾往口袋裡縮了縮。
那一晚,他變得很沈默。
派對結束後,我送他走到社區門口。晚風吹過,七期的霓虹燈倒映在水面,華麗得有些虛幻。
「宛瑜,妳家……真的很漂亮。」他看著那棟直衝雲霄的大樓,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沈重。
「宇翔,你送我的筆記我超喜歡的。」我急忙拉住他的手,感覺到他的指尖有些冰冷。
他轉過頭看著我,勉強擠出一個平時那種熱情的笑容,「嗯。宛瑜,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努力,讓妳以後不用羨慕任何人。」
他跨上那台老舊的單車,背影在寬廣的市政路上顯得那麼渺小。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用力踩著踏板離開。
那一晚,我在日記裡寫下:「我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他。可是,為什麼我看著他的背影,會覺得有點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