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八年的深冬,波士頓落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場暴雪。
查爾斯河(Charles River)的河面結了一層死寂的冰,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麻省理工學院(MIT)那些如大理石紀念碑般冷峻的建築。高宇翔穿著一件在台北過季特賣會買的、顏色土氣且顯得臃腫的厚羽絨衣,提著兩隻磨損嚴重的舊行李箱,在二十三歲這一年,終於踏入了這座理性的最高殿堂。他原本以為,只要抵達了美國,我們之間那「一萬兩千公里的時差」就消失了。但他沒想到,波士頓與洛杉磯之間,不只隔著三千公里的北美荒原,還隔著一種名為「現實」的劇烈溫差。
他在劍橋區(Cambridge)租了一間位於舊公寓地下室的單人房。那是個終年見不到陽光的地方,牆壁上掛著暖氣管路發出的沈重、如同垂死老人喘息般的悶響。而此時的我,二十三歲的林宛瑜,已經在洛杉磯的一間製片公司工作了一年。我開始習慣穿梭在聖莫尼卡的私人放映室與比佛利山莊的商務酒會,學會了用完美的加州口音去談論那動輒百萬美金的預算。
「宇翔,波士頓下雪了嗎?我下個月飛去陪你好嗎?我想帶你去吃查爾斯河邊那間有名的龍蝦。」我躲在片場休息室的角落,試圖避開外面燈光組搬運器材的嘈雜聲,語氣裡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理所當然的優渥。
「別來。」電話那頭,高宇翔的聲音比波士頓的雪還要冷、還要硬。他正坐在那個陰暗的地下室裡,對著厚厚的量子力學筆記,桌上是一盞閃爍不定的廉價檯燈,「這裡的生活不是妳想像的那樣。我每天除了上課就是進實驗室,晚上還要幫教授批改那堆該死的大學部考卷。我沒時間陪妳去逛什麼景點。」
「我不是去觀光的,我是去陪你的!我們從台大畢業到現在,快一年沒見了!」
「看我什麼?看我穿著三年前的舊衣服在圖書館啃冷的硬吐司嗎?」他冷笑一聲,那種由極度自卑演變而來的攻擊性,隔著電話都能刺痛我,「宛瑜,妳在洛杉磯拍的是夢想,那是妳爸媽給妳的底氣。我在波士頓算的是生存,這是我用命搏回來的。妳過來,只會讓我覺得自己更像個廢物,更像個妳世界裡的陪襯品。」
那一刻,我握著手機的手在寒風中劇烈發抖。我原本已經訂好的頭等艙機票,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諷刺且沉重。
他在 MIT 的生活,是一場無聲且血淋淋的馬拉松。他發現這裡不只有全台灣的天才,還有全地球的怪物。那些來自東歐、印度、中國的神童,每個人都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超級計算機。為了不被淘汰,為了不讓那筆辛苦存下的學費化為烏有,高宇翔進入了更瘋狂的狀態。他開始省掉午餐,每天只喝黑咖啡,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研究項目中。他變得越來越沈默,視訊的時間也越來越短。有時候,我們只是開著鏡頭,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只有他那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像是在為這段感情讀秒。
二○一九年的春節,我瞞著所有人,拖著行李飛到了波士頓。我想,只要我出現在他面前,只要我抱住他,那些隔閡就會像冰雪一樣融化。
當我頂著刺骨的風雪,出現在他那個陰暗、帶著一股發霉味的地下室門口時,我看到的不是重逢的擁吻,而是一張寫滿驚慌、難堪與憤怒的臉。
高宇翔正穿著一件領口起毛球、袖口沾著墨水漬的舊衛衣,桌上放著一碗還沒吃完的、散發著廉價微波通心粉氣息的餐盒。他看著我腳邊精緻的鋁合金登機箱,看著我身上那件在比佛利山莊買的、質地優良的羊毛大衣。他沒有抱我,反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彷彿怕我看到他指尖上的乾裂。
「妳來幹什麼?誰讓妳來的?」他的第一句話,冷得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想陪你過年,宇翔。」我強撐著微笑,忍住鼻酸,走進那間壓抑得讓人窒息的房間,「你看,我帶了加州最有名的 In-N-Out 漢堡。這是在 LAX 機場剛買的,排了好久,我一路抱著它過來,就是怕它涼掉……」
我將那個印著紅色棕櫚樹圖案的白色紙袋遞給他。在這灰暗、寒冷的地下室裡,這個充滿了南加州陽光氣息的袋子,顯得如此耀眼,卻也如此刺眼。它與這裡發霉的味道、冰冷的物理公式,構成了最殘酷的階級對照。
「林宛瑜,妳是不是覺得這樣很有成就感?」他沒有接那個袋子,而是猛地一揮手,將它狠狠地掃到了地上,「看著我過得這麼窩囊,然後施捨妳的關心,這就是妳想要的英雄救美嗎?大老遠從洛杉磯帶個漢堡過來,妳以為這能改變什麼?能改變我每天要在這裡洗試管到凌晨嗎?」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只是想見你!」我大聲反駁,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我只是想抱抱那個在南屯麥當勞跟我一起讀書的高宇翔,這難道也錯了嗎?」
「妳錯在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他嘶吼著,眼眶通紅,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妳知不知道,我為了能在這裡站穩腳跟,我已經把我的自尊心一片一片撕碎了。我不想讓妳看到這一切!妳帶著這充滿優渥感的漢堡過來,是在提醒我,我離妳的世界越來越遠了嗎?」
那個晚上,波士頓下了一場足以掩埋整座城市的暴雪。
我們擠在那張狹窄、每動一下就發出吱呀慘叫聲的單人床上,背對著背。房間裡的暖氣管路不斷發出刺耳的撞擊聲,規律得像是我們這段感情垂死的脈搏。而在地板上,那個印著紅色棕櫚樹的紙袋,靜靜地躺在陰影裡,漢堡早已冰冷、油膩,無聲地記錄著我們青春裡最後一道裂痕。
「宇翔,」我在漆黑的地下室中輕聲喚他,「你還記得黎明路麥當勞的味道嗎?那天你說過,$F=ma$。你說給予多少力,就會得到多少加速度。」
「我不記得了。」他的聲音低沈且沙啞,帶著一種絕望的疲憊,「宛瑜,那是死人的記憶。物理學說,熵(Entropy)是不可逆的。妳的加速度太快,我的力氣已經用完了,我也追累了。我們都已經活不到回台中的那天了。」
那天以後,我徹底明白了。他要的不是我的愛,而是一個能夠證明他「贏了這個世界」的結果。而我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那些無法逾越的階級。
我離開波士頓的那天,他沒有送我。我獨自拖著行李箱走在積雪沒過腳踝的街道上,感覺整座城市的雪都落在了我的心裡。
他在波士頓的地下室,算出了宇宙的規律,卻算不出愛情的公式。
我在洛杉磯的剪接室,剪掉了我們所有的交集,卻剪不斷加州的風。
我們終於都到了美國,我們終於都站在了夢想的終點線。可是,當我們回過頭,卻發現那條南屯的黎明路,已經在漫天的大雪中被徹底掩埋。我們這輩子,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他在 2019 年的那個冬夜,親手殺死了那個曾經深愛我的少年。



















